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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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整晚安眠,於舒適床榻上酣睡至日上三竿。
人間至樂,莫過於此。
軟禁、冷宮甚麼的,不可怕嘛。要是能有手機和網路,軟禁一輩子當條只懂吃喝的蛀蟲不也挺好。
昨晚睡前屋裡暖融融的,沒想到一覺醒來,溫度一點沒降。
披頭散髮走到桌前,嗓子有些幹,她捧起桌上的白瓷茶壺,就著壺嘴咕嘟咕嘟灌水。
壺內香茗潤口,分明是蕭執平日愛喝的那種。
雲昳“哈哈”乾笑,這是人家以前住的宅子,屋內所有,皆按皇帝平時的喜好來。
不奇怪。
她伸著懶腰,眼光突然落在實木樑柱上,上有深深淺淺的刻痕。
每道痕跡旁,都鑿著幾點,像是數字。
雲昳一下明白了,這是記小孩身高的刻痕。
老家臥室門上就有。自她會走路開始,每年過生日都會刻上一道。
2歲,86cm。
3歲, 95cm。
4歲,101cm。
……
14歲, 157cm。
15歲沒有記錄下來,並不是她沒長個子(敲重點),而是爸媽買了雲竹山莊。
她摸著代表蕭執身高的刻痕。
柱子上的刻痕從7歲開始。
7歲……他7歲就被他爸軟禁了?虎毒都不食子呢!那種人配做父親嗎?!
8歲……哈哈哈,他八歲才到我腰上。
10歲……發育遲緩,矮冬瓜。
12歲……和現在的我一般高?!
13歲……
雲昳笑容凝固了,“呵呵,只能說明這小子13歲開始發育了。”
再往上,17歲……雲昳拉來一條板凳,站到“巨人的肩膀”後,她堪堪與17歲的蕭執齊平。
柱子上沒有18歲的身高。
因為老皇帝良心發現,想起尚在軟禁的二兒子,臨死前終於做了件好事,扶蕭執做了皇帝。
她思索了一秒,就著自己此刻的身高,在柱子上刻上一道新痕——那痕跡被她“刻意”抬高五公分。
雲昳又在旁邊,添了點東西。
於是,獨屬於12歲蕭執的身高旁,多了一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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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內,皇帝面色沉沉。
“皇上,北狄使者已行至洛州。”
冬季河道結冰,北狄使者來時走陸路。使者中毒後臥養數月,總算捱過了最難熬的寒冬。如今冰消河開,使者一行登船沿運河北上,正兼程回北狄覆命。
“那這份和親的摺子又是何意?”
北狄早已知曉使者無恙,再無藉口擾邊滋事。可眼下,求親的國書遞到了御前——北狄可汗長子已至婚齡,欲求娶晏朝公主為妻。
“朕的皇妹尚幼,怎能遠嫁那蠻荒之地?”
蕭厲:“皇上可是忘了,八皇妹上月剛過了及笄禮?”
蕭執斥他:“小八也是你胞妹,昭王就不心疼她嫁去吃苦?”
“……臣弟不敢。”
臨下朝,蕭厲發現皇帝身邊少了個人。
彷彿忘了方才的不痛快,蕭厲唷了聲:“皇兄身邊的王公公怎麼不見了?”
龍椅中的蕭執平淡道:“王德蘭做錯事,朕責罰他,有何問題?”
朝堂下竊竊私語。
蕭厲:“王公公是御前紅人,皇兄真捨得罰他啊?”
蕭執鳳眼掃他:“怎麼?昭王心疼朕的人,想幫他分擔?行啊,人在浣衣局,洗太監宮女的衣裳。”
蕭厲:“……”他下次再也不嘴賤了!
此刻的王德蘭哀怨地搓洗髒衣,近前侍奉的小太監慌得不行:“王公公,讓奴才來洗吧……”
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一絲不茍地洗一個小太監的衣裳。
小宮女崇拜地看著他:“王公公,您洗衣裳的速度真快,昨天有位宮女姐姐洗得跟您一樣好。”
王德蘭一個眼神,其他人識趣退下。
“她還跟你說了甚麼。”
小宮女見王德蘭和善,話又多了些:“宮女姐姐還給了奴婢果脯吃呢。”
“……”難怪皇上昨日對那碟子看了半天,嚇得當值各人冷汗淋漓,原來杏脯是雲姑娘偷的。
下朝後的皇帝問於蓮兒:“地龍木炭添好沒?”
於蓮兒稟道:“添了,還加了安神香,姑娘睡得很好。奴婢照皇上愛吃的點心給姑娘備著呢,還添了皇上愛喝的三清御茶……”
三清茶以梅花、松實、進貢的佛手烹煮而成。於蓮兒曾見雲昳抄起皇帝最心愛的紫砂壺,直接對著嘴灌下茶湯。
總不能在皇上面前告發雲姑娘偷喝他的茶壺……於蓮兒聲音輕了下去。
蕭執心想,這宮女細聲細氣,她愛喝他的茶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記得多備些杏脯,手腳利索些。”別讓她發現。
想到他的舊宅沒甚麼好玩的,蕭執又問侍衛統領:“她起身後在做甚麼?”
侍衛忙將雲昳折了半截筷子,在柱子上亂刻亂畫的事稟明皇上。
他哪裡知道雲昳是在刻自己的身高。
落入皇帝耳朵,在他舊宅搞破壞的行為是公然挑釁,面刺寡人,當賜毒酒!
