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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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告訴皇帝,那張聖旨有問題。
王德蘭欲言又止:“皇上……”
“範巡還跪著?腳不要了?”蕭執問,“去告訴他,再不起身就砍他孫子的。”
果然,皇帝的口諭剛降下,範巡不顧麻木的膝蓋,騰地起身。
論威脅這一塊,還是皇上強。
“你怎麼不理我?”蕭執用錦帕緩緩擦掉璽印上的印泥,“這宮裡,無聊得很。”
雲昳被一陣涼意凍醒。
只見蕭執走到魚缸前,幽幽道:“你不是喜歡這缸裡的泉水麼?”
他沾溼帕子,對著御璽的印面來回擦洗。
缸中數尾蘭壽好奇地瞅著頭頂的巨物。
從魚的視角看去,巨大的玉石擋住了半邊天穹,陽光從主人的指骨間洩下,光影斑駁。
魚:主人又來看我們了,昨天他還俯身喝泉水呢。
剛睡醒的雲昳:啊啊啊,好冷好冰好凍!
“嘖,怎麼髒成這樣?”蕭執將御璽翻過來,細細端詳。
“皇帝大寶”的“寶”字還卡著一點印泥。
他拆禮物似的,解開發帶,斟酌片刻後乾脆浸溼整塊帕子,笨拙地擦拭。
雲昳身子活泛了,猶如五花大綁的囚犯被牢頭鬆了綁。喜悅不到半秒,她整個人立馬不好了。
暴君在給她用刑啊,“貼加官”——古代刑罰中最痛苦的一種,用溼透的紙皮覆面,層層疊加。
蕭狗鐵了心弄死她。
雲昳想也沒想,張嘴,朝他手上嗷嗚一口。
御璽上的異獸活了似的,遽地一動。
皇帝猝不及防,虎口處火辣辣的,手一鬆,御璽咕咚一聲落入水缸中。
雲昳心態崩了。啊啊啊,會游泳也會淹死的……
聽到動靜,侍衛從暗處閃現,只見主子將手臂探入半人高的大缸中,溼透的袍袖貼在精壯有力的手臂上。
侍衛統領的眼神裡寫滿了問號。
蕭執已站直,捧著同樣溼漉漉的寶貝,笑意如春風:“無事,被魚含了一口。”
侍衛統領和魚:“……”
皇帝衣裳溼了,叫了水,雲昳被他帶進了浴房。
她斜倚在池邊的托盤上,抬眼看向只著寢衣的皇帝。
寢衣薄如蟬翼,皇帝沒脫掉,直接跨入湯池中。
水漫漲上來,勾出精壯軀體的輪廓,雲昳的眼神掃見兩粒小巧的樹莓……
救命!她忙背過身去,腳趾頭在地上畫起圈圈。
阿彌陀佛……功德加一。大白天的洗甚麼澡,鬧得人心惶惶。
蕭執懶懶地倚在池邊,眼角餘光瞥見御璽上的異獸腦袋,道:“那姓吳的小廝有沒有再為難你?”
他指的是工廠的吳經理。
自從蕭執陪雲昳走了一趟工廠後,吳經理的態度發生了180度大轉變。
“瞧瞧你有多兇?一句話講出了催收公司年度最佳業績員工的架勢。”雲昳嘀嘀咕咕。
御璽的說話聲自然傳不到皇帝耳朵裡。
蕭執只能對著氤氳的水汽說話:“治肩傷的醫館,你去了嗎?”
他記得那醫館裡的郎中給雲昳開了四次藥,也不知剩下三次她有沒有去。
蕭執絮絮叨叨,說了好多。
他把御璽擱在胸前,離它很近,眸光透過水汽,朦朧又柔和。
“你為何咬我?”
雲昳觸到硬挺的胸膛,如坐針氈。
低頭一看,自己正坐在那棵鮮豔的莓果上。
“!!!”
她慌亂挪移到御璽空間的另一邊,抱腿坐下。
蕭執的指尖撥弄獸首,無論如何撓它,小獸都沒有任何動靜,以至於剛才含咬的那一口,猶如幻覺。
要不是虎口出現的清淺齒印,他真以為自己瘋了。
能逼她現身嗎?
蕭執又問:“你知不知道,咬天子該當何罪?”
雲昳想起那幾尾替她承擔罪名的蘭壽,思量一番,他總不會把蘭壽做成剁椒魚頭吧?
蕭執把虎口卡到小獸的嘴邊,撳下去,皮肉貼著玉石鼓.脹起來。
“你剛才咬太輕了,罰你再咬重一點?”
皇帝有自.虐傾向……
雲昳悄悄嚐了口,真龍天子的肉挺柴的,一點都不好吃,吃了也不會長生不老。
虎口傳來淺淺的痛,蕭執的心臟隨著痛感猛烈跳動。
“真棒。”他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
在湯池伺候的人皆為蕭執的親信,所有人都瞅見主子瘋了。
此時的皇帝和上朝時的那個皇帝,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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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從走廊跨步而出,御靴碾在草坪上,沙沙作響。
雲昳瞧見春光打在他的身上,勾出金色的淺邊,襯得他整個人貴氣十足。
春風明媚,皇帝心情大好,摘了朵花。
他拿花朵撓小獸的吻部,笑問:“聞到沒?香嗎?”
