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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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齣戲是太后故意點的。
戲臺上,新郎騎一匹高頭大馬,新娘嬌羞地躲在花轎中。
唱詞悠悠轉轉:“新婚花轎度鵲橋~”
唱的明明是新婚燕爾的甜蜜,落入旁人耳朵,倒像是意有所指。皇帝后宮空置,連中意的女子都不曾有過。
兢兢業業侍主的小椅子舉著戲摺子,指尖挨個兒點過唱詞。
蕭執眼尾掃她,往常讓她做點甚麼,一萬個不情願,這會兒倒勤快了?
“朕抓周握筆,一歲開蒙習字,朕有眼睛,自然識字。”不用你這般殷勤。
膝蓋還疼著,雲昳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大罵:凡甚麼爾賽。
蕭執猜她心裡罵得極髒,假意呷茶擋唇,問道:“在罵甚麼?”
雲昳懶得理他,杵成一根木樁子。
御座上的皇帝手肘一動,一碟果脯撒到地上。
雲昳:我沒瞎,你就是故意的!
浪費糧食可恥!可恥!她一口沒吃呢!
憤懣蹲下案桌收拾,身子恰好縮在桌肚裡,眼前是蕭執的長腿。
戲臺上的鑼鼓鋪天蓋地砸下來,她藉著嘈雜,怒意四起:“……西八#$%!”
蕭執沒聽清她說的話,佯裝撿東西,就勢湊近。
背景音一下子拉遠,臺上戲子咿咿呀呀起著婉轉的調兒,平添幾成法力似的。時間彷彿靜止,這一方窄小的天地,只剩一張小巧的鵝蛋臉。
白得晃眼。
“沒讓你跪。”他低聲說。
一息過後,天地重新運轉。耳邊是王德蘭的聲音,似有人齊刷刷跪下。
“參見太后娘娘。”王德蘭的聲音陡然響起。
蕭執腳一動,踩到一地果脯。他垂眼看去,御靴上那隻腳印依舊刺目。
身邊唯獨少了她。
消失了。
連句像樣的道別都沒有。
回府後,嶽螢心中那塊大石,落了一半。皇上對她的態度,代表她日後不用再進宮了?
她問丫鬟:“皇上身邊的小椅子,你看見他去了哪兒?”
丫鬟:“奴婢站得遠,不曾看見。”
“是麼?”
嶽螢看見了。小椅子蹲下撿東西,再後來戲散了,戲子們謝幕跪安,小椅子再也沒站起來過,皇上的面色,一下子白了。
像話本上的志怪故事。
嶽螢:“研墨,我要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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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昏暗的環境,驟然大亮。
耳邊鼓譟,電器恢復運轉,各種雜音逐一響起。
雲昳揉完眼睛,這才發現半截身子橫在室內電梯裡,而自己,倒像恐怖片裡的屍體。
身上穿的仍是藍色的太監袍子,腦海中蹦入幾個唱戲的畫面。
啊,她不是在聽戲嗎?
耳畔仍留有男人彆扭的低語:“沒讓你跪……”
她從晏朝回來了?
穿進晏朝前呢?她在家做甚麼?
雲昳一拍腦袋,迸出一句:“啊啊啊我的外賣!”
雲宅大門敞開,考古專家雲國強的女兒舉著根魚竿,用顫顫巍巍的竿頭撥弄門前的外賣袋。
散步的老夫妻看著雲昳,情緒複雜。
這對老夫妻退休前是大學教授,偏偏兒子不成器。
混小子相上雲國強的女兒,追求第一天就被姑娘婉拒。
小子順風順水慣了,當場馬景濤式附體:“我不帥嗎?!你為甚麼不喜歡我!”
姑娘情緒穩定:“我是智性戀。”
高考失利的他挑燈夜戰,誓要學出個名堂來!
