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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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獵人出去打獵,回家第一件事是將獵物交給娘子。
野兔、山豬、黃麂……
娘子會攢下野兔皮毛,做頂考究的帽子,在趕集時戴上,心裡記掛著自家相公。
若是獵戶擒下山豬,那更是了不得。不出幾日,隔壁鎮子誰人不知她家相公打獵的本事?
這位娘子是蕭執的祖母。
雲昳見蕭執撩眼,打量起巧克力盒子。
“你在想這黑漆漆的石頭是甚麼?”雲昳瞧他舒展的眼角,心道自己猜對了,“是種零食,特別特別好吃。”
“我想嚐嚐。”他倒想品一下“石頭”的滋味。
雲昳狀似嚴肅:“你不怕有毒?”
蕭執靜了一息,來到此世,竟全然未想過食物是否有毒。
腦海驀地冒出那名中毒的北狄使者,也不知他住在岑猊府上,身子好些沒。
見蕭執的興致又不如分巧克力時那般高漲,雲昳問了原因。
聽聞北狄使者的事,雲昳問了些症狀,忙發給雲晞。
“我哥學中醫,”她解釋道,“不過他認識不少西醫,我讓他問一下。”
兩人前腳到家,雲晞的訊息後腳就到了。
美國是半夜,雲晞還是弄醒了同學,問來幾種解毒藥。
【雲晞:你給的症狀太模糊。藥用炭片、二巰丙磺酸鈉,這兩種藥大抵能用。你是不是遇到事兒了?跟哥說實話。】
果然被盤問了。
【雲晞:你不交代我告訴爸了。】
【雲昳:閨蜜寫小說需要專家指導。放心,作話會特別鳴謝你的。】
過了幾天,雲晞把雲昳閨蜜寫的小說追完了。作話只有“哈哈哈好萌的梗我是天才”“今天是時速2500的大手子”。
除了自吹自擂外,沒有半句感謝,連雲昳聲稱的中毒情節也沒寫到。
雲晞開始懷疑妹妹是不是遇到事兒了。
雲昳才不管哥哥想甚麼,她照著清單備好藥,放進挎包,叮囑蕭執時刻揹著。
寬肩窄腰的男人,身前斜背個小包,活像大人揹著小朋友的小包包。
蕭執扯住包帶,“能不背麼?”
就見在廚房搗鼓的姑娘用鍋鏟和筷子擺出個大叉:不可以。
說得好像他隨時隨地都會走似的。
只是,已過三日,他真的不回去了嗎?
蕭執漫不經心地翻看《歷史喵》,這是他從書櫃裡找到的畫多字少的書。縱使他飽讀詩書,也被簡體字難住了。
偏偏某人從他緊蹙的眉頭中察覺到他的為難——欠扁地翻出一本繁體書,得意地念:“承認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不是很難的事啦。你看我,簡體切換到繁體,很絲滑。”
雲昳隨即唸了一段:“合歡核桃真堪愛,裡面原來別有仁……”
蕭執啪地合上《歷史喵》,抽過雲昳手裡的書。
封面上赫然三個大字——
金瓶梅。
他的視線正落到西門慶對一婦人巧言令色,得手後用鞭子抽她身子的情節。
“……此書從何而來?”
雲昳沒想到隨手拿的竟是《金瓶梅》,老老實實道:“我爸的。”
蕭執憋了好多天的氣終於爆發,盛怒當頭,雲昳見他端起皇帝的架勢,一字一句:“不像樣!”
雲國強沒個當家樣,不好好賺錢養家,落得個妻離子散的下場。唯一的掌上明珠,身邊沒個隨身丫鬟伺候,好端端的小姐被迫做許多事。
換燈泡、澆花除草、打掃衛生,連車都自己洗。
雲國強還是個男人嗎?!
剛想細數雲國強的七宗罪,樓下傳來開門聲。
雲國強和小劉的說話聲飄了過來,“種球排密些,去年稀稀拉拉,我女兒不喜歡。”
雲國強又朝三樓喊:“雲寶?爸爸讓小劉給你種鬱金香。雲寶?”
雲昳慌不擇路,推著蕭執就往浴室走。
不對不對,浴室目標太大了。
她眼神一晃,忙鎖定衣櫃。
高大的男人被她推進衣櫃,空間逼仄。蕭執被軟禁時都沒吃過這樣的苦,如今吃到了。
雲昳低聲安撫:“我去應付我爸,他最近都不會在家住,你別怕啊。”
蕭執把衣櫃門縫移開一些,就見雲昳從門口不放心地望過來,那雙杏眼一瞬間瞪圓了。
“乖,關門。”她用口型說。
周遭陷入黑暗。
雲國強咋咋呼呼的聲音愈來愈近。
“怎麼在你哥房裡?”
“我幫他打掃。”
雲國強走進雲晞房間,在離衣櫃兩米處腳步聲不見了。
這一秒被拉成無數秒,直到雲國強斥了聲:“你看這種書?”
