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褻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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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發現副駕上的男人坐姿越來越懶散,瞥去一眼。
哈,他歪著腦袋,恰好抵在窗玻璃處,睡得像頭豬。
她靠邊打了雙跳,把那件差點被舊衣回收的龍袍往他身上一蓋。
沒醒。
嘁,就這警惕性,還說自己會輕功?
前方是雲竹山莊,保安向業主的車敬禮。
雲昳扯了一把袍子,徹底蓋住蕭執的腦袋。
保安目不斜視,一副“就算業主副駕運了具屍.體都會視而不見”的專業模樣。
在雲昳替他蓋腦袋時,某人將將轉醒,鼻口被堵住,氣悶不已。
他,堂堂大晏的一國之君,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活埋皇帝,當治何罪?
再次進入雲宅,蕭執繃著神經,無時無刻不在觀察周圍,每一眼都是頭腦中的資訊大爆炸。
雲昳停下步子,“你也不必害怕,這些都是方便生活的東西,你慢慢學就會了。”
蕭執:“我何曾害怕?”
雲昳在銅牆鐵壁前站定,“按朝上的尖尖。”
蕭執照做,按下電梯上行鍵。
欻,兩扇暗門倏地開啟。
他本能地後退幾步。
“……”唉,這還不怕?
雲昳手把手教他按樓層。
電梯門合上,整個狹小的空間似乎不斷往上,再開門時,眼前景緻大變。
“三樓到了。”
“?”
直到雲昳帶他走進一個房間,開啟陽臺移門後,蕭執才發現自己站在三樓。
樓下是處院落,桂樹葳蕤,樹下隱隱露出一座鞦韆架。
“這是我哥的房間,你先住。”雲昳開衣櫃,找了幾身雲晞的衣服,再開啟內衣抽屜時,她犯了難。
沒有新內.褲。
一想到封建貴胄的臭毛病,雲昳又發愁了。帶他去商場,萬一他把人家內衣專櫃給掀了,真讓她抵在櫃檯打工還債嗎?
“你兄長?”
“他在美國,暫時不回來。”
雲昳她哥透過創新型人才國際合作培養專案,去美國短期研修。那貨別提有多嘚瑟了。一想到他的嘴臉,她懶得提。
“美國?”
書桌上有個地球儀,雲昳指尖輕轉,點在一片綠色上,“在這兒。”
蕭執被這精巧的儀器吸引,走到書桌邊。
“藍色是海洋,這些色塊都是陸地,”雲昳又轉了一圈,指尖沿著雄雞的形狀走了一圈,“我們在這兒,中國。”
時間相對靜止。
蕭執的大腦中,左邊是晏朝,右邊是中國。古今碰撞,他被生生擠到高處,以一種很奇特的視角,越過千年,視線落在雲昳的指尖。
——它圈出雄雞的心臟。
“吶,這裡是咱們國家的首都北京,晏朝的京城,應該就在這兒。”
這一刻,歷史無聲坍塌,嶄新的世界悄然重組。
雲昳瞧他那身灰撲撲的漢服,怎麼都不順眼了,“你先去洗澡。洗完慢慢看。”
蕭執被雲昳推進浴室。
他打量一番,陋室如此,現代人活得那麼慘?
嘎吱,門又被推開,見蕭執一動不動,雲昳夾出王德蘭的聲音:“奴才恭請皇上沐浴更衣!”
“……如何洗?”他問。
雲昳不可置信,“還想讓我伺候你洗澡啊?你個封建餘孽,大豬蹄子,臭不要臉!”
他只是想問水從何處來!天上嗎?!
雲昳走進浴室,演示一遍冷熱水。
想到自己洗太久暈倒的那次,忙和他說:“別洗太久啊。”
蕭執又想,現代人活著真累,連用水都要精打細算。
下次回宮,定要多拿些金銀給她。她救駕有功,乃一國之君的救命恩人,怎能過緊巴巴的日子。
蕭執回過味來,那片出土的金箔,他該搶回來的!明明是他國庫的東西……
溫熱細密的水花灑下,他被小小的玻璃浴房包裹住,竟生出一絲愜意。
趁他洗澡之際,雲昳直奔附近商場男式內衣櫃臺,手剛伸向一條黑色的平角褲,營業員大姐瞬移到她身邊,用全商場都能聽到的熱情聲音說:“哎姑娘,給男朋友買內.褲啊!”
雲昳隨口扯道:“給我哥買的。”哼,她才沒給雲晞買過。
“情哥哥?來來,這款!”大姐捏出一條三角形的。
布料少得可憐,品牌瘋了,好意思賣兩百大洋?
挑揀最素色的款式,雲昳以最快速度開回家,真怕那狗皇帝拆家。
剛進屋。
客廳沒亮燈,黑漆漆的。糟糕,忘記教他如何開燈。
“蕭執?”她按下開關。
客廳燈光大亮,三樓樓梯上出現一道人影,雲昳朝他晃晃購物袋,“給你買了東西——”
那人影一躍而下,平穩降到一樓。
雲昳愣了。
眼前之人像個絕世高手。
蕭執換上一件荔枝白衛衣,寬綽的牛仔褲,褲腳散在地板上,似乎不習慣這身簡單的造型,他竟露出一分青澀。
不穿龍袍的他,那張硬挺的臉龐變得柔和起來。
“採買?”蕭執看向掉落在地的購物袋,指尖一勾,挑出一條四角內.褲,“此物是……褻褲?”
