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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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沒想到皇帝不蠢,猜中她在御璽裡。
——喂,你快吃藥呀!
——誒!砸傻了?我砸的是你命根子,不是你的腦子。
她說的話,皇帝聽不見。
雲昳腦海裡的小劇場已將蕭執的身後事安排妥當。他要是駕崩了,御璽自然傳給下一任皇帝。萬一新皇帝是個地中海老頭子?嘖……那是恐怖片吧!
欻——甚麼東西飛了過來。王德蘭手忙腳亂地接住,定身一看,是個銀色的薄盒,上頭有數個凸起的疙瘩。
王德蘭愣了:“皇上,這是何物?”
蕭執言簡意賅:“吃了。”
王德蘭虛汗淋漓:“奴才謝皇上恩賞,奴才……先走一步!”
他仰起頭,作勢要吞“毒藥”。
“蠢。”皇帝不悅的聲音追到王德蘭耳邊,“朕讓你死了嗎?”
王德蘭鬆了一口大氣,弱聲道:“奴才遵旨。”
雲昳安心了,皇帝挺機靈,竟猜到小包裡的東西是藥。
蕭執一目十行掃過盒上的簡體字,半蒙半猜。
“退燒”之意他懂,“一次兩顆”也勉強明白。
盒上的“二”字雖簡化得只剩兩橫,但表意清楚,他知道此乃數量之意。
蕭執教王德蘭:“含服兩枚。”
可下一秒的畫面,堪稱驚悚。
王德蘭哪會從鋁塑板裡取藥?皇上說兩枚,他便對著藥板上的凸起疙瘩,上嘴就啃。
御璽裡的雲昳大跌眼鏡:“太監小哥連鋁塑板都吞啊!會卡死的!”
蕭執用眼神瞪小太監。
後者忽然福至心靈,改用牙齒剔出兩粒藥,面不改色含.入嘴裡,生吞了下去。
“嘶……”雲昳頭一回見幹吃泰諾的人。
“奴才感謝皇上賜藥!”不是毒藥,不用上路,王德蘭感激涕零。
蕭執觀察好一會,見小太監活潑得很,寬下心來。
“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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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安靜下來。
蕭執與御璽對視:“仙藥,無毒,對不對?”
他的雙頰紅得像催熟的草莓,雲昳哼聲:快吃吧,再不吃你也掛了。
蕭執把御璽輕貼臉頰,聲音幾不可聞:“朕若死了,能否到仙界找你?”
雲昳批頭蓋臉罵回去:狗東西,真怕藥有毒?行行行,你想死,沒人攔你。
香爐細煙嫋嫋。
皇帝自是聽不見她的話的,心臟秫秫跳動,他忽地笑了,也不知是說給誰聽,“逗你的。”
雲昳見他拆出幾粒藥,消炎的、退燒的都有,照藥盒寫的劑量分好。
她盤腿一坐:挺機靈一皇帝啊,比邊牧強。
蕭執把藥攏在掌心,垂眸看了半晌,將掌心裡的藥悉數扣進嘴裡。
嚼糖豆似的,把藥片生嚼乾嚥下去,眉心漸漸堆高,皺成了川字。
皇帝的表情比小太監吃藥時還難看。
“朕知道,仙藥不能吞服對不對?嚼碎服下才有奇效。”
雲昳啪啪啪鼓掌:你又知道了……
皇帝遇刺重傷,訊息震驚朝野。
天色未明,等候上朝的大臣已聚至內廷便殿。
“聽說皇上昨夜起了高熱,這可如何是好。”
“何止啊……”另一名大臣低聲說,“皇上的手被劍刺了對穿。”
群臣頭皮發麻。
蕭厲懶散地倚著,兩指夾起一枚果脯,送進嘴裡。
吧唧吧唧,津津有味。
昨夜他醉在新納的小妾懷裡,差點誤了早朝。母后傳來密信,三名死士當場自盡,沒留一個活口。據張太醫密報,皇帝高熱反覆,手上的傷已潰爛流膿。
哈,皇帝沒刺殺算他命硬,再硬也抵不過來勢洶洶的病症吧?
