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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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腦袋插滿金簪,脖子纏繞層層金鍊,原先那一臂的玉鐲不見影蹤,皆被沉甸甸的金器覆蓋。
她梗著脖子,步子拖沓。那些金子產生的重量幾乎將小身板壓塌。
蕭執不動聲色地往門外睨了眼。
負手立在門外的閻大人,感受到皇帝的審視,忙掖起袖角去擦架上浮塵,假裝很忙的樣子。
“都挑好了?朕遣人送去。”
雲昳精神抖擻地轉身,倏地亮出十指。
每一根指頭上,套滿了金戒指,層層疊疊,數量近百。
“我是滅霸!”暴富了!飆到兩百的心率壓不住得興奮。
“低聲些。”皇帝眉心蹙攏。
光彩麼?
她煙眉有擰,敦促道:“快把袍子掀起來!”
皇帝:“?”
“這些再不摘下來,我要重金屬中毒了!”
閻大人窺見皇帝與那名太監狼狽為奸,在國庫公然進貨,雙手拉起龍袍下襬,圍成個兜兒。小太監一一褪下贓物,一件件裝進龍袍兜裡。
一身輕鬆!雲昳饜足地吸了一大口金錢的味道,視線掠過架子上層,忽地定住。
那是片薄薄的金箔面具,上刻雙龍頭圖騰,在一堆做工精良的金器中,未免有些寒酸。
按理說,雙龍是觸犯皇帝忌諱的。一山尚且容不下二虎,又遑論這天下?
先皇生前不許將此物熔燬,只因這金子提煉自天外來物。
“喜歡那面具?帶走便是。”皇帝作勢要幫她“進貨”。
蕭家村出土的那半片金箔,忽而擠入雲昳腦海,與眼前的合二為一。
她一直以為那是四腳蛇的紋樣。
沒想到,竟是龍。
罕見的雙頭龍。
那麼。
雲昳昂起頭,深深地看向蕭執。
夢是真實的。
我真的魂穿到你的時代了?
蕭執不大明白,唯覺這姑娘欲言又止的,猶如見了天材地寶後挪不動腳的山匪。
他難得好脾氣,吩咐王德蘭將這滿滿一大兜玉石金器取走。
“真不帶走?”蕭執取下那半片金箔,夾在指尖。
雲昳搖頭:“古董是全人類的財富。”
呵,臭丫頭倒變得博愛了。蕭執捉摸不透她的心思,指甲撳在面具上,游龍走筆,勾勒幾劃。
“朕替你留個記號,”他淡聲道,“若想要了,來拿便是。”
雲昳怔忪地望著那朵蕭執隨手畫下的雲朵,震撼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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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淨房出來,雲昳七拐八繞地穿行在迷宮似的寢殿。忽聞一陣皇帝的訓斥聲。
她探身一望,王德蘭和於蓮兒已跪倒在地。
“是誰給她太監衣裳?”
“奴才沒有,皇上聖明!”
“是你給的?”
“奴婢冤枉……”
“是我偷的。”一道清凌凌的聲音闖進來。
滿殿太監宮女露出“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你終於來了”的表情。
“朕給你的銀子不夠花?你居然還偷太監衣裳?”蕭執恨鐵不成鋼!
“cosplay,你不懂。”
蕭執確實不懂,約莫猜得出是“打扮”之意。
皇帝想再添幾句教訓:“你但凡偷拿宮女的衣服,朕都不會……”
“你和救命恩人怎麼說話的?”雲昳往御桌後一坐,嫌那些文書礙眼似的往旁撥了撥,她單手支住側臉,壓根不怵他。
蕭執盯住那塊擠出頰邊的白嫩臉肉,須臾,他咬牙道:“好,你好得很。”已經好到學會挾恩圖報了。
皇帝震怒。
眾人屏息。
生怕暴君發作降罪雲姑娘。他們是皮糙肉厚的下人,經得起板子,可雲姑娘那身細皮嫩肉怎麼經得住責打?
半晌。
皇帝黑著臉,說:“去端點梨子肉蜜煎來。”
眾人更惶恐了:“……?”
這是甚麼新型懲罰?罰人吃果脯蜜煎吃到爆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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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堂。
王德蘭如常伺候御前。
今日格外奇怪,嶽大人頻頻看他。
王德蘭被他的盯得心頭髮毛。想他與嶽大人無冤無仇,祖上也與岳氏先祖無甚瓜葛。
至於下一輩……
王家香火早斷了。嶽大人膝下,不過一個嫡出的女兒罷了。
未來更不會有牽扯。
昨日,嶽珉業接到訊息,皇帝和他的貼身太監走得極近。
不僅姿態親暱,甚至讓太監同乘鑾駕!
訊息來源未必可靠。不過是修繕皇帝舊宅時,一個蹲在屋頂上鋪磚的匠人遠遠瞥見罷了。
下朝後,皇帝照例去太后宮裡請安。
原本一盞茶的功夫便夠。這對沒有血緣的母子,裝裝樣子也就罷了。
豈料,今日太后擺出一副不讓皇帝走的架勢。
“太后可有吩咐?”
“皇帝,”太后斟酌用詞,“嶽珉業的嫡女,及笄禮成了。本宮讓她來宮中看戲。”
這等小事。
“太后定奪便是。”
“皇帝終日忙於朝政,也該歇歇眼睛,隨本宮一道看戲吧。”
“朕不喜戲曲。”
“那皇帝喜歡甚麼?本宮安排。”
太后呷了口茶,茶蓋合上的那一瞬,目光朝王德蘭掠去,向他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
王德蘭大腦瘋狂轉動:他何時、何地,得罪了太后娘娘?
