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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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兩天,御璽一動未動。
蕭執從期待到失望,最後變成麻木。
“你是不是不在?”他撫過御璽上的每一寸紋路,“也對,宮裡既沒有好吃的,也沒有好玩的。”
千年後的記憶像張泛黃的相片,他依稀記得芒果的滋味,還有云昳買的奇奇怪怪的飲子湯。
味道最怪的是咖啡,最刺激的是可樂,最好喝的是奶茶。
雲昳當了兩天“偷菜賊”,她摸摸肚子,今天又沒吃飽。
上菜前,宮人會先將皇帝的餐點送至偏間,每道菜均由太監盛入小碗,親自嘗驗。
雲昳每天被皇帝揣在懷裡,帶來帶去,餓到心慌。
她發現蕭執的起居規律:在用膳前,他會去更衣,此時她麻溜地現形,以最快速度跑到偏間,躲在菜桌下。
待到皇帝傳菜時,試菜的太監正一絲不茍地分菜。
雲昳偷拿起銀筷子銀湯勺,瞅準時機,鑽出來偷菜吃。
抓到甚麼吃甚麼,她不挑。
太監端著托盤上菜時,雲昳溜出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皇帝的桌案。
皇帝更衣淨手,回來用膳。
她變回御璽的模樣癱在桌上。
至於隨心所欲的變身,這回一穿越過來就有了。
難不成是神功大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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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閃爍。
欲伺候皇帝更衣的宮人窺見御枕前,堆滿了金銀珠寶。
那堆金光閃閃的寶物中間,有一抹極醒目的玉白。
皇帝著魔似的,對著御璽大印說道:“喜歡麼?這些給你,不夠再去國庫挑。”
雲昳躺在小山似的金器之中,滿腦子都是發財大夢,她的意志被資本侵蝕了。
她差點鬆口說話了。
“那隨朕一起上朝。”蕭執一把將它抄起塞入袖中,繃著臉道,“有難同當。”
雲昳的發財夢碎:我不上班的啊!
朝堂之上,閻大人捧著聖旨,字字涕淚:“皇上若想推遲選秀,大可與臣等商議。皇上若對臣等有意見,大可直說。這道聖旨……”
蕭執蹙眉,這群老東西怎麼回事?又想抗旨嗎?
王德蘭端上托盤,將聖旨呈給皇帝。
聖旨上印滿亂七八糟的印章。
天子名字被亂畫,“執”字下甚至添了個簡筆動物小畫。
大臣們哪看得懂?蕭執可是去過現代的,認得這種簡筆畫,是小孩子拿彩色筆畫的那種。
他的聖旨是誰畫的?不是雲昳還能有誰?
為甚麼把他畫成烏龜?旁邊還有兩顆小小的龜蛋。烏龜王八蛋嗎?
朝堂下的大臣們站不住了。這聖旨誰沒見過?
別說是皇帝本人,隨便拉個七品官來看,都得吼一句“放肆”。
可他們那位最威嚴的聖上呢?
情緒穩得很。
此刻正一個字一個字地默讀聖旨上的簡體字。
蕭執選他能看懂的字,猜了個大半。
【三十…秀女…怎麼不娶三…老婆】
老婆是何意?
【人生往後八十二年,夜夜…新郎?】
意思是每日都成親?
哈,當皇帝已煩不勝煩,他連片刻清淨都不配有了?
下朝之後還得回後宮,周旋於嬪妃之間,做個左右為難的端水人?
有父皇的前車之鑑,蕭執不願重蹈覆轍。當年父皇還是前朝將軍時,身邊妻妾成群,造反稱帝后,後宮三千佳麗。
父皇駕崩後,妃嬪或殉葬或發配庵子為尼,子嗣爭權奪位……
朝堂肅靜異常,所有人都在靜候皇帝發落。
窩囊地躲在御璽裡的某人頭皮發麻。
塗抹聖旨時有多暢快,現在就有多心虛。
今天一定是她的死期。
見皇帝不置一詞,資歷最深的老臣斗膽諫言:
“皇上,如此狂徒,藐視天威,臣奏請——由刑部尚書岑猊岑大人主理此案。”
岑猊氣息一滯,剛忙完北狄使者的事,又要接一樁棘手案子?
大殿之上,群臣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雲昳:有種A級通緝犯的肖像被全網傳播,全社會參與追兇的既視感。
“務必徹查其人”
“從重從嚴!”
大臣們唾沫橫飛。
皇帝袖袍一攏,手探進內層,倏地按住御璽上的小獸。
雲昳:“……”聽到關鍵時刻,被捂了耳朵。
接下來有少兒不宜的內容麼?
她不裝了,咬了蕭執小指頭一口。捂著她的那隻大掌瑟縮一下,旋即試探性地伸出食指,抵在她的嘴邊。
這是邀請她繼續咬的意思?那架勢,像極了她喂閨蜜家的金漸層咬膠的樣子。
雲昳微愣,她又沒長牙。
周身被寬大的衣袖包裹著,時而漏進幾聲大臣們的爭論。
有人說到“處死”時,大掌又將她的耳朵裹住。
皇帝頗為不悅:“閻大人,聽說江州下了大雪,雪景百年一遇,閻大人可攜家眷一起去賞雪?”
