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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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蘭、於蓮兒和幾個貼身侍衛趴在永綏殿內,瑟瑟發抖。連平日總沉著張臉的侍衛統領,臉色也異常難看。
好不容易混成太監總管的王德蘭難得結巴:“皇皇皇上。”
蕭執笑不達眼底:“你的好主子在睡覺呢。”
“醒、我醒了……”脖頸上還抵著個冰涼的東西,蕭潛只能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聲音壓得極低,他敢動,那劍就得送他去見閻王。
“不自稱‘朕’了?”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他左眼跳得很兇,他真受不了這種感覺了,眼眶睜到最大,逼出一汪清淚。
看起來楚楚可憐。
眉毛止不住地一挑。
欻——劍風拂面,冷意蔓延。
蕭潛的小命尚在。
但臉上少了點甚麼。
蕭執劍柄一轉,讓蕭潛看清劍身上的反光——
他剃了蕭潛一條眉毛。
“我的眉毛!我的眉毛!你還我眉毛!嗚嚶嚶嚶……”
哭聲響徹寢殿。
“王德蘭,堵住他的嘴。”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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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蕭執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他消失的那天。
王德蘭剛替主子換好朝服,再回頭,主子不見了。
在場還有宮女和侍衛統領,幾人都看見皇帝憑空消失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基於上次的經驗,王德蘭去找皇帝的親哥哥商量。
今日上朝,岑猊恐怕要上奏北狄使者中毒一事,此事關係到晏朝邊境的固防。皇帝不朝怎麼行?
於是蕭潛又扮上了。
沒想到,這一扮就是那麼久。
“當真?”蕭執睨眼瞧他皇兄,丹鳳眼中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
“你以為我要當啊!”蕭潛眼紅紅的,昔日灑脫的懷王此時變成個哭包,“不能睡懶覺,還得與那些老古板講理。啊,我就說了嶽珉業兩句,那老傢伙在朝堂上躺下了!躺下了……躺下……躺……”
蕭執的耳朵灌滿了來自蕭潛的控訴。
煩。
“弟,能給我鬆綁嗎?”蕭潛得寸進尺。
“先說說岳珉業,你說他甚麼了?”
“我說他女兒醜成那樣,還想嫁進宮當皇后?做夢。”
嶽珉業的女兒?看戲那日太后領來見他的那位姑娘?
皇兄沒得說錯,此女確實醜出天際。
“——太后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寢殿外,王德蘭扯著嗓子喊,活像雄雞打鳴,使出了當太監以來所有的力氣。
衣裳來不及換了。為了應付太后,身穿龍袍的蕭潛最後一次假扮皇帝。
蕭執用眼刀剜他,蕭潛指了指眉毛,面色悽苦。
電光石火之間,蕭執開啟匣盒,雲昳給的創可貼盒子靜靜地躺在裡面。
原本蹙攏的眉頭,忽地散了些,他開啟盒子。
裡頭的創可貼,僅剩數枚。
“東西呢?!”明明有好多的!
“我用了。”蕭潛白他一眼,都當皇帝,越來越小氣了。
他素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偷溜出宮與那青樓頭牌敘話。他皮嫩身嬌,被行事生猛的小娘子弄出了一些印跡,貼幾枚遮一遮,這觸犯律法了?
蕭執眼底滿是戾氣。
蕭潛心頭一緊,忙護住僅剩的那條眉毛:“你別削啊!”
太后進殿,看到兄友弟恭的場景。
一身龍袍的天子大爺似的斜倚龍榻,旁邊那位日日留戀溫柔鄉的大皇子,傾身為皇帝貼上傷藥。
“皇帝怎麼了?”太后強壓下欣喜,保持聲調平直。
“皇帝”懶困地別她一眼,眼底湧出裝出來的孝敬,“孩兒不孝,勞煩母后掛心了,朕無恙。”
最近三個月,“皇帝”忽然轉性,晨昏定省,比她親兒子還親,太后滿意,又不滿意。
顏面保住了。
身心不健康了。
王德蘭搬出花卉紫檀椅。
“皇帝”睇了眼,拍了拍榻邊的黃緞坐褥,繼續“孝敬”:“母后,坐這兒,咱們說說體己話。”
太后渾身汗毛四起:“……”
一旁的“大皇子”眼底驟暗。
太后從“皇帝”眉骨移到“大皇子”身上,觀其眼下兩團青黑,心下生出一絲嫌惡,卻道:“潛兒竟還識得回宮的路。”
蕭執瞥蕭潛一眼,眼波無聲:你小子白天上朝,晚上青樓?真不怕染病?