舊宅是蕭執最不願去的地方。
無趣、無望,那宅子裝滿了他的怨與不甘。
他站在宅前,盯著松樹下雜亂的腳印。
腳印不大,一路延伸至樹幹上。粗糲的樹皮每隔一段便沾著泥印。
越往樹梢,泥印越淡,最終凌亂地聚在一處。
她沒事爬甚麼樹,差點掉下去。
他不是安排王德蘭故意落下鑰匙了?這太監,演戲都不會?
蕭執果然在樹下找到了王德蘭“不慎”掉落的鑰匙。
正欲開門,門裡忽傳動靜。蕭執翻身上樹,隨侍的暗衛也隱到各個角落。
門開啟,又掩上。
雲昳鬼鬼祟祟地,往浣衣局的方向跑去。
衣裳沒洗夠?今日又去?蕭執真搞不懂她的腦回路。
有身上的宮裝做掩護,路遇幾名宮人,雲昳大大方方打招呼。
宮人一聽她去浣衣局,目露同情之色。
雲昳自語:“去幹洗店上班又不丟人,勞動最光榮。”
剛一進門,迎接她的是熱鬧的漿洗聲。
掌事宮女認出她來,昨日皇上的衣服便是她洗的。
皇上的貼身宮女蓮兒姑姑來取衣時,在收衣的那一瞬,姑姑臉色難看了不少,但很快恢復了。
定是這宮女洗衣不力,將皇上的衣服洗壞了。
“都甚麼時辰了,你才來?!”掌事宮女斥雲昳,抬手就要責打。
“使不得!”王德蘭抄起洗衣棒,打掉掌事宮女的手。
情況急轉直下。
雲昳眼睛大了一圈:“王公公?您怎麼在這兒?”
掌事宮女掌心生疼:“王公公你……”
王德蘭無心敘舊,下一瞬洗衣棒砸到掌事宮女另一隻手。
“我雖被皇上責罰,但也是這宮裡品級最高的。你一個小小的浣衣局掌事,在我面前打人?你打的是誰?嗯?”
壞了。
掌事宮女心下咯噔,跪地的同時,側臉打量起那名新來的宮女。
面板瓷白,樣貌俊俏,眉眼彎彎的模樣,比宮中那些婢子靈動多了。
哪怕她面對大內總管,也一副無懼無畏的樣子。
王公公轉向雲昳,關切道:“她打過姑娘沒?”
“沒有啦。”雲昳實事求是。
雲昳尋到曬場,她藏著的衛衣還在。她抱起衣服,剛想出去與王德蘭說話。
曬場氣場陡變,圍過來好多臉生的太監與宮女。
“昨日是你洗的衣裳?”一名宮女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雲昳。她身上的服飾明顯不同,一看便是伺候貴人的。
昨日雲昳洗了皇帝的衣裳,還洗過宸華殿小主的。
哦,蕭執的小老婆之一。
皇帝的衣服確實洗破了。至於皇帝的老婆,與她無冤無仇的,她可沒動人家的衣裳。
“是。”雲昳坦然點頭。
宮女仗著主子的身份,不悅地瞪她一眼:“隨我走一趟。”
宸華殿與皇帝的寢殿全然不同,處處沁出好聞的薰香,傢俱、簾子、屏風,處處透出女人的品位。
雲昳透過珠簾,看向座上之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子,一身厚重古裝,髮簪壓頭,瞧著就沉。
這女子擱現代也是個揹著書包去上學的高中生,每天發愁如何提分。
皇帝果然變態。
“進來說話。”小主開口了。
雲昳抱著衣服踏入殿內。
“我的衣裳有個大洞,是你洗壞的吧?”
“……”
衣裳是雲昳親手曬的,壓根沒洞。
這位小主子是來碰瓷的。
雲昳:“不是奴婢洗壞的。”
主子抬眼打量她,蹙眉:“難道是本宮弄的?”
雲昳沒吭聲。
視線如實質,一來一回無聲交鋒。
“你是不是在心裡罵我?”主子的聲音聽起來甚是年輕,“你若說實話,本宮不罰你。”
雲昳:“奴婢不敢,奴婢沒罵。”
“你。”主子對她的回答不滿意,非要她說罵了才爽利。
“說實話了又不樂意。”雲昳嘟囔道。
“……”
公主被氣到了。
這宮裡,她與大皇兄蕭潛最為親近。
蕭執失蹤三個月,只有她識破了蕭潛假扮皇帝一事。
“皇帝”嘴硬,偏不承認。
公主偷偷跑大皇子宮中,將床上那假扮大皇子抱恙的侍衛戳成了篩子。
蕭潛沒招兒了,只能和盤托出。
期間,兄妹聯手,替蕭執打了不少掩護。
公主也知道了蕭執有個藏起來的姑娘。
昨夜那姑娘睡在蕭執舊宅,公主與蕭潛爬到羅漢松上,窺視裡面的動靜。
公主替她憤憤不平:“二皇兄還是人嗎?為何軟禁心儀的姑娘?”
蕭潛屈指敲她腦殼:“笨,這叫情趣。”他還見蕭執把姑娘關在秘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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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此言一出,公主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兇了點?
她悄悄打量雲昳,見鬼了,為何她沒有半點害怕?
“大膽!”公主將茶盞一蓋。
雲昳瞧著這位皇帝的老婆,對方有種學生裝大人的樣子,這位娘娘,您怎麼在宮鬥劇裡活到最後啊?
“你為何不跪?”公主假裝很兇。
雲昳撓撓頭,忘了宮裡的規矩了,啪嗒,跪得容易。
她斟酌用詞:“奴婢參見——”
到底是貴妃,淑妃,還是德妃啊?她不認識啊!
雲昳只好一把開大:“奴婢參見皇后。”
“噗——!”公主噴出一大口茶水。
聽到動靜的雲昳抬頭,迷茫地補上尊稱:“……娘娘?”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