思及此,蕭厲的眉頭鬆快了不少。
“皇上駕到!”
蕭厲僵著腿,行跪拜大禮。
“平身。”龍椅上的天子面色如常,利落姿態不減分毫。
雲昳的耳邊滾動播放朝堂上的各種聲音,四周黑漆漆的,她昏昏欲睡。
“妥善安置流民,設施粥點,必要時以工代賑。”
“臣反對,流民當及時驅散,若任其滯留,會擾了百姓生計。”
……
“北狄近來屢犯邊境,襲擾百姓,令薛將軍向北駐防。”
“依臣之見,此舉不妥。”
“朕意已決。”
被堂下的爭執聲吵醒,雲昳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熬了一宿沒睡,早上陪皇帝996打工的她,臉上刻著“生無可戀”四個字。
她被蕭執藏於袍袖中,聽覺佔據五感之首,變得異常敏銳。
那個講話夾槍帶炮、處處和皇帝作對的男人,似乎蕭執的弟弟。
怎麼,當了皇帝還坐不穩龍椅啊,她煩躁地翻了個身。
剛翻完身,有隻大手探了過來,摸了摸御璽上的獸頭。
撫慰的姿勢。
雲昳的腦袋被掌心團來團去:喂,你摸哪兒,我又不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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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領回了硃批奏摺。
岑猊將手中那份舉至窗前,光線透過窗欞照亮璽印。
“此印,”他對著光細看,“板正,紮實。”
和先帝在世時所蓋的璽印並無二致。
前陣子那些虛浮的璽印算甚麼?
另一位大臣嘆氣:“看來皇上的手傷,真礙著筋骨了……連落印都使不上力。”
保皇派齊聲讚頌:“皇上龍體受損至此,依舊勤勉於朝政,為江山社稷夙夜操勞。臣等豈敢有片刻懈怠?”
倒皇派目瞪口呆:皇帝手抖蓋歪個印,都能給吹出花來?
近日,五皇子蕭厲連引數本,均被皇帝退回。
御筆批覆如下。
【朕看見了。】
【朕知道了。】
落款處的璽印更讓蕭厲氣從心來。
別人的奏摺只落一枚璽印,連倒皇派的也一樣。
唯有他的,連蓋數枚大印。
沒錯,這是雲昳故意的。
據她數日觀察,皇帝每批完一本奏摺,會將御璽擺在旁邊等印泥變幹。
原本這項工作由蕭執的第一大秘王德蘭經手。最近王德蘭身體不適,皇帝自己代勞了。
奏摺很多,古代人的字筆鋒遒勁,而夾在其中的五皇子蕭厲的字,則像打醉拳的蚯蚓,醜出天際。雲昳抖抖身子,不知為何,她看那幾個醜字挺不爽的。
他屈指點蕭厲的奏摺,向御璽告起小狀:“他從小欺負朕,不如你現身一下,替朕欺負回去。”
話落,御璽在摺子上連蓋好幾個糊印。
蕭執有些訝異,又試著往其他奏摺上蓋印,均無異常。
蕭執沒想到雲昳都修仙了,還會有凡人的七情六慾,唇邊勾起一溜笑紋:“你在替朕出氣?”
雲昳嗤之以鼻:嘁,別給自己貼金。
見御璽再無反應,蕭執的笑漸漸淡了:“你怎麼不出來了?”
雲昳:How?
裝貞子從御璽裡爬出來,嚇死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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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統領彙報審訊情況,被蕭執拔了舌頭的宮人不肯招供。
蕭執掌心覆在御璽上。
雲昳的耳朵被捂住,只聽見一些聲音,大抵是皇帝讓侍衛用刑。
她實在無法想象暴君的幼兒時期,怎會被弟弟欺負的?
接連數日。
皇帝手好了,病得無法下床的貼身太監康復了。
太醫們歡欣鼓舞。
“沒想到臣等調製的湯藥有如此奇效!”