軟榻上的假皇帝拼命朝蕭執使眼色:弟,別坑我,你扮我可以,求你別亂說話,回頭太后真把我剮了。
蕭執依稀記得在醫院牙科拿了宣傳單,循原路返回地庫想找雲昳時,又被人塞了張宣傳單。
【心中有愛,世界無艾】
簡體字看不明白,還需學習幾日,直覺告訴蕭執,單子上所述病症,絕非小可。
被這張突如其來的單子打散了心神,他忽然忘了雲昳的車停在哪個位置。
急得在地庫找了好幾圈。
他一個古代人來到現代,也只是佯裝鎮定罷了。
在找到保時捷的那一剎那,他手中的宣傳單幾乎被手心汗溼……
面對太后的冷嘲,扮作蕭潛的蕭執不慌不忙道:“兒臣愚鈍,記路的本事遠不及五弟。聽聞他在京中幾處風月場都留著長年雅間。連父皇駕崩那日,母后急召他回宮,他將那青樓錯認成宮門,抱著頭牌娘子嚎啕慟哭。”
那件事,京城百姓間早就傳遍了。
聽說那位娘子身子不適,喝了安神湯睡了下去。誰知,半夜被人揉醒。
五皇子蕭厲抱著她:“父皇,你別走……父皇,兒臣不孝……”
那娘子當即昏厥過去。
蕭執此話一出,太后臉色當即難看。
寢殿無聲,只剩太后起伏的呼吸。
蕭潛忍辱負重,拖長聲:“母后~!”
憋出令人作嘔的音調後,他攏著臉色青黑的太后往外走。
蕭執聽見他倆在談甚麼“選驗身份”“御前親覽”之類的事,眼神落在宮女身上。
宮女如實彙報蕭執不在期間發生的大事。
蕭執的耐心戛然而止,“選秀?”
先帝遺詔,喪儀從三年減至三月。國喪期間,民間禁婚配嫁娶,停所有娛樂活動。
如今,皇室竟帶頭選秀?
那可惡的蕭潛坐了幾日龍椅,真當自己能無法無天了?
蕭潛抬腳走進殿內,龍袍略大,他一不小心絆了個結實。剛站穩身子,迎面劈來一道劍光,眉間驟涼。
他捂住眉頭,不可思議地望著始作俑者:“你為何削我另一條眉毛!”
蕭執冷冷道:“朕教你長長記性。”
長甚麼記性?!蕭潛快要鬧了。
他上了整整三個月的皇帝班,穿著不合身的龍袍,今日上朝時還在殿前出了同樣的洋相。
嶽珉業當著眾臣的面嘲諷:“皇上榮登大寶數月,連身量都矮了,老臣著實心痛。”
蕭潛破防了:“朕得了佝僂病,你們滿意了?!”
都說帝王人生是極致的享受,蕭潛只感到心累。聽於蓮兒說,蕭執把自己的龍床讓給雲姑娘睡了,那他更不敢睡了。
一個大老爺們兒睡姑娘的床,算甚麼男人?
他只能移到寢殿另一處的軟榻。蕭潛逃宮數次,連青樓的床都比那破榻躺著舒爽。
對於以上經歷,蕭潛花了一萬字的篇幅向皇帝弟弟一一控訴。
“你還我眉毛!”
蕭執白他一眼,刮兩條眉毛罷了,又不是剮掉他的雙眼。
“國喪期間,你與太后定私定選秀時間,意欲何為?”
