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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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總不著痕跡地打量對方几眼。
眼前這位蕭總頗為年輕,神情莊肅,雖是外行人的做派,先前自己和創業小網紅說的每一句話,卻全部落進蕭總耳中。
就連自己的口誤也沒放過。
蕭執心中盤算,亞克力打樣報價一百?哪怕是一百兩銀子,價格也高了。
他又問:“雲老闆與你屢有合作,你何故開此天價?”
吳總一時語噎。
聞言,雲昳腰桿坐得筆直,有種被大佬帶飛的爽感。
吳總說話,蕭執質疑,雲昳點頭……
幾輪下來,吳總敗下陣來。
他親自盯雲昳的挎包,保證一週內出貨,又承諾雲昳最新下單的發繩和挎包貨期一致。
“僅為口頭承諾?不立契嗎?”蕭執眉心蹙攏。
“合同,我們籤合同。”
蕭執寸步不離盯著雲昳落筆,眉頭這才稍稍舒展。
業務員熱絡地帶著雲昳去看挎包輔料。
吳總和蕭執站在廠區外,他非得遞煙,蕭執接過,捏在指尖玩。
看來蕭大佬看不上華子,吳總只好閒聊問道:“蕭總在哪裡高就?”
蕭執看過地球儀,上面有美國、法國等地界,隨即改口:“晏國。”
果然,大佬base海外。吳總點菸,吸了一口,邊吐氣邊說:“蕭總在英國留學?年少有為啊。”
蕭執沒見過香菸,見吳總被煙霧繚繞,便將此物還給他,淡聲道:“少吸點吧。”對腦子不好。
回程路上,雲昳嘰嘰哇哇:“可惡,原來我的挎包今天才上生產線。要不是我親自來一趟,他們月底都不會出。”
蕭執掃她一眼,“此工坊不堪,你且另尋一家。”
“你也發現了呀。”雲昳苦惱,她是新手上路,今年夏天才開始做自己的文創品牌,好不容易找到這家工廠能承接散貨。
大部分產品好賣,但也有因出貨品質與她想的不一樣,整批貨砸在手裡的情況。
“經商,誠字在先。今日我在,姓吳那廝不敢說甚麼。日後我若不在,他絕不會這般好說話。”
這幾個字砸進耳朵,雲昳忙看了副駕好幾眼,確定人好好坐在車裡,暫時沒有離開。
但他總要走的。
車載音響在唱“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你不屬於我”,蕭執聽著這樣的異世曲調,就瞧見駕駛位上的人忽然沉默了。
快到雲家時,路遇交通事故。車流緩緩行駛,蕭執見到一輛汽車撞了一輛兩輪小車,小車主人倒地,正和汽車主人爭論著甚麼。
雲昳說,這是在談賠償。
蕭執:“為何不買車?”
雲昳:“車貴一些。”
回到家,雲昳關車門時扯到肩膀,眉頭倏地一皺。
蕭執:“現在就去找郎中。”
他照著記憶,想起雲昳說過的醫院與救護車的事,便問:“你的千里…手機呢?打120。”
“別別別,沒到那地步。”
雲昳越這麼說,蕭執臉上的表情就越難看,活像她快死了一樣。
“現在就去。”上位者的壓迫感再度襲來。
雲昳是個慫包,只敢小聲嘟囔:“不去要砍頭麼?”
蕭執抬睫端量她:“你的時代醫術昌明,有傷便去治。難道你沒醫保?”以她家條件,倒也說不準。
他環顧雲家別墅車庫,牆上吊著一輛兩輪小車。他想到雲昳說過“兩輪小車便宜”,“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汽車”。
雲昳有點莫名:“我有醫保啊。”
她見蕭執快打結的眉頭明顯鬆了一下。
門鈴響了,是物業送來的快遞。
蕭執幫雲昳搬了幾箱快遞,雲昳正感動著,就聽他問物業工作人員:“雲小姐身體不舒服,能幫她叫救護車嗎?”
工作人員見四肢健全,面色紅潤的業主,違心道:“可以可以。”
雲昳:“!”
實在拗不過他,雲昳只好帶著古代人來到第一醫院。
他外形優越,在熙熙攘攘的醫院大廳內吸引不少眼神。
雲昳在自助掛號機上掛號,就聽蕭執與醫院志願者搭上話了。
他見過蕭家村那名老者坐過的兩輪推車,比劃著形容一番:“兩個輪子,她坐,我推。”
志願者的目光落在他頸後束起的長髮,長髮帥哥國內不多見,於是中英文夾雜著問:“wheelchairs嗎?那兒能借輪椅。”
“……”雲昳拉他袖子,“我沒到那程度。”
有護士推著擔架床經過,蕭執的眼神又落在擔架床上,若有所思。
“…我借,我借輪椅!”真怕蕭執給她來一坨更大的。
輪椅總比丟人強!
雲昳掩著臉坐上了。
那名志願者誤以為蕭執是海外華僑,倒是給了雲昳一個思路。
蕭執的古怪行為,被雲昳以“ABC”“僑二代”“中文飛機落地才學的”來掩蓋。
她掛的骨科,醫生給她檢查時,讓病人家屬退到診室外。
雲昳叮囑他別亂走。
檢查結束,醫生開了四次推拿治療。
雲昳開啟診室門,只見蕭執被一個大姨纏住。
“小夥子是本地人吧?有沒有女朋友啊?”