江州是晏朝最北的地方,充軍發配的好地方。
“江州乃流放之地……使不得啊皇上!”閻大人啪嗒一下跪下了,“皇上,饒命。”
“哼。”
朝堂之下,再也無人敢說聖旨被塗一事。
雲昳聽了一半,暗忖道:皇帝要將她流放到苦寒之地?
試想一下,她在公文上亂塗,老闆錯把這份公文發到了內網,被全公司員工看到。老闆顏面盡失,第一個開掉的人,就是她。
選秀一事輕鬆揭過去了,朝堂之上再無人提及。
下朝後,蕭執心中鬆快極了。
年輕的皇帝斜倚在硃紅殿柱旁,御靴踏著柱礎上雕琢的龍頭。
金色飛簷之外,大片白雲流逝而過。
微風拂起他寬大的袖擺,露出那隻穩穩掌著御璽的手。
剛想誇誇“幕後黑手”,蕭執又想到聖旨上看不懂的簡體字,“喂,‘老婆’是何意?”
雲昳莫名不爽,這是要問責了?
是,她礙著他娶三十房老婆了。
她是絆腳石唄。
蕭執指尖深.抵獸.口,柔和的音質隱去眉宇間的肅殺:“都敢亂改聖旨,怎麼不咬朕了?”
那御璽上的異獸依舊趴伏在上,像只假死的小動物,在獵人手裡一動不動。
“裝死是吧?”蕭執佯裝生氣,“王德蘭,裝盆水來。”
“遵旨。”
雲昳:“!”瞧瞧這睚眥必報的昏君,區區小罪不至浸豬籠吧!
“臣弟參見皇兄。”
皇帝斂笑。
一道白潤的微光消失在明黃袖口,五皇子蕭厲盯著皇帝,好一會兒才抬頭,臉上掛著一絲訕笑:“皇兄還不回宮?”
蕭執:“五弟不也是?”
“臣弟那三寸寒舍,怎敢與皇兄的九重宮闕比。”
蕭執側身一讓,身後連綿的殿宇如精緻的沙盤,鎏瓦映日,是怎樣一幅江山入畫的景象。
廣袖輕拂,皇帝大方道:“選一間,讓你住?如何?”
蕭厲似是斟酌,試探道:“皇兄言重了,臣弟豈敢存此妄念。不如皇兄將袖中的小玩意兒,賞給臣弟把玩?”
方才遠遠一瞥,他分明瞧見蕭執指間輕轉一件東西,狀似玉器。
“把玩?”蕭執語氣森然,“你也配?來人——”
蕭厲莫名其妙捱了頓板子,皮開肉綻地趴床上哀嚎。
“母后……快去請母后來看我……”
親信早已往太后宮中報了信,遲遲未等來鳳駕,只等來了太后遣來的張太醫。
此時的慈寧宮裡,太后焦灼地來回踱步:“定是他派去行刺的蠢材被皇帝拿住了!皇帝藉機敲打。”
她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坨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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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行刺的幾名蒙面人是五皇子的人。蕭執當然知道,若不是有太后坐鎮,他早就將蕭厲剁了。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剛與大臣議完事,蕭執順便更衣,回來後,下意識地去找案上御璽。
明黃托盤空空如也。
不在?
“王德蘭?”
“奴才——”王德蘭順著皇帝的眼神望向托盤,手裡端著的整盤奏摺哐當墜地。
蕭執沒尋到他的御璽。
他的御璽大印撂挑子了。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是方才朝堂上群臣喊打喊殺嚇著她了?
把她嚇回家了?連聲道別都沒有?
太監、宮女跪在御案前反覆翻找,就是不見御璽的蹤影。
“朕讓你守著御璽,寸步不離。”蕭執派了於蓮兒守著御璽,這因雲昳與她相熟。
於蓮兒自知死罪,哐哐哐地砸腦袋。
“啟稟皇上…奴婢明明看見御璽在案上一動未動,眨眼的功夫,一道綠影,再想看清,皇上來了…奴婢只好,只好,先給皇上磕頭。”
蕭執快氣笑了:“如此說來,倒是朕之過?”
“!”於蓮兒大驚。
“哪來的綠影?”
“奴婢不敢亂說,句句屬實。”
蕭執回想起來,他在雲昳家借住的那幾日,雲昳曾收過一個包裹,裡面全是綠色的衣裳。
聽雲昳說,這是雲母寄來的節日禮物。
雲昳當即試穿。淺湖綠的衣裳,腦袋上套了只不倫不類的紅襪子。
當時蕭執正捧著酸奶,黏黏糊糊的,他沒敢喝。
誰知雲昳臉色一沉,罵他不識貨,奪過酸奶杯,咕咚咕咚往嘴裡灌。
唇上沾了白色,像兩撇白鬍子。
“醜。”
“土鼈,這叫聖誕老人!”
“可是湖綠色的人影?”蕭執問宮女,宮女想到御湖的粼粼水色,連忙點頭。
蕭執鬆了半口氣。
好訊息,人還在。
壞訊息,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