連先前被太后派去給皇上診脈的張太醫,講話聲音都更大了。張太醫堪稱神醫在世。
蕭執還是沒等到雲昳現身。他有點擔心,怕雲昳替他擋了暗器後,人神受損,只能收起本體,躲進御璽療傷。
他不再喊她“小賊”。
“雲昳,”蕭執把焐熱的手按到御璽上,“你出來。”
御璽一動不動,靜靜地待在案桌上。裡面的雲昳打工打累了,睡得正酣。
身邊伺候的人以為皇帝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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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兄蕭潛人未至聲先至:“皇帝弟弟醉心朝政,乃晏朝百姓幸事啊。”
蕭執回瞪他,破天荒地沒趕他走。
蕭潛對上皇帝的黑臉:“嘖,和小老虎吵架了?你把她藏哪兒了?”
“滾。”
“瞧瞧,急了。”見弟弟散出隱隱煞氣,蕭潛爽了,“吵架了?說說看。”
蕭執抱著御璽,一言不發。
蕭潛攤開雙手:“瞧你這寶貝勁兒。放心吧,你那皇位,我沒心思跟你搶。”
蕭執:“……”
那張和皇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臨走前撂下一句:“好好做你的皇帝吧,人家姑娘瞧你有了正形,說不定樂意回來了。”
雲昳揉了揉眼睛,似乎有道模糊的身影飄然離去。
再一抬頭,見蕭執近在咫尺,眼底湧出不明的情緒。
皇帝成了工作狂。
魂穿進御璽的雲昳成了流水線印刷工。
好累,渾身黏膩,屁.股沾滿印泥。
工錢是沒有的,待遇是清零的。
雲昳快被他整成神經衰弱了。
接連數晚,皇帝大晚上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覺,深夜急招天師。
夜風吹亂天師的白髮,“皇上,仙界之門需待三年後,方能再開。”
蕭執靜默片刻:“明日你不必來了。”
天師大喜,終於能回道觀了:“謝皇上恩典!貧道這就回……”
“去天牢待著。”
“……”
見皇帝如此對待天師,侍奉其左右的人屏息凝神,生怕出半點差池。
雲昳見那宮女哆哆嗦嗦地捧著皇帝的大氅,抖開它,躊躇半晌,連伸手為他披上的氣力都沒有。
那氅上金線暗繡龍紋,領口袖緣滾著一圈色澤極好的銀黑貂毛。皇帝避開宮女的手,徑直接過,隨意在臂彎裡團巴團巴。
是了,皇帝正給御璽蓋上“小被子”,唯恐它著涼。
被裹在大氅的雲昳快憋死了,想回家的心達到頂峰。
我白天干了那麼多活兒,晚上還不能睡,被你搖醒後被迫與天師一起觀星。
在所有人眼中,新帝近乎偏執:用膳、安寢、沐浴,御璽從不離身。即便更衣時,也令王德蘭好生守著,嚴禁任何人近前。
倒皇派私下如此解讀:皇上如同驚弓之鳥,總疑心有人奪宮篡位。
皇帝這番姿態,倒讓太后與五皇子一黨,暫且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一顆亮星劃過天穹,消逝即縱。
天師努力將功補過,指向天空:“皇上!天有異象!有異星劃破紫微,直墜東北。”
漫天繁星,大氅縫隙閃現兩隻黑梭梭的眼珠子。
天師:“貧道遍查典籍,此星象在一千年前的《天啟星譜》中有記載,據古訓推演,其再次現世,當在……千年之後。”
一群古代人咿咿呀呀興奮不已。
雲昳無語:不就是顆彗星嗎?你們古代人這麼沒見識的?
星芒乍現之際,蕭執只覺懷中猝然一沉,力道之大令他順勢單膝跪地,手臂瞬間繃緊。另一隻手本能地探向懷中,竟從大氅裡,撈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膝蓋架住某人的腿彎,懷中那“東西”似乎被這變故嚇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蕭執反應極快,一把將大氅兜頭罩下,掩了個嚴實:“別吵。”
“唔……”
眾人聞聲抬頭時,只見皇帝龍袍翻飛,如大內高手般,縱身掠上琉璃瓦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