隔日,學校傳來噩耗:中外合作專案關停。
一夜之間,兒子的學院沒了。
老夫妻又望向雲昳,那外賣是千年的粽子還是甚麼,至於怕成這樣嗎?老兩口釋然幾分。這姑娘像是智力不太好的樣子,難怪喜歡智性戀。
雲昳成功吊起外賣袋,留意到鄰居的注視,勉強擠出笑:“釣魚佬絕不空軍。”
老夫妻:“……”這丫頭,怎麼笑得跟失戀了似的。
想到自己在晏朝待了很久,點的外賣肯定長毛了,說不定裡面全是小強。
沒想到,茶香雞腿燴飯餘溫尚在。
她對著外賣單上的時間反覆確認,忽地想起甚麼,進屋找手機。
雲昳一把捧起它,差點淚流滿面。
寶寶啊,她的阿貝貝!
手機時間依舊是2026年10月22日,只比外賣單上晚了兩小時。
再次佐證了她的猜測:兩邊的時間流速不一樣。
穿越前正遇上小區停電,而此刻恢復供電後,手機湧出一堆未讀資訊。
雲國強發來一組照片:他站在一組簡易集裝箱前,雙手比耶。
雲昳放大照片,集裝箱旁邊是揹著鋤頭保護家園的村民。
雲國強的考古小隊要進行前期測量與定位,勘測完畢後,啟動挖掘工作。
雲國強:女兒,叫個跑腿,給爸送枕頭被子。
看樣子,是要在蕭家村常駐了。
她接下老爸派的活兒,手機通知欄彈出條新聞:
【全球矚目的彗星已與地球擦肩而過】
她忽地記起,第二次魂穿晏朝,注入御璽中的三魂五魄凝成實體,那夜天上有異星劃破紫薇。
天師說,據典籍記載,此異星再次現世,恐在千年之後。
難道就是現在?
那天師已被蕭執趕出宮,他所述典籍,叫甚麼來著?
腦袋漲漲的,資訊大爆炸。突然,手機跳出閨蜜的影片電話。
接通後,閨蜜大驚:“不兒,你穿的是甚麼呀?!”
雲昳身上罩著件太監衣服,髮髻也梳成了公公頭。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解釋。
螢幕中冒出顆金燦燦的小貓腦袋,是閨蜜養的金漸層。
“嗨,蘿蔔女士~”雲昳企圖轉移話題。
貓咪水綠色的瞳孔定住兩秒,漸漸變得猙獰:“咪呀!喵哇咪呀——!”
閨蜜和雲昳神同步:“……”
上次蘿蔔女士應激,還是小偷溜進家時。
閨蜜從未如此嚴肅:“你遇到事兒了。”
雲昳怕說出來被閨蜜當成神經病。
螢幕上,年齡相仿的女生幽幽道:“你不想說,你怕我當你神經病,我數一、二、三——”你不說的話……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balabala,雲昳第1章開始講。
閨蜜:真單純啊,這招屢試不爽。
雲昳一直講到第22章。
影片靜止。
1、2、3秒後。
閨蜜:“神金。”
蘿蔔女士:“哇咪。”
雲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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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備箱蓋緩緩抬起,修繕一新的車體亮鋥鋥的。
眼前猝不及防地迸出某人一拳掀翻後箱蓋的場景,雲昳眨眨眼。
她坐進駕駛室,看向反光鏡中的自己。腦袋後露出個黑色蝴蝶結,上面繡著精緻的龍紋。
不用再見到動不動誅人九族的暴君。她以一己之力,保住了雲國強同志的老命,理應開心的。
可為甚麼喉間酸澀交雜?
保時捷駛出別墅。
車內慘叫疊起——
“啊啊啊啊啊,我的翡翠!我的金子!”
類似和五百萬彩.票一數之差的心情,瞬間驅散喉間的酸澀。
雲昳心頭只剩悔恨!
幾日沒來,蕭家村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車以十碼速度緩慢挪移,最終堵在村頭。
雲昳剛將車停好,“民宿勤衛兵大黃”朝她飛奔而來。
“耶~大黃!”是了,她向來受小動物歡迎。
雲昳在行李箱旁邊蹲下,雙手張開,姐的懷抱給汪靠。
“汪汪汪——”
大黃與雲昳錯身而過,衝向一個小年輕。
雲昳只好鬆開鞋帶,重新系緊,在晃眼的日光中緩緩起身,假裝無事發生。
一道無形的視線追上她:“你好,請問蕭家村祭祖儀式在哪裡舉行?”