“呃。”雲昳本想偷偷放進他房間,沒想到那幾條素色內.褲就這麼大喇喇地出現在蕭執手裡,“你快去穿。”
她實在不想和掛空檔的男人同一屋簷下!
蕭執沒說甚麼,一副當皇帝當慣了的表情。
只是腳步不停加快,再加快,進入房間後,他猛地關上門,心臟沒來由地鼓脹。
千年後的民風豪放至此?尚未婚配的小姐竟幫男子採買褻褲?
廚房灶頭上擱著一口小鍋,鍋沿騰起熱氣,雲昳倒入小圓子,挖了點酒糟,撒了把幹桂花。
也不知道那臭皇帝愛不愛吃,總之這是她的全部廚藝了。
雲昳想到御膳房重量級佳餚,又切了些香蕉丁,扔進去。
連她這個廚房絕緣體都把甜品做好了,蕭執還不下來?
當皇帝不會穿內.褲還是怎麼?
是不是買小了?
雲昳敲響房門。
房門倏地開啟,迎接她的是一頭溼漉漉的長髮。
“啊啊啊!”
她嚇得尖叫,肩胛骨砸到門框,疼得她直抽冷氣。
“你幹嘛嚇人!”
貞子就算了,個兒這麼高,頭髮還是溼的,像午夜兇鈴之海底兩萬裡版。
“很疼麼?”蕭執剝開長髮,想到她肩膀有傷,心中唯剩懊惱,他不知道2026年是否還有郎中。
雲昳以一種彆扭的姿勢扶了扶肩膀,喊他吃東西。
室內電梯轎廂映出蕭執捋順的頭髮,像吸滿水的海藻,一滴水滑落,落在脖頸上的小痣上,海藻搖曳,水靈靈的。
雲昳移開眼睛,“你怎麼不用幹發帽?”
“擦過了。”蕭執不動聲色,洗完澡光是研究如何體面地穿上衣褲,已耗費不少心神。雲昳給他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巾子,他不想再研究了。
“幹發帽甚麼顏色?”雲昳追著問。
“白色。”他隨口謅的。
“那是浴巾!”
雲昳拿來奶黃色的幹發帽,氣呼呼地把他的頭髮包好,“黃油小熊,我都沒用過呢。”
廚房移門映出一個天竺人的模樣。他這般模樣,若是被宮人看見,清冷皇帝的形象便沒了。
雲昳把酒釀圓子推過來,見他用一種奇怪的打量眼神打量小碗,忙說:“我做的,沒毒,你到底吃不吃?”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多看一眼怎麼就成死罪了?
碗中的黃色小丁,看起來像是甘蕉,因其植於嶺南道與桂邕一帶,運輸路途遙遠,皇城少見。
他登基後才嘗過甘蕉,軟糯適口,他偶爾會吃幾根。
“好吃麼?”她探頭探腦,見蕭執勺了第三口。
“好吃。”
她眉毛微擰,不信他說的。
大年三十,她煮老鴨湯炸掉高壓鍋後,以反面教材上過物業公眾號。到現在為止,她的鴨子掛在天花板的照片還在公眾號呢。
“……比御廚做得更好?”
“朕甚麼時候說過假話?”
雲昳的眼睛果然亮了亮,也不和他計較朕不朕的,被別人聽到又如何,頂多覺得蕭執精神有問題。
被誇以後,雲昳又做了簡易版部隊火鍋。
見蕭執夾起泡麵火腿腸,吃得香甜,還把剩下的湯底喝得一滴不剩。雲昳心想,自己的廚藝終於得到了世人的肯定。
她要收拾廚房,蕭執沒走,非得站她旁邊,“你去看電視。”
“我來吧。”蕭執望了眼空蕩蕩的客廳,家裡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她的長兄不在家,父親一直在野外挖掘碎金賺養家費用,母親與父親和離,定是因為家貧。
她肩膀不舒服,也一直忍耐不去就醫,是怕藥費太貴?
想到自己身無分文來到她的時代,蕭執無奈笑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不用你洗,有洗碗機。”雲昳當著他的面,把鍋碗瓢盆放進洗碗機,又演示如何操作,見他默默看著,不知在想些甚麼。
飯後必須消食,頭髮溼著怎麼出去散步呢?雲昳找來吹風機,想讓他自己吹頭髮。
可這位皇帝同志,將吹風機當成暗器,一把扔了出去。
雲昳沒招兒了。
她的視線在那頭比貞子還長的頭髮頓了半秒,看在他頭髮長見識短的份上,就原諒他吧。
“你坐著,我給你吹。”
怕他無聊,雲昳隨手開啟客廳電視。
0.1秒後,她後悔自己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