化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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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哈哈哈!”
宸華殿內,炸出成串笑聲。
雲昳表情一言難盡,皇帝的老婆笑聲如此粗獷?
“你說,我是皇后啊?”公主笑岔氣了,隨侍宮女忙給主子拍背順氣。
幾縷薰香縈繞在雲昳鼻端,她漸漸有些迷糊:眼前的女子若不是皇后,難道是位嬪妃?可位份再低些的話,又怎麼住得起這般氣派的殿宇?
“皇兄至今未娶妻。”公主喝了口茶後,勉強順了氣,“他眼光怪得很,正常閨秀入不了他的眼。”
雲昳原本僵住的眉毛重新舒展,“你是…蕭執的妹妹?”
“哈?”
公主的笑容消失了一瞬,明顯愣住了,隨即趁機嚇她:“大膽,竟敢直呼聖上的名諱!”
保命要緊,雲昳趕緊跪倒:“奴婢不敢,公主饒命。”
公主見她跪著的模樣,心中不爽,不好玩。
昨晚和大皇兄扒牆頭偷窺時所見,那姑娘囂張得很。她把二皇兄的枕頭豎在床頭,一通好打,邊打邊罵。
公主又問:“你懷裡抱的是甚麼?”
“是奴婢的衣裳。”
“甚麼衣裳?好看麼?”
那跪地的姑娘唰地起身,一臉無奈,活像跟小姐妹吐槽親媽的審美:“你看,我媽買的綠衛衣,我穿起來像棵聖誕樹。”
雲昳抖出衣服。
前方醜陋預警!
公主款步走了下來,研究起這套古怪衣服。
“這是兜帽?”
“是衛衣的帽子。”
兩人一問一答。
公主與雲昳身高相仿,眉眼間染著少女獨有的稚氣,看起來比她小五六歲。
放到現在,妥妥的“祖國花朵”。
“公主試試?”
“本宮能穿?”公主的眼睛欻地亮起來。
“能啊。”
“你幫我穿?”
公主玉體嬌貴,要人伺候也正常,雲昳決定讓讓她,衣服都幫公主洗了,伺候她穿件衣服又不會少塊肉。
雲昳剛想幫她穿衣。
公主與貼身侍女熱烈討論:“兜帽戴在頭上?褲子上的帶子怎麼系?”
原來如此,古代人沒見過衛衣衛褲。
在一人高的銅鏡前,公主滿意地打量自己。好看的水綠,宛若被春風染綠的柳樹,哪像甚麼“生蛋樹”?
“你這身宮女衣裳著實寒磣,欒櫻,給姑娘——”
公主遞來眼神,雲昳很好地接住了:“稟公主,奴婢叫雲昳。”
“本宮叫蕭罄竹。”
“是,公主。”雲昳訥訥點頭,像塊不開化的石頭。
“蕭罄竹。”古代公主像只現代復讀機。
雲昳沒能再接住公主的意思,“嗯……?”
“拿出你直呼皇兄名諱的氣勢!”
“蕭罄竹?”
“大膽!居然直呼本宮名諱!殺了!”
雲昳:“……”我就知道。
蕭罄竹渾身舒爽,吩咐道:“欒櫻,帶雲姑娘去換衣。前幾日新制的那身衣服……”
雲昳被幾名侍女一左一右架進內間。
褪下宮女服,換上雲裳華服,她像一位端方的貴女。
欒櫻剛想誇幾句姑娘真美,雲昳露出八顆森白的牙齒:“嘿嘿。”
欒櫻:“……”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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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來到宸華殿。
只見銅鏡前,立著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著綠衛衣、綠褲子,像極了雲家車庫裡的那顆怪樹。
他上前兩步,毫不客氣地拎起兜帽,幾乎能想象兜帽後面那張白瓷似的臉。
“放肆!”公主拍掉腦袋後的手。
她轉身,迎上皇帝漆沉的眼眸。
“……臣妹參見皇上。”
“她呢?”蕭執沒見到人,眼底戾氣漸濃,打量妹妹身上的奇裝異服,“你怎麼搶她衣裳?”
“雲姑娘送我的。”
這話有些刺耳,蕭執心下不爽,如每一個哥哥都會找妹妹茬那般,他難得流露出情緒:“朕怎麼教你的,隨隨便便拿人家衣裳?她家有多窮你知道嗎?”
這麼醜的衣服都往身上穿,雲家真揭不開鍋了。
“……”公主登時有種搶光村民餘糧的感覺。
兄妹倆在殿外大聲密謀。
在蕭執的描述中,雲家堪比饑荒年月的流民。
“怪不得雲姑娘混進宮裡當差。”蕭罄竹拉了拉衛衣下襬,頓覺自己惡貫滿盈,堂堂公主,竟搶流民蔽體的衣物?