皇帝拂袖離去,沒給太后留半點顏面。
太后氣不順:“這皇帝愈發犯渾。”
前來探望母親的五皇子蕭厲:“母后,他犯他的,咱們做咱們的。”
太后心領神會:“北狄那名使者?”
蕭厲:“岑猊府上的家丁身手不凡,我的人只探查到使者住在哪間院子,一天灌兩副湯藥下去,使者還沒死是他命大。”
太后:“此子萬不可留。”
蕭厲:“兒子會盡快動手的。”
太后又道:“傳言皇帝斷袖之癖,寵幸那個貼身太監。難怪遲遲不肯納後宮。”
蕭厲眼睛一亮:“斷袖好啊!我再送他些伶人,他越荒.淫,對咱們越有利。”
太后睨他一眼,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腦子缺根弦。
“那得等到何年何月?等你五十知天命了,才坐上那把椅子?”
蕭厲啞了聲。
論權謀,他遠不及母親。若沒有狠厲手段,母親不可能在屍山血海的宮鬥中,穩坐太后寶座。
“想辦法讓皇帝來聽戲。”太后心中早有盤算。
若是嶽珉業的嫡女被皇帝納入後宮,勢必會發現皇帝有龍陽之好。嶽珉業在朝中頗有勢力,屆時定會煽動群臣,抨擊皇帝作風問題。
待到事情鬧大,那把龍椅怕是坐不穩了。
時機成熟,五皇子蕭厲順勢上位,昭王的頭銜自然改成“昭帝”。
至於奪宮之說,會變得名正言順,不過是順應天命,民心所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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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庫裡挑揀的金銀珠寶,全被雲昳打包收好。
蕭執頗為不解:“不挑兩件戴上?”
“太貴了,萬一磕了。”雲昳正剪紙玩兒,頭也沒抬。
“磕了換新的。”
“那怎麼行。”那些玉鐲、玉簪,隨便一件都是蘇富比拍賣級別!磕破了她會心疼死的。
“你在做甚麼?”皇帝放下奏摺,拈起一張她剪的紙片。
“和蓮兒姐學做皮影戲呢。”於蓮兒的爺爺是走街串巷的皮影戲藝人,她耳濡目染,從小跟著爺爺學了一手。雲昳跟她學了點皮毛。
蕭執端詳那些紙片,隱約辨出才子佳人的小戲。
“在宮裡待得無聊了?”
雲昳:“無聊的時候,看看我的寶貝,就不無聊了!”
“……”還挺實誠。
“愛聽戲麼?”
“京劇?黃梅戲?越劇?”一個個新名詞從雲昳嘴裡蹦出來。
蕭執雖聽不懂,隱約覺得她說的戲曲差不多是南戲、雜劇之類。
那就是喜歡了。他頷首:“打扮一下,明日隨朕聽戲。”
打扮?雲昳捲起一陣風,跑了。
蕭執懊惱自己話說快了。他說的“打扮”,可不就是雲昳掛嘴邊的cosplay?
神思還未落下,一股小型風暴從裡間捲了出來。
雲昳頂著一腦袋珠翠,手上叮叮噹噹:三根簪子、五隻鐲子、七條項鍊、九枚戒指,能掛的地方一件沒落下。
“怎麼樣?”原來她理解的打扮,是往身上套許多首飾。
“你這模樣,像……”太久沒去過民間的皇帝回憶一番,“朕記得以前在村子裡,見過一個盜墓為生的人。那人掘了前朝宰相的墓……”
大殿空闊,皇帝娓娓道來,聲音縹緲,雲昳有些晃神。他要開始講《盜墓筆記》了嗎?
蕭執:“盜墓賊的夫人就像你這般戴墓裡的東西。”
雲昳石化了。
皇帝見她那副模樣著實有趣,又添了幾句:“有顆夜明珠,原是塞在……他夫人不懂,竟含到嘴裡。”
“王德蘭,”他別過臉去,“去尋身矮個子的太監衣裳,給雲姑娘聽戲時穿。”
原來他說的“打扮”是這個意思。
雲昳氣抖冷:“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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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請的戲班子是皇城有名的“謝家班”。
宮中戲臺妝點一新,謝家班眾人已換好戲服,向皇帝與太后行了大禮。
先帝在時,凡事鋪張高調。新帝即位後,素來行事低調。
而今日卻有些不同。
蕭執身後跟著數十個太監宮女,連平日隱在暗處的侍衛,也一改往日做派,在他身側明晃晃地排開兩列。
太后面露不豫之色,難道皇帝在向她叫板?
那些太監,除了王德蘭是個熟臉,其餘人等面生得很。他們站在御座之側,矮成一排,個別幾人,竟比宮女還矮。
宮裡挑人,淨選些歪瓜裂棗。太后攥緊杯盞。
“太后娘娘。”耳邊響起一道甜甜的聲音。
嶽珉業的掌上明珠嶽螢衝太后莞爾一笑:“您想看哪齣戲呀?”
她雙手遞上戲單。
太后淡淡道:“讓皇帝先選。”
嶽螢悄然望去,御座那側立著不少宮人,其中有個清瘦的小太監,正伺候皇帝喝茶。
她看不真切,只覺初冬的陽光投射在某個人身上,映襯出威嚴又有張力的輪廓。
嶽螢慌忙抽回眼,雙頰瞬間烘燙。
太后將那片緋紅收入眼底,唇角微動:“螢兒,去給你皇帝哥哥遞戲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