“阿姨的女兒,公務員,二十四歲,房車都有的。”
蕭執見雲昳出來了,像保鏢一樣跟過來。
大姨立馬不熱情了,嗔怪道:“呵,有女朋友還不說。”
雲昳不太客氣,“阿姨,這兒是醫院,不是婚介所。”
大姨被小夥子的女朋友懟得無話可說。
“‘女朋友’是婚配之選麼?”在等推拿叫號時,蕭執突然問道。
雲昳:“不算吧。”
“不算?”剛把“女的朋友”和“女朋友”的區別搞清楚的古代人,再次陷入沉默。
“兩個人談戀愛,互稱對方男女朋友。如果是訂婚,那叫未婚妻。性質不同。”
“談戀愛要做甚麼?”
“約會啊。”
約會?又是甚麼?
一旁等著叫號的中學生笑了,小子忍不住插話:“牽手擁抱親親啊。”
“……”蕭執被現代人豪放的民風驚訝到。
(他)確定這不是調戲良家婦女?尚未定親的男女怎能做這些事?
連晏朝第一紈絝蕭潛都不敢。
蕭執又憶起先前在宮外遇見蕭潛那回,那廝是去青樓罷?
也罷,是他皇兄能做出的事。
給雲昳做推拿的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中醫,他笑眯眯地說:“四次推拿送一次牽引,牽引今天一起做了。”
說話之際,就讓雲昳脫了外套,給她腦袋套上牽引帶。
剛抱好外套的高大男人見她脖子套了條繩子,原本柔和的表情瞬間變了。他一把將她腦袋挪開,伸手打掉牽引帶。
那氣場、那架勢,像要搞醫鬧。
老中醫:“年輕人你冷靜,有話好說……”
雲昳眼睛落在牽引帶上,拼命看它壞了沒,醫療器械,賠錢來很貴的哎!
怕這個古代人應激做出甚麼瘋狂舉動,情急之下,雲昳一把握住他的手:“真的是治療,醫生說我脖子硬,牽拉治療一下。”
“醫生,他剛從國外回來,沒見過牽引帶。對不起!”
雲昳一邊說,一邊搖蕭執的手。
他垂頭,看著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任由她牽著,嘴倒是聽話地跟著道歉:“對不起。”
門外看熱鬧的中學生眼睛亮了:這和談了有甚麼區別?
推拿時,蕭執在旁盯著,時不時地瞥一眼牆上的掛鐘,醫生哪敢造次,在推足半小時的基礎上,又給患者多鬆了十分鐘筋骨。
蕭執望著掛鐘,心說這是甚麼?似乎是一種會動的日晷。
結束時,他凶神惡煞地用輪椅將人推走。
眼睛覷見別人往病人腿上蓋毯子。蕭執將腳卡在輪椅輪子上,雙手攥住衛衣下襬往上一剝,一把脫掉。
雲昳剛想回頭,一件衛衣從天而降,將她徹底裹住。
他的氣味全方位無死角地將她環住,直衝肺腑。
蕭執一直將她推到醫院停車場,連人帶衛衣將人打包進駕駛室。
雲昳避開肩傷、小心繫上安全帶。
在晏朝,但凡家境稍好些的人家,都有馬車伕,偏偏雲家沒有。
窮,還是太窮了。
蕭執心裡不是滋味,想他堂堂皇帝,竟連半塊碎銀都拿不出來。
“我去還。”他推著輪椅往回走,“你不許亂跑,等著我。”
保時捷降下車窗,雲昳的腦袋追出來,“唉唉,你回來!我去還!”
頎長的背影越走越遠,混入人潮中,漸漸淡了。
在雲昳第99次想打110報警時,蕭執回來了。
從地庫往上,穿過急診再去門診樓,這些彎彎道道的路,別說一個古代人了,就連現代人也會搞不清。
所以,蕭執是怎麼記住這些路的?他自帶導航嗎?“小執小執,導航去還輪椅”嗎?
他不僅還了輪椅,手裡還拿著兩樣東西。
醫院牙科的贈禮,微信掃碼才能領,不知蕭執用了甚麼方法才領到的。
另外還有一盒巧克力。
雲昳接過,比利時產的貝殼巧克力,這東西醫院怎麼可能有?
腦海裡閃過不體面的場景:打劫、偷竊、詐騙。
蕭執去還輪椅時,有個小老外見蕭執長得像老外,向他打聽牙科怎麼走。
他咿呀回應,老外噼啪回應,很公平,兩人誰也不懂誰。
蕭執想到那名會說外語的志願者,把老外拉到志願者那邊。
兩人一溝通,牙科的位置便出來了。
老外第一次在華就診,一激動,非拉著蕭執,一路走到牙科門口。這盒巧克力便是他送蕭執的謝禮。
巧克力、牙刷、口鏡、卡通牙齒衛士小擺件、窩溝封閉宣傳冊……擺滿了膝頭,雲昳像個越冬囤貨的小松鼠,她腦袋一歪,問蕭執:“你去哪了?”
蕭執笑開了:“去打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