是那本《金瓶梅》。
蕭執從未如此煎熬過,心臟鼓脹,無法自控。如果雲父發現他躲在衣櫃裡,拿那本春.宮話本誣他偷人,那就百口莫辯了。
要不,殺了吧。此人對雲家、對妻女,一點都不好。只會咋咋呼呼吼她、責怪她。
“爸,這本書是你的。”雲昳冷笑道,“我在您書房找到的。”
“胡說!”雲國強矢口否認,“爸怎麼會看這種書,肯定是你哥看的,那臭小子放我書房。不像樣!兒子汙衊老子。”
“誒,衣櫃怎麼開了?”
衣櫃移門驀地滑開幾毫米。
雲昳心提到嗓子眼,“爸!”
“怎麼?”雲國強回頭打量她,“你這麼緊張,爸爸會以為家裡藏人了。”
衣櫃移門越開越大,雲昳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蕭執,蕭執……
她本能地撲過去。
雲國強古怪地看著女兒動作,好笑道:“真藏人了?”
“藏了?”老父親的笑容漸止,“也不打個照面,禮貌呢?”
他一把拉開衣櫃。
晴空起了陰霾,雲昳回頭看衣櫃的剎那,大片濃雲遮擋天日。
彷彿過了很久,待到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蕭執不見了。
雲國強見女兒失魂落魄地翻找衣櫃,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反省剛才的話是不是說重了。
看《金瓶梅》算甚麼?多大點事。
“給你看?”雲國強撫平書封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雲昳笑不出來。
小劉從後院喊來:“雲老師,種球排好了,您看看這樣行嗎?”
雲昳茫茫然地跟著雲國強走到後院。
雲國強差點被一堆木頭樁子絆倒。
小區有棵樟樹枯死了,雲昳看見綠化公司鋸樹,她花了兩百大洋讓師傅多鋸幾段。
拿來給蕭執練站樁用的。
直覺告訴雲國強有地方不對勁,他女兒抱著個木頭樁子,怔怔地站著。
好端端的固定,怎麼變成了塊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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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醒來,人在床榻。
他打量四周,才確定自己身處值房。
這床是之前留給雲昳睡的,他下意識地撫了把被子,指腹溫熱,被褥的餘溫猶在。
人卻不在。
他又穿回來了。
蕭執沉默地走出值房。
永綏殿散著一股惱人的薰香味,不是他慣常愛用的味道,這些下人,是不是平時對他們太好了?
“來人。”
“……”
應答他的只有回聲。
紫檀鎏金屏風、蟠龍御座、寶格子上幾座玉山子——雲昳偷偷拿來玩過,排成她喜歡的順序。他囑咐過王德蘭,就按她喜歡的順序擺。
而此刻,玉山子的順序被打亂了。
蕭執蹙眉,不對,有人來過他的寢殿。
他反手抽出架上寶劍,擎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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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欲睡的“皇帝”被一陣心悸擾醒。
“小蘭子,有沒有養神湯啊——”
王德蘭忙上前:“主子,奴才給您傳御醫?”
“倒是不用,”皇帝起手按住眉角,似在自言,“左眼老跳,不會跳災吧?”
“主子,奴才這就吩咐御膳房熬湯。”
“唉,不了不了,朕……咳,我先睡會兒。”
皇帝沒往龍床上躺,往另一邊的軟塌一坐,長腿斜在塌上,沒骨頭似的,睡出了二流子的架勢。
二流子是蕭執從雲昳那學來了的詞。
“小蘭子,去把那龍椅搬來。”
幾名太監合力抬起御座,移到龍塌邊。
那兩條礙眼的腿往御座一擱,兩隻鞋子就勢飛起,王德蘭像只金毛朝鞋子追去。
金毛也是蕭執從雲昳那聽來的。她母親與父親和離時,還帶走了家裡的金毛犬。
“啊——”塌上的皇帝打了個哈欠,怨聲載道,“三個月沒睡過整覺了,傷神傷魂傷心……”
他朝窗欞望去,藉著皎潔的月色,長嘆:“父皇吶,原來您把我廢了,是為我好呀!兒子錯怪您了。小蘭子,吩咐下去,給先帝多備些貢品。”
“主子,都按您說的備好了。”
“再燒點身段好的婢子下去伺候著,父皇在地下,也能及時行樂。啊,貌美的男侍也燒點,萬一父皇貪歡,男的體力好點兒。”
“……”
了不得的孝心。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退出寢殿。
薰香漸濃,“皇帝”鼾聲四起。
劍光四起,在“皇帝”脖頸間略停,劍身微傾,映出他安詳的睡顏。
眉尾上的傷口只剩一道淺肉色的痕跡,好得真快,到底是貼了千年後的創可貼。
蕭執氣上心間,控住寶劍,欻欻兩下——
正與周公相談甚歡的蕭潛,眉間一涼,似有一道風呼嘯而來。
“皇帝”幽幽轉醒,對上一雙煞神似的眼睛。
“!”
閻羅王回來了!
護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