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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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
唯有失重感不斷湧來,雲昳的餘光裡,不斷有流星墜落。
蕭執來了興致,攬著她從琉璃瓦上疾馳而過。
蕭執腳下更快了,琉璃瓦發出細微碎響。忽然,他自屋脊邊緣騰空而起,衣袂驚起簷下銅鈴,一串叮噹脆響剛盪開,便被迎面疾風捲散。
他借力,帶著她,穩穩飛向另一座宮殿。
“與仙界的騰雲駕霧比,如何?”
居然在皇宮屋頂上跑酷!雲昳答不來,絕望地閉上眼。
某人的輕功不得了,但她的恐高症更了不得。恐高症末期的她,這輩子都沒法低頭撿錢。
“抱著。”蕭執說。
雲昳立刻用胳膊環過他腰側,十指幾乎掐進他的後背裡。
“別看下面。”
耳畔風聲獵獵。
她抬高下巴。目及處是蕭執繃緊的下頜線。他頸側小痣隨著動脈輕動,她的眼皮也隨之彈了下。
蕭執清晰地感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定了一定,旋即,頸側被她的指尖輕輕一戳。
脈搏驟停一拍,那顆小痣的位置被涼涼的指尖抵住,周圍一小片面板,莫名地燒了起來。
蕭執垂眸看她。
她倒像個沒事人,指尖尋著他的頸動脈,輕輕按下去。
那兒是他的痣。
“好玩麼?”他語氣無波。
雲昳:“不好玩。”但將注意力轉移到小痣上,她不害怕了。
“這是死罪。”
啊,摸下脖子就是死罪了?雲昳不服,直接上手,大面積接觸皇帝的脖子。
手感很一般,還不如絕味鴨脖呢。
見皇帝的脖頸起了大片細密的疙瘩,雲昳忙蜷起手指,雙腳掙扎著往下蹬。
腿彎被他握得更緊。
她的重心陡然向上,身子被他猛地一拋——
“啊!”
伴隨強烈的失重感,雲昳胡亂抓空氣,身體重新落入他懷裡。
她被蕭執穩穩接住。
狗。
皇。
帝。
雲昳撓他脖頸,指甲劃過,落下幾道細密的紅痕。
遠處,流星曳過夜空,轉瞬即逝。
蕭執停下手。
雲昳握住他的胳膊,借力跳到琉璃瓦上,心情沉重:撓了他的脖子,該誅九族了。
琉璃瓦連綿成片,氣派的宮殿,一殿銜著一殿。
她緊挨著蕭執坐下,臉埋進氅毛裡,只露一雙眼睛。
“為何不說話?”
數日不見,她就沒甚麼話要跟他說麼?
好不容易適應了高處的雲昳,怔怔地對著沙盤宮殿出神。
“雲昳。”
“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天下事,有哪一樁能逃過天子的眼睛。”
嘁,雲昳想起來了,一定是老爸電話中喊她名字,被蕭執聽了去。
她又想到蕭家村祠堂的那塊牌位,向他求證:“那你叫甚麼?”
一臉拽樣的皇帝臉色突然黑了。
晏朝上下,誰人不知天子名諱?
小賊可恨!
“我叫蕭執。”他極不情願。
“喔~”雲昳拉長話音,“你不自稱‘朕’啦?”
“……”
逗皇帝挺好玩的。
夜風驟搖宮鈴,鳥瞰皇宮,殿宇下亮起排排紅色宮燈,愈顯詭異陰森。
嚇得雲昳抓住他的袖子,“不玩了,我要下去。”
蕭執起身離開:“對朕大不敬,罰你。”
狗皇帝就這麼大喇喇地往前走。
屋頂離地面約莫三十多米。
被皇帝扔下的雲昳瑟瑟發抖:“誒……”
這是甚麼新型懲罰啊?罰我在皇宮屋頂稍息立正站好嗎?晏朝沒王法了嗎?
皇帝沒走遠,忽地迴轉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含住。
他伸出雙臂,猛地將她擎高——她讀小學後,雲國強同志就沒這麼抱過她了。
原來,天子的懲罰,是用老父親抱熊孩子的抱法,從高高的屋頂一躍而下。
失重的感覺再次擊中她。
啊啊啊!
落地時,雲昳上半身折在蕭執身上,軟塌塌的,像只斷了氣的基圍蝦。
我再也不玩了……
當值的宮人見皇帝領來一位姑娘。
眾人大驚。
侍衛統領一眼認出她來。
皇帝遇刺那天,他見過姑娘虛晃而過的身影。
緊接著,刺目的白光炸開。
人,就在他眼前不見了。
萬幸!她竟還活著!
雲昳變成御璽這些天,和皇帝的作息同步,剛進寢殿,一股熟悉的氣味撲過來,有種回家的感覺就。
她熟門熟路爬上御榻。
四周靜如真空。
雲昳緩緩回頭,見皇帝身後的助理保鏢天團,所有人的視線都釘死在她身上,她只好翻下榻乾笑兩聲:“還以為是我家呢。”
眾人大驚。
皇帝:“去取些吃食來。”
“嘿嘿。”雲昳摸摸乾癟的肚子,移到下方腳踏處坐好。
每天見蕭執面對一桌珍饈,斯文地夾菜,框在御璽裡的雲昳痛心疾首:暴殄天物!
