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三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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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龍袍不是凡品的疑問,雲國強回到發掘現場。
現場已經框定,此處遠離村子,基本不影響村民日常作息。
發掘工作除了考古研究院的工作人員外,還會請一些編外人員。
比如——
“強哥,我求你了,”小劉朝一名滿身腱子肉的民工連連作揖,“你亂撅亂挖,萬一把文物砸壞了怎麼辦?”
另一個大兄弟舉高鋤頭,小劉的頭即刻轉過去——
“李老闆我求您了!破產了沒關係,人生還能重來。您悠著點,我給您跪下了。”
每個發掘現場都會請這樣的民工兄弟,工資日結、便宜好使有力氣。
這二位民工兄弟都是蕭家村的村民。為了和村民搞好關係,隊裡挖空心思,請來蕭家村村民,讓大家參與到發掘任務中,又是結工錢,又起到一個宣傳作用。
歸根結底,是想讓這些人回村後能美言幾句。
強哥一鏟子,李老闆一钁頭,泥土翻飛……
——“蕭老,村裡出漢奸了!”
村長兩片嘴唇上下翻飛,向輪椅上的老人訴起苦來。
蕭家村有不少老人,當得起“蕭老”的只有眼前這位。
蕭老定居國外多年,飽受癌症煎熬的他,此次回國參加祭祖,是他最後一次踏上這片故土。
“地底挖上來的東西,是咱們老祖宗的。”村長悲憤上頭,彷彿祖產被人搬空。
蕭老啟唇,念出一連串道家的訣:“一點靈光,千回淪落,四生六道遊遍……”①
他從龕位正中請下“蕭氏先祖蕭公執府君之神位”的牌位,掏出手帕,悉心擦拭。
村長:“那片金箔面具,下方有個東西,考古隊非說那是個簽名,我看不像。”
蕭老淡聲道:“蕭強發我看了,那可不是簽名。”
“強子?”村長錯愕。
蕭強和蕭李都是蕭老的外侄子,二人是他派過去的臥底。
蕭老操控電動輪椅,徑直往祠堂內間駛去。
指紋與虹膜雙重解鎖,“噠”的一聲,內門緩緩開啟。
村長第一次進入內間,眼底滿是震驚。
“十年一次的大祭祖結束了。”蕭老環視內室,兩年前他被確診癌症,只能委派兒子代為出席祭祖儀式,“我很久沒來這裡了。”
“來福,”他輕喚村長的小名,“你去錄個虹膜和指紋,這兒歸你守著了。”
村長恭恭敬敬:“是。”
“金箔上的標誌,我見過。”老人尋到牆邊,摸索一番,按了個開關。
從對面那堵白牆上方,緩緩降下一個玻璃櫃。
玻璃中間,有一副畫像。
畫像中的男人騎著赤色戰馬,一身鎧甲,劍眉星目,眉宇間滿是不敗的自信。
下書:大晏皇帝蕭執。
村長說不出話來,“這是…他是……?”
他想到姑娘身邊的古風小生。
老人臉上的皺紋舒展,笑問:“和我們見到的小夥子很像吧?”
村長:“如出一轍,可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事?”穿越甚麼的,不都是電視劇裡才有的麼?
老人低頭看腕錶,正午12點,恭敬地燃上香,低聲繼續念訣:“苦海淹流,幾許改頭更面。諒四大、虛幼無根,出沒甚、流星飛電……無限。”②
村長的眼神定在畫像下方,在皇帝名諱旁邊,似有一個簡單的圖案。
他戴上老花鏡,湊近些,終於看清。
那圖案與金箔面具上的一模一樣。
好似天邊的一朵雲,飄進了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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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回到家中,渾身鬆軟,腦子漲漲的。
“該不會暈推拿了?”她最後看了一眼手機,中午12點,嘟囔了一句,“那就睡個‘正午覺’吧。”
一秒陷入昏睡。
迷濛間,旁邊似有人在說話。
“咦?皇上的御璽……怎會被根髮帶束著?”
那說話一直捏著嗓子的人,不正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德蘭嗎?
“王公公,那髮帶是皇上的,奴婢替皇上梳頭時見過。可要奴婢去收好?”
雲昳辨出於蓮兒的聲音。
“不行,那是皇上的東西。你千萬別亂動,輕則斷掌,重則……”
雲昳:“……”蕭執,你的暴君形象深入人心啊。
兩人的聲音漸漸飄遠。
雲昳驀地睜開眼,飛速打量四周。
紫檀筆架上懸著一排玉管狼毫。寬大的御案上,只見幾本奏摺攤開著,還有張寫了一半的聖旨。
正是皇帝的御書房。
視角被框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這一回是魂穿。
百無聊賴間,視線便落到那摞攤開的奏摺上。
她瞧了兩行,似乎在講北狄犯邊的軍務。
偷窺軍事機密,其罪當誅。
雲昳瞄了幾眼,不去看了,倒不是怕掉腦袋,實則是滿紙豎排的繁體字,著實看得她腦殼兒疼。
御書房安安靜靜,不見一名宮人。雲昳被迫在御璽中待了好一陣,也不見蕭執蹤影。
她的視線又落回到奏摺上。
似乎在講……選秀?