御璽一動不動,高冷盡顯。
這出獨角戲唱得著實尷尬,那朵花被蕭執撚手裡,一下一下打小獸的屁.股,“香不香香不香香不香?”
雲昳:復讀機嗎?!
尋仇本上,必須再加兩條:
第一,狗皇帝企圖淹死她。
第二,狗皇帝企圖讓她過敏。
雲昳懶得理他。
自己被框在御璽中,這裡自帶結界,她不僅出不去,所有的動作都是單向的。
她能觸碰蕭執,但是對方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剛才咬他的那一口純屬意外,她也不知怎麼能咬到他。
“你理理朕。”蕭執的聲音傳來,吵醒躺在御璽裡曬日光浴的某人。
雲昳被迫和他“對視”。
“你的藥確有奇效。原本中毒數月之人,服下一日後竟能起身了。”皇帝款步走上九曲橋,池中錦鯉追著他的身影,“太醫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停在橋心,又道:“北狄因使者中毒一事,頻頻在邊境滋事,你這一手,倒是替朕省了不少麻煩。”
雲昳暗忖:用千年後的西藥救古人,那些太醫的臉色,怕是比見鬼還精彩。
“皇上,”有個面生的小太監急匆匆地跑來,“懷……”
蕭執一個眼刀,小太監抿嘴。
皇上與懷王蕭潛雖是雙胎兄弟,卻互相討厭對方。宮裡人都知道,絕不能在皇上面前提懷王半個字。
雲昳只聽到一個“懷”字,便被蕭執捂住了耳朵。
有甚麼她不能聽的?軍事機密都說了啊。
蕭執:“他鬧甚麼?”
自從蕭潛被蕭執削了兩根眉毛,前天哭昨天鬧,算算日子,今天該上吊了。
“啟稟皇上……您削了那位主子的眉毛,主子鬱結於心,日日醉酒,傷身傷心。”
小太監的說話聲斷斷續續,聽得並不真切。
宮鬥劇看多了,雲昳很快組織語言:皇帝的后妃之一,懷妃知道皇帝選秀之事,鬧了好幾次。皇帝心煩,削了妃子兩條眉毛——這和削髮為尼一個道理。
想來,這位妃子自被皇帝軟禁起,便一直陪在他身邊,算原配夫人。她鬧得兇,暴君都沒殺她,只是削其眉毛當做教訓。
哇哦,暴君人好好哦。雲昳哂笑。
不過是罰他三天不許出宮而已,聊勝於無的懲戒手段。鬧成這樣,還是不是男人了?
蕭潛不就是想去青樓見相好麼?蕭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哥折騰。
“朕不是準他出宮了?”
“皇上……那位主子說您毀了他的容貌,他沒臉出宮見……”老相好。
狗皇帝要挑新老婆了,想法子把大房扔出宮?雲昳拳頭硬了。
“他有甚麼容貌?”蕭執冷著臉,“回去告訴他,消停點,否則朕把他頭髮剃了。”
“遵旨!”
雲昳:哇!蕭執你好樣的!原配嫁你多年,如今你嫌人家人老珠黃?還要把她送進尼姑庵?你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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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剛退下,嶽珉業來了。
雖然皇帝的態度堅決,暫不考慮選秀,可添幾位貼心的妃子總是合規的。
“皇上,戲臺匆匆一見,小女對皇上一見傾心。”
蕭執差點笑了,他對嶽螢的全部印象就是兩條鎖緊的八字眉。
蕭潛的挑眉最令他生厭,這嶽螢也當仁不讓。
“嶽大人想讓朕喚你一聲‘國丈’麼?”
嶽珉業額頭滿是冷汗,噗通一下給眼前的活爹跪下了。
聽同僚範大人說,皇帝要砍範巡孫子的腳趾,嶽珉業服軟:“老臣不敢。”
無事微臣,有事老臣。
“倚老賣老?”
“……”說甚麼都錯就是了。
蕭執團著他的御璽,像盤文玩上癮的人,拖著腔調:“與令千金說一聲,讓她死心。”
“皇上恕罪,皇上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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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沒?上次你見的是嶽珉業的嫡女。”蕭執帶著御璽回到寢宮,“如果她還沒死心,那心沒用了,不如剮了吧。”
“……”
其實雲昳對嶽螢印象挺好的,兩道野生眉,加上那雙靈動的杏眼,英氣十足,雖出身大家,卻無半分嬌縱之心。
可身在萬惡的封建社會,三妻四妾是常態。
就算不嫁給皇帝,還有那麼多皇子、大臣家的公子。
女子被框定在婚姻中,沉淪千年。
想到此處,雲昳無端氣悶,皇帝嫌棄原配夫人,也沒看上那水靈靈的嶽螢。
他眼光到底有多高?!
這會兒拒了嶽大人,以後還有閻大人,岑大人,範大人……
三宮六院不就很快湊齊了?
有哪個皇帝不喜歡納一堆后妃?
荒.淫無度的昏君!
只知道配.種的公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