盤發宮女替雲昳梳起了髮髻,銅鏡中那個升級版的自己,人模狗樣,人靠衣裝。
雲昳偷笑,自己不說話的時候,挺像個大家閨秀的。
她得意地笑。
宮女們不知何時都不見了。
薰香四溢,珠簾曳出脆響,旁側的妝匣上,寶簪熠熠,恍惚間,有種誤入古裝片拍攝現場的錯覺。
朦朧的鏡中添了人。
皇帝悄悄駕到,站在雲昳身後。
淺黛衣袍襯出她的秀美,眉心一點紅暈在銅鏡中,看不真切。蕭執只覺她像朵待放的花,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雲昳一驚,點xue似的,一動不動。
“人贓並獲。”皇帝抖出聖旨——正是雲昳亂塗亂畫的那道。
他派暗衛偷回聖旨。想來禮部侍郎家該大亂了吧,丟失聖旨乃重罪。
見蕭執一派找她算賬的架勢,雲昳破罐破摔,腦袋重重砸他胸膛:“腦袋拿去,賠你。”
蕭執隨手拿起妝匣上的髮簪,插.到那顆腦袋上。
雲昳抬起頭,簪頭點翠間攏著的東海寶珠,發出瑩潤的光澤。
“沒要你的命,怕甚麼。”皇帝態度緩和,似乎很好說話。
雲昳小腦一抽,腳踩到皇帝靴子上:“那你拿聖旨幹嘛?”
這和債主拿欠條上門要債有甚麼區別?
腳趾差點被踩爛了,皇帝忍痛道:“朕就是想……”
他是來道歉的。
為甚麼雲昳來了又跑路,蕭執左思右想,原因出在這道聖旨上。
穿越到千年後,他曾在考古隊挖掘現場刻字:大晏皇帝蕭執到此一遊。
雲昳發現後,忙用石頭磨掉。
2026生存法則添上第五條:在景區亂塗亂畫會判刑的!
所以她畫完聖旨,在御璽中待著,聽朝堂上臣子們激烈爭辯,才會害怕。
怕被關入天牢。
是他沒約束好那些老東西,嚇著她了。
“對不起”三個字到了嘴邊,兩片嘴唇像沾上一般,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你想幹嘛?”雲昳抱著雙臂,比皇帝還像皇帝。
蕭執展開聖旨,指尖點向一處,“朕…想問‘老婆’是何意?”
在晏朝,老婆是指老媼,年紀大的婦女。
“老婆就是皇后。”
聞言,公主學以致用:“皇兄,她剛才說本宮是你老婆。”
“……”
這位公主,罄竹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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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鑽進皇帝鑾駕。
車簾微掀,她探出頭去——公主綠色的身影在宸華殿門口愈來愈小,遠遠望去,倒真成了棵小樹。
“勞駕,走到底,右轉。”雲昳留心看路,“前面,左轉。”
沙沙沙,車輪碾過宮道。
蕭執依照雲昳的路線,下令內侍改道。
想她在千年後,也喜歡駕車在城市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在晏朝,鑾駕沿著宮道走一圈,又一圈。
皇帝耐著性子,陪她浪擲光陰。
“就停這兒,謝謝啊。”前面有棵雲昳熟悉的羅漢松。
蕭執用指尖撥動絡子,舊宅的景象從槅扇縫隙漏了進來,他頓時心中不是滋味。
原來她要回他的舊宅。
“不隨朕回永綏殿?”
雲昳與蕭執之間隔開好幾人的距離。蕭執垂眸看那道空處,忽覺得鑾駕內過於敞闊了。
想他在千年後坐在她車內,兩個人緊緊挨著,她教他系安全帶時,還能聞見清幽的髮香。
雲昳將蕭執的思緒拉回晏朝,她道:“不合適吧。”
鑾駕停穩。
一襲華服的姑娘自上躍下,長長的裙袂盪開,恰似一朵芍藥墜入春光裡。
“你回來——”蕭執的手從車窗探出。
一觸。
只觸到春陰下的一角影子。
影子的主人像個絕世高手,敏捷地爬上羅漢松,精緻綿軟的繡鞋踩在龜裂的樹皮上,才不管皇帝的喊話,囂張地攀上宮牆。
兩道視線在空中切過。
雲昳看清蕭執手中的銅匙,連汗都顧不上抹,杏眸圓瞪:“有鑰匙不早說!”
一國之君被一個姑娘嗆聲。
蕭執咬住下唇,將鑰匙擲過去。
弧光劃過。
牆頭的野猴穩穩接下,眉毛翹到天上去,“哼,想扔我頭上?我有仙法的。”
皇帝氣笑了,哪來甚麼仙法,分明是他使了巧勁。
宮道悄寂,皇帝不知何時走下鑾駕,負手立在舊宅大門外。
門縫後,露出一隻黑梭梭的眼睛。
“你怎麼還不走?當門神啊?”逐客令自他的舊宅裡傳來。
到底誰是主人。
蕭執無奈:“真不跟朕回宮?”
“那是你和你老婆住的。”
老婆。
皇后之意。
“朕宮中哪來的皇后?”
“選秀以後不就有老婆了?”
“朕……”
“趙淑儀錢美人孫昭儀,”門後之人話音帶有律動,“怪不得都想當皇帝呢,說的我也想當了。”
宮人聽見姑娘說著大逆不道的話,不禁替她捏一把汗。
雲昳:“你這宅子租給我,至於租金,從你欠我的七萬兩里扣。”
皇帝頓覺荒唐,他還能要她租金不成?
“走走走,你趕緊走,被人看見就不好了。”
他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好氣啊。
被趕回鑾駕的皇帝剛要走,又聽見宅子裡傳來話音。
“記得派人添茶啊!還有杏幹!能有御膳房的糖醋肉片那就最好。”
“不是怕人瞧見嗎?”皇帝駁斥道。
雲昳恨,小心眼的皇帝。
“避人耳目你不會嗎?我向皇帝化個緣,你至於斤斤計較麼?”
蕭執沉默了。
倒打一耙的功夫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