雲昳逐字閱讀。
這是禮部擬定的選秀名單。
崔筱月——一看就是古早言情小白花女主的名字。
王綰忞——王官文?淨起些文盲不會念的名字,顯得你文化水平高了?
嶽螢——見到老熟人了!就你順眼,哀家封你為淑妃。
……
等等。
雲昳躲在御璽裡的角落,目光在秀女名冊上來回掃視。
密密麻麻,足有一個班的人數。
好傢伙。
她譏誚地笑:“收這麼多秀女,他不怕腎虛嗎?下流下作下三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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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突然挑釁邊境,崔將軍接連三道急奏。
龍椅之上的皇帝聞報,神色一肅:“北狄使者身體如何?”
岑猊:“啟稟皇上,使者身體大好,明日返程北狄。”
“多遣人馬沿途保護。”
“遵旨。”
蕭執知道,就算使者明日就回到北狄,也只是一時滅了北狄來犯的理由,並不是長久之計。
議完政務,禮部侍郎範巡道:“臣幾日前呈給皇上過目的選秀名冊……”
皇帝投來沉冷的眼色:“範愛卿,是朕說得不夠清楚嗎?”
範巡撩袍跪地,仍舊一腔孤勇:“皇上應以江山社稷為重,後宮久虛,於國祚不利。”
噗通,嶽珉業也跟著跪下了。他鐵了心將女兒送進後宮。
岑猊木著臉,因風溼犯了,極不情願地跟著百官跪下。
皇帝與百官對峙須臾,心下不悅,懶得再辯,拂袖退朝。
御書房的路上,蕭執暗自思量:那範巡既如此不聽話,不如就下旨貶了他。
御案上,色澤溫潤的御璽靜靜立著,頂端的異獸身上,繫著一條蝴蝶結髮帶。
這御璽像一枚精心包裝後送給他的禮物。
蕭執一眼就瞧見了,快步跑上來,鞋面“嗵”地一聲撞到桌角,惹得宮人們心頭一緊。
他並不在意,只是捧起御璽,指尖撫過每一角,心尖隨著呼吸微顫。
雲昳與他對視。
對她來說,只是一日不見。
而皇帝的眼底卻盛滿了久違的激動,如隔三秋。
蕭執用指腹足足揉了她一炷香的時長,比醫院的推拿更讓她犯暈。
她簡單算了下,現代的一天,相當於古代的三十天。所以他才會激動成這樣?不過,再揉下去,她真要吐了。
“還知道回來。”蕭執對她說。
他來來回回搓揉,掌心的熱度將冰涼的玉石煨熱,璽印就這麼躺在他手中,一動不動。
“你就不能動一動,給點訊號嗎?”蕭執捧起御璽,對著玉石喃喃自語。
一名新來的宮人,沒見過皇上這番模樣。失而復得的御璽,讓皇帝愛不釋手,甚至與它說起話來。
宮人直勾勾地盯著皇上,目瞪口呆。
王德蘭抬起宮靴踢他,低斥道:“下去領五十大板,發配去混堂司。”
“謝、謝王公公。”
皇上的事,豈能容人妄加揣摩?
“皇上?”王德蘭說,“那範巡範大人求見,他跪在殿外呢。”
蕭執大掌包住御璽,情緒不佳,姓範的鐵了心和他對著幹。
“告訴範巡,他想跪朕不攔著,多跪一個時辰,砍他一根腳趾。”
“……遵旨。”
正巧案上有他早就擬好的聖旨,蕭執指尖撥了撥,挑出一張讓王德蘭宣旨去了。
猜到皇帝不肯見他,範巡古井無波,伏地接旨。
王德蘭開啟後,頓時被聖旨上的異狀驚到,眼珠來回掃看,強裝鎮定宣旨。
先帝孝期剛過,邊境不穩,無心選秀。
也不說何時選,連個準確的日子也不給。
範巡是個老臣,他顫手接旨:“臣接旨。皇上如此孝順,心繫社稷,先帝在天之靈,定會欣慰。”
王德蘭一副想給他又不敢給的模樣。
範巡不解:“王公公……?”
聖旨被兩人拉鋸須臾,王德蘭絕望地鬆開手。
範巡贏。
他展開聖旨一看,大驚。
聖旨被印泥淹沒。
皇帝名諱不僅被人亂塗亂畫,聖旨空白處還有奇怪的簡體字。
【才選三十個秀女?晏朝快亡國了?你快破產了?你怎麼不娶三萬個老婆呢?你人生往後八十二年,夜夜當新郎!】
嗵一聲響動,剛起身的範巡雙腳一軟,又接著跪下了。
王德蘭一口氣提到嗓子眼,範大人您糊塗!當真不要腳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