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椅子
.
雲昳先隨宮人打前哨,熱情參與戲臺的裝點佈置。
王德蘭哪敢讓她動手,雲祖奶奶可是上頭特意囑咐要“照看好”的角兒。
雲昳手裡沒活兒,愣生生混成了閒人云大姐。她仰著脖子站在戲臺下,對著藻井中的壁畫入了迷。
可惡,沒帶相機。
“祖宗,”王德蘭壓著嗓子,“您千萬別爬梯子了,您若是崴了腳,奴才怎麼跟上頭交代?”
雲昳心想,我得對得起這身太監工服啊,她不顧王德蘭的再三勸阻,非得踏上梯子,掛好背景幕布。
邊掛邊問旁邊的小太監:“咱們皇上喜歡看戲啊?”
那小太監是王德蘭特地從別處調來,混淆視聽用的,壓根不知眼前這位是甚麼來頭。只當新來的不懂規矩,便老老實實答:“我聽說,每月初五,是太后娘娘看戲的日子。”
“太后……?”雲昳腿一晃,帶著梯子吱呀一聲,王德蘭急哄哄地撲過去,將梯子穩住。
見此狀,小太監瞳孔一顫!
王公公乃皇上身邊的大紅人,他竟為了個新人太監,做到如此地步?
雲昳暗想,原來戲臺是太后的主場。
魂穿進御璽那天,正趕上皇帝與太后在御書房吵得不可開交。
已知一:她在晏朝和皇帝處成了親友。
已知二:太后與皇帝關係不好。
變數:穿進晏朝的她。
求:這戲還看嗎?
傻子都知道答案。
跑路,趕緊跑路。
雲昳藉口上茅房。
新人工友也跟了進來,立在現代化痕跡全無的坑位前,笑望她:“我叫小蝠子,你呢?”
走錯茅房的雲昳對上小蝠子掀開太監袍的動作,每個毛孔都在叫囂。
啊,啊,啊!
望著飛出茅房的人影,小蝠子的委屈湧上心間:娘,您說熬過淨身就有好日子了,孩兒怎麼覺得,宮裡的日子如此難熬?
雲昳沒頭蒼蠅似的繞了一圈,成功迷路了。
“小姐,待會兒您跟太后娘娘坐,還是跟皇上坐?”
“休要胡說。”
前方立著兩位年輕姑娘。說話的那位被丫鬟問得紅了臉,嘴上嗔怪,嘴角卻勾出笑容,好似春風拂過,連帶身後那株枯柳都跟著生出新芽。
原來看戲是假,撮合是真。雲昳登時打了退堂鼓。
三十六計……慫包先溜為妙。
——“慢著。”
雲昳一二三,定成木頭人。
丫鬟問她:“你是誰宮裡的?”
業務不太熟練的太監,嘴一瓢:“皇上宮。”
“大膽!”丫鬟斥道。
“這是在宮中,不是咱們府上,你別嚇壞公公。”那位小姐說話和和氣氣的,“這位公公,你是皇上身邊的?”
雲昳點頭,小姐姐又溫柔又明理,簡直和皇帝天生一對啊。
“你叫甚麼?”小姐問。
雲昳腦瓜轉得賊快,還珠格格里有小凳子小桌子,那她就叫小昳子吧——花名小椅子。
“小椅子。”
“小云子。”
雲昳與某人同一時間說話,彼此的聲音對撞在風中。
皇帝不知何時擺駕此地。
無人敢細看他的樣貌,只覺一道身影從眼前掠過,輪廓深邃,步履沉緩,舉手投足間威儀盡顯。
龍袍之上,金線盤踞成一條怒龍,衣袂輕擺,那龍像在雲海中游走,活了似的。
嶽螢怔忪須臾。
她在深閨長大,父親費盡心思要把她送入後宮。她自知命運,左右不過三千佳麗中的一個,去爭那王座之上的青眼。
想到日後見父母一面都難如登天,多少個夜裡,她對著孤燈垂淚,怨命運不公。
可此刻,她見著了那位高不可攀的男人。
面若冠玉,俊秀無儔。
原來,命運竟厚待了她。
嶽螢自知失了禮數,收起這驚鴻一瞥,把背脊壓得更低。
雲昳順著看過去,柳樹下的主僕二人跪伏在地上,小姐髮間那支珊瑚色的步搖,堪堪觸到枯黃的草皮。
好卑微啊。雲昳心裡替她疼了一下。
“臣女參見皇上!”嶽螢道。
“到朕身邊來。”
嶽螢心頭一熱,剛想應聲“遵旨”,餘光裡,小太監蹦蹦跳跳跑到皇帝身邊。
她一怔:小椅子……他都不跪的?