“國喪早過了!”蕭潛氣到原地狂跳,那捉急的模樣像個雜耍藝人,“你走了整整三個月!留我一個人在這受苦!現在是春天!春天不選秀,還能幹嘛?你要再不回來,我得和嶽珉業的女兒成親!誰願意和她成?她那兩條八字眉,我看著不順眼……”
三個月?他明明只在雲昳的時代,待了三日。
怎麼回到晏朝,竟過了這麼久?
蕭潛還在鬧:“我的眉毛,你如何賠?”
“王德蘭,研磨。”蕭執下令。
蕭潛氣焰當即滅了幾分,強撐道:“怎麼,你要下旨砍我的頭?蕭執,我比你早一炷香出世!我永遠是你哥!”
“神金。”蕭執睇他一眼,嘴裡洩出一句雲昳罵人的口頭禪。
對待他哥,他耐心不多。
御筆落到蕭潛的臉上,輕劃兩道——皇帝在蕭潛腦袋上,畫了個“倒八”。
“朕賠你了。”蕭執很滿意自己的“御批”,露出了回到晏朝後的第一個笑。
蕭潛瞥見銅鏡裡自己的臉,破口大罵。
蕭執:“你說岳珉業的女兒是八字眉,那朕便賜你八字眉,你倆,挺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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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寢殿冷了下來。
宮人伺候皇帝更衣。
兩名太監搬來一面大銅鏡。
穿衣鏡中的一國之君沒了笑容。
“此鏡模糊,看不真切。”雲昳家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鏡影像清晰,他此前從未注意到自己一側脖頸上有顆芝麻粒大小的痣。
難怪雲昳的視線常常落在他的脖頸。
原來是在瞧他的痣。
“皇上,奴才這就讓御用監趕製一面更光滑的銅鏡。”
最會揣摩聖意的王德蘭見皇帝搖了搖頭,一時間也不知該說甚麼。
蕭執將雲昳給的挎包塞進匣盒:“宣岑猊。”
岑猊趕到御書房。
只見皇帝對著幾枚印章發愣。
“微臣參見皇上。”
蕭執不動聲色地關上裝璽印的盒子,裡頭少了枚皇帝大寶,多了枚橡皮章子。
王德蘭忙將盒子上鎖。
岑猊總覺得皇帝有甚麼不同,眉眼冷峻,似乎從個好說話的皇帝切換回暴君模式。
“啟稟皇上,北狄使者的傷未痊癒,尚在微臣府中養病。”
在張太醫的全力救治下,那北狄使者僥倖撿回小命,靠的是宮中一味奇珍藥物,那味藥乃南蠻的貢品,先皇駕崩前,曾靠此藥多續了半年壽命。
蕭執不在期間,蕭潛已派人快馬加鞭趕到南蠻,可求藥之人還未回來。
蕭執令人送上幾個小瓷瓶。
“速速讓北狄使者服下,早晚一瓶。”
這是雲昳給的解藥。蕭執讓王德蘭磨成藥粉,按劑量放入小瓷瓶中。
這群古代人,若是讓他們服用片劑,萬一嗆到,豈不是有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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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猊領著御賜藥物回到府中。
北狄使者虛弱地躺在床上,自知壽數將近,拋開慣常的虛與委蛇,用生硬的晏朝話對岑猊罵道:“我、我若死了,北狄不會放過你們的……”
岑猊懶得和他廢話,衝隨侍使了個眼色。幾人按住使者,強行把瓷瓶裡的藥粉灌進使者嘴裡。
兩劑服下後,御前收到尚書府急奏。
北狄使者已能下床。
皇帝御批:知道了。好生將養,務令痊癒。
他拿起橡皮章子,蓋了下去。
鮮紅的璽印,上書“皇帝大寶”四字。
“王德蘭,”皇帝下旨,“傳尚寶監掌印來見。”
他要重鑄一枚御璽。
蕭執來回撫著雲昳刻的橡皮章,指腹被印泥染紅,他用指腹用力地按在宣紙上。
如無聲的宣洩。
數十枚指印攏成一朵雲的形狀,好似天上的火燒雲墜入了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