說話之人是個盤條體順的小年輕,研究民俗學課題,聽說蕭家村還保留著古老的祭祀儀式,專程從隔壁省跑來收集材料。
雲昳強忍尷尬:“你先問問村長,外人能不能參加。大黃,你帶他去村長辦公室。”
青年謝過,顏狗大黃搖著狗尾巴,在前頭開路。
雲昳看著那一人一狗的背影,呵了一聲:“領皇軍進村的奸細。”別想再從我手裡要走一根香腸!
蕭家村一年一次小祭祖,十年一次大祭祖。
連續多日無雨,倒是個祭祖的好日子。
無人機急速拉昇,鏡頭內的視野驟然開闊,冬日的大地顏色褪盡,天地一片寡淡。
突然,一點櫻桃紅刺破灰調,拉出一道纖長的塵土。
雲昳拖著紅色行李箱,徑直去往考古隊臨時駐地。
集裝箱像個移動屋子,簡易生活設施一應俱全。
得知雲國強去村裡參加祭祖,雲昳把箱子往他房間一塞,打算見他一面就撤。
小劉正往房車水箱注水,準備洗澡。
雲昳喊他,小劉極不情願地抬臉。
一側眼角青了一塊,漫畫裡捱了揍的小偷便是如此衰樣。
“小劉哥,你臉怎麼了?”
“遇到個變態!”小劉嚶嚶嚶訴苦,“我去看祭祖的熱鬧,被人……萬幸只是打劫,那人搶走了我的漢服!”
雲昳:“你報警啊!”
“算了,拼多多買的,三十九塊九。”
“……”
“他還把自己的衣服脫給我,被我扔到垃圾桶了!誰要他穿過的衣服,我嫌味兒衝!死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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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全都出動了,鄉間小路熱鬧極了。抬煙花禮炮的大漢們經過,雲昳側身讓道。
懷裡忽然一沉——
有人塞進來一個裹著紅布的大傢伙。
沉甸甸的。
光線透進布縫,一張豬臉幽幽望她。
雲昳瞬間崩潰,不自覺地要尖叫起來,卻見來者——
蕭道姑笑吟吟地開口:“小云,現殺的豬頭抵我弟弟的債。豬身留給村裡,祭祖結束後,大鍋飯上用。”
雲昳喉間的氣上不去下不來:“…姐,我不要,豬頭給村裡啊!”
“嗐,好久沒殺豬了,刀一歪,剮了二師兄一隻眼珠。”蕭道姑有些不好意思,“瞎了嘛,上不了祭祖的檯面。你回家慢慢吃。”
雲昳低頭。
那隻烤好的豬頭上,斜斜綁著一隻黑色眼罩。
“!”救命,她為甚麼要來蕭家村!老天為甚麼要懲罰她!
越往祠堂走,奇奇怪怪的人越多。
有穿道士袍的、也有穿漢服旗袍的……五顏六色擠在一塊,活脫脫橫店片場大亂燉。
雲昳抱著豬頭,急急往村長辦公室去。
遠遠瞧見噴泉前站著兩個人。
雲昳忙不疊地小跑上去:“你好,這豬頭能不能給你們祭祖……”
話說到一半,喉間一梗。
只見那身穿古裝的高大男人僅用一手,輕輕鬆鬆拎起另一人,厲聲道:“快招,你從何處得來?”
男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
他的另一隻手掌間繞著一根長長的髮帶,帶子上繡有金色龍紋,像枚明黃色箭頭,直指天空。
“大哥…有話好好說…這我撿的,是、是個姑娘掉的……”
男人將他擎得更高:“她人呢?”
雲昳認出那張因害怕而扭曲的臉——是一小時前,她在村口偶遇的民俗學小青年。
她下意識摸向髮尾——
紮好的髮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