蕭執聽完小蝠子所述“在茅房如廁把同事嚇跑了”的版本,眉心狠跳。
他一路尋過來。
人沒丟,被不長眼的女子纏住了。
皇帝沉下嗓子,容嬤嬤那般兇巴巴地問:“小椅子?誰給你起的名兒?”走了只小蝠子,又來了張小椅子。
“你管我。”雲昳嗓子梆硬。
嶽螢聽不見皇帝那邊的動靜,只知道皇帝讓她平身時,臉是黑的。
難道皇上怪她沒侍候在太后身畔?可這分明是太后的主意,讓她提前露臉,若是巧遇皇帝小聊幾句,爭取在他面前留個印象。
眼下看來,她好像搞砸了。
她用餘光留意著,這一留意,倒叫她瞧出些門道來。
皇帝與其他宮人說話時臉色雖淡,卻不至於這般難看。偏偏是那個小太監,每次皇帝一跟他說話,眉頭就皺起來,面色格外不佳。
太后駕到後,眾人次第落座,等著開戲。
太后為給嶽螢製造機會,溫聲開口:“螢兒,去給你皇帝哥哥遞戲單。”
風把這句話送進雲昳耳朵裡。
皇帝哥~哥~
嘔……
雲昳立在御座旁邊,斜眼瞟向金漆燦然的寶座。
人和人,怎麼就分三六九等呢。
她罰站,他坐著。
偏偏那不長眼的小蝠子將一盞香片茶遞到雲昳手裡,示意她端給皇上。
茶盞燙手,雲昳想把它倒扣到某人腦袋上。
蕭執似有所感,眼風掃過來,撞見一張把“謾罵”二字刻進眉眼裡的臉。
他哂了一下,垂眼看向她的手。
指節燙得發紅。
蕭執伸手,從她手裡奪過茶盞。
“蠢。”
宮人們心驚肉跳,紛紛朝那個新人太監遞去同情的眼神。
當差不易,遞個茶都會被皇上責罵。
嶽螢捧著戲單走到御座前,睫毛猛顫兩下。
皇帝的御座擱在一張雕龍紫檀案桌後頭,若不是她從側面走來,旁人是看不見皇帝腳下的。
偏偏這麼巧,被她看見了。
小太監遞茶,皇帝嫌他手腳不麻利,從他手中奪過茶盞,小太監臉色未變,腳卻往前挪了挪,不偏不倚,踩上皇上龍靴。
人彘!
浸豬籠!
五馬分屍!
株連九族!
無數恐怖的畫面閃過嶽螢心頭。
這張小椅子,怕是馬上要被折斷手腳、挫骨揚灰。
嶽螢的惻隱之心微弱地跳了下,忙遞上戲摺子:“請皇上點戲。”
皇帝平靜地接過,“退下吧。”
嶽螢:“……?”
她轉身往回走,滿腦子都是方才一幕。皇上輕易放過小椅子了?皇上的腳趾頭,不痛嗎?