可饞死她了。
等菜的功夫,她眼裡冒出餓鬼般的綠光。
待到御膳擺滿桌,全是米其林級別的大菜。只她一人吃飯,旁邊好多人伺候著。
喲喲喲,這萬惡的、奢靡的帝王生活。
桌上不設公筷,雲昳只好拿起皇帝面前的筷子,夾了只水晶蝦到他碗裡:“你也吃。”
宮人們登時臉色大變。
那可是皇帝御用的鑲金象牙箸。
晚膳後,蕭執不吃別的東西。他不動聲色,把蝦仁夾到她碗裡:“你吃。”
宮女擰緊宮袍一角,屏息:皇上給她夾菜啊啊啊!
雲昳不喜獨食,她是個熱愛分享的人。
嘴唇嘟噥了句:“我們一起吃。”又把蝦夾回皇帝碗裡。
蕭執盯著那隻轉悠了一圈的蝦,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旋即一口吃掉。
太監魂飛魄散:菜還沒試毒,皇上就吃了!今天一定是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天!
吃完後,皇帝問雲昳還有甚麼要求?
“我想洗澡。”
“帶雲姑娘沐浴。”
皇上沒交代去哪裡洗。
新帝后宮空置。這憑空冒出來的姑娘該往哪個宮裡送?送哪一處都不合規矩。
雲昳見宮女滿臉為難,忙拉她的手:“小姐姐,帶我去你那兒洗洗就行。”
宮女雙手合十,連聲告饒:“姑娘行行好,您饒了奴婢吧。”
這位是剛與皇上同席用過膳的主兒,怎能去下人用的浴房?
雲昳被引入一間視野開闊的皇家單身男浴室。
見宮女捧著衣服進來,雲昳忙跳進熱氣氤氳的池子。
水溫熨帖,堪比溫泉。
水蒸氣攏住她,筋脈舒展,這一洗,連帶那點扭捏羞澀也一併洗去了。
她驀然想起皇帝帶著御璽,寸步不離的場景。御璽不就是皇帝的阿貝貝麼?
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洗澡也一起。
雲昳浸到水中憋氣,努力驅散腦子裡的黃色泡泡。
噼裡啪啦,水花四濺,保暖思淫.欲,她不洗了。
雲昳裹好衣服,當即覺得不對。
衣服是古裝,灰樸樸的料子,兩道寬襟左右一疊,腰間繫帶,樸素異常,活像下一秒要去白雲觀修行。
這是道士的衣服!
“雲姑娘,”宮女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後,瞳孔震了震,迅速移開,“奴婢帶你安歇。”
還睡個大頭鬼。
“你們老闆呢?”
她倒要問問蕭執,他甚麼意思!
宮女哪敢揣測聖意。
雲昳拉起道士袍角,斂住最後一口氣,得留到皇帝面前貼臉開大。
“讓你們的皇上過來見我。”
宮女:他爹的,為甚麼爹孃要把她送進宮裡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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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早已安歇。
王德蘭和宮女一合計,覺得這點小事怎能驚擾主子。
王德蘭:“聽聞雲姑娘是得道仙人,會道法仙術,皇上將天師平日清修的丹房騰給您休息。”
宮女:“姑娘放心,奴婢給您加了新褥子,保準比丹房那硬板床舒服十倍。”
丹房?甚麼東西?我要被狗皇帝煉成血水啦?雲昳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火速送入丹房。
先帝崇道,特在宮中闢出一座小道觀。天師開壇做法、煉製仙丹時,觀後自有幾間清淨廂房,供其歇息。
如今,那天師已被皇帝打發走人,這幾間廂房空置出來。
雲昳提著長一截的道袍——宮裡沒有道姑,她穿的自然是男款道士服。廂房已被宮人打掃乾淨,宮女正往炭爐裡添新炭。
從皇帝寢宮換到道士房,相當於超豪華七星級飯店變成airbnb中式道觀風房間。
雲昳揉了揉肩胛骨。
方才搓澡時,肩胛骨隱隱作痛,身旁的宮女瞥見她肩胛骨處的大片淤青,頓時低呼一聲。
如今想來,定是保護皇帝時被暗器扎傷的。
雲昳氣抖冷:“臭皇帝,我還是你救命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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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睡不踏實。
迷糊間似乎醒了,他下意識摸枕邊。
空的。
這才想起“御璽”被他送入道觀。
他不是故意的。
總不能留個大活人在這兒睡吧?
寢殿平白無故出現個姑娘,若被太后的眼線察覺,那還了得?
皇帝問道:“她呢?”
“回皇上,雲姑娘歇下了。”
他還想說甚麼,唇畔翕動,終歸無言。
一炷香過後。
皇帝從龍床上起身。
王德蘭:“皇上?”
皇帝若無其事道:“朕上早朝。”
“……”離早朝還有一個時辰呢。
他們那位勤於朝政的皇帝,此刻正披著星光,踏過夜露,朝文德殿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道觀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