戲班子咿咿呀呀唱戲。太后遠遠見皇帝眼鋒冷然,哼笑一聲。
雲昳看得入神,竟羨慕起古代人來。這架勢,這扮相,果然是頂級的。國粹!就是不一樣!她爸若是在此,該有多興奮?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從戲臺溜下來,落在蕭執手上,只見他雙指夾住小蓋鍾,指骨分明,虯結的青筋隱入袖口……隨意按快門就是一張直出海報圖。
正想著呢,只聽啪的一響,皇帝手肘輕動,案上的戲摺子掉到地上。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報復剛才那腳。雲昳彎腰去撿,視線落在靴頭,上面落了一隻灰撲撲的腳印,蓋下她犯罪的鐵證。
雲昳只好往蕭執身側站了站,假裝成一心侍奉主子的太監。
皇帝轉向王德蘭,問了些戲班的日常。
見遠處的太后與身邊的嶽螢聊了起來,蕭執頗為隨意:“生氣了?”
這場景像特務接頭似的。
雲昳瞥他一眼,這是聽戲後第一次和他眼神接觸。
哼,蠢人又怎麼會生氣呢?雲昳別開眼。
臺上正唱到高.潮部分,無論主子,還是下人,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戲臺上。
腳下被某人一踢,雲昳才不理他,堅定地目視戲臺。
沒得到回應的蕭執:“……”
唱戲之人起了個造型,一折水袖揚到半空,吟出一句長長的尾音。
“咳。”蕭執喉間一梗。
咳嗽聲讓王德蘭大驚,忙給皇上斟茶遞水。
蕭執沒接,只是問小椅子:“為甚麼不理朕?”
他動作幅度之大,引得太后轉來關切的眼神。
再不理皇帝,雲昳真怕被太后看出些甚麼。
她極不情願地開啟戲摺子,淺粉指尖點向戲折上的臺詞。
蕭執默讀臺詞:我先前只望他寬宏量大,卻原來賊是個無義的冤家。①
恰逢臺上的白臉曹操也開始唱這句。
賊、無情無義、冤家。
蕭執氣笑了。
被她銀針扎虎口、被她踩腳……她真不知道自己的勁兒有多大?
膽子一天比一天肥,現在都敢辱罵天子了。
好樣的,腦袋不想要了是吧。
第一齣戲唱完,太后領著嶽螢往御座走來。
“參見太后娘娘!”王德蘭的公鴨嗓突然一亮。霎時間,烏泱泱跪倒一片。
再不跪,就不禮貌了。雲昳噗通一聲,膝頭響亮地磕在地上。
餘光裡,嶽螢被太后強拉到皇帝面前露臉。
雲昳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被七大姑八大姨拉到相親物件面前,商品似的任人打量……唉,她有點同情這位嶽小姐了。
太后:“皇帝,這位是嶽珉業的女兒。”
皇帝意興闌珊,他對這些鶯鶯燕燕提不起興致,也無意搭話。
“臣女嶽螢,參見皇上。”
“平身。”
皇帝情緒很淡,丹鳳眼往旁抬起一寸,沒看嶽螢,只落在他身邊的小椅子上。
她戴著頂滑稽的太監幞頭,跪得很低,只能瞧見一點似雪的下巴。
嶽螢依言起身。雲昳瞥見她的臨時同事們都在跪,哪裡敢起身。腿微微移了移,挑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雖然沒綁“跪得容易”,但她想跪得舒服些。
蕭執蹙眉:“戲臺上的各位,都等著太后點第二齣戲。”
話音落地,熱絡的場面倏地冷下來。
太后的笑容凝在臉上。
皇帝竟拿戲子與之相提並論,擺明了沒把她放在眼裡。
“王德蘭,扶太后回座。”
“遵旨。”
嶽螢更是愕然。皇上冷漠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皇上沒相上她。
這場高規格的相親,終究出了點岔子。
男嘉賓不和女嘉賓說話,牽線媒人白費勁了。
雲昳的尷尬癌快犯了,她能溜號嗎?腿都跪僵了!
人群不知何時散的。
皇帝的聲音從她頭頂幽幽傳來:“這麼想跪,回宮讓你跪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