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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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與皇帝交手數招,便知自己絕非皇帝的對手。
眼下,他的胳膊被刺穿,血水混著虛汗一併流下。
既然今日是他命定的結局。那麼在死前,他要拉一個墊背的上路。
蒙面人猛地扯下幔帳,反手揮劍。
轟,巨大的響聲——床柱應聲而斷!
床下的雲昳:地、地震了。
她爬到另一邊保命。
手剛探出床沿,眼前晃過一隻血手,狠狠將她曳了出去。
雲昳對上一張黑梭梭的臉:不是皇帝,是刺客。
蒙面人桀桀桀地笑:天不亡我!皇帝藏了他的女人!
蕭執衝出塌掉的龍床,心沒由來地狂跳,四下尋人。
“雲昳?!”
“唔——”
她被刺客挾住,發出求救的訊號。
“別傷她。”蕭執沉聲道。
濃雲抹開,銀白月光輕晃下來,照亮寢殿。
刺客如困獸,將他的獵物挾至屏風,高矮兩道人影,像一出挾人質的皮影戲。
雲昳思考一瞬,張嘴——以驚人之勢叼住此人的臭膀子,嗷嗚啃了一大口。
“啊啊啊啊——”
蒙面人聲聲慘嚎,劇痛鑽心。這哪是人?分明是頭撲食的猛虎!
蕭執看準時機,一把掀翻屏風,紫檀木雕破圖風砸到牆上,轟然斷裂。
雲昳兩眼一黑:“小心些,都是古董!”
蕭執一把將她護到身後,腳下已踏到蒙面人的傷處,驟然發力,狠狠碾了下去。
嘎吱,骨頭脆裂的聲音。
“皇上!”侍衛統領救駕來遲。
寢殿裡的狀況令人大駭。碎裂的屏風,倒塌的龍床,他呼吸一滯,有種今天是他人生最後一天的虛弱感。
蒙面人咬住舌頭,喉間滾出悶哼。一股異香彌散開,黑褐色的血從他嘴角流出。
雲昳隨了她爸,見過不少墓葬乾屍,心裡半點不怵。血液裡流淌著看熱鬧的基因,她踮起腳就要往前湊。偏偏蕭執與她作對,抬起胳膊,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雲昳惱了,一把抓開蕭執的胳膊,腦袋從他腋下硬擠了出去。
蕭執:“……”
侍衛欽佩:好狂野,好大膽。
蕭執垂眼,手臂下那顆腦袋上,兩排穠長的睫毛衝他撲扇兩下。雲昳歪著脖子,眼珠自下而上地瞅他:“我沒見過新鮮的屍體哎。”
她衝他一笑,嘴角懸下一抹駭人的紅。
這是方才啃咬蒙面人時留下的痕跡。
蕭執蹙眉,用另一隻袖子胡亂抹了把她的嘴角:“這種髒東西你也咬?”
三名蒙面人均服毒自盡。
這是一群死士。
蕭執:“嚴審今日當值的宮人。”
他睡著時,隱約聞見一股沉鬱的香氣,眼皮重了下去。現在想來,那地龍泛出的香味有問題。
那個被侍衛按住的宮人猛然掙脫,大力扯開宮袍。
咻!
一道銀色流光從宮人手裡疾射而出,在空中拉出冷冽的線條,直逼皇帝心口而來!
雲昳心頭一跳:好萊塢動作片大高.潮來了,反派不會死得那麼快。
念頭剛起,她已本能地撲到皇帝身前:“小心!”
蕭執萬萬沒料到,這具小小的身軀撞過來,竟有如此驚人的力道。
那股強力將他撲倒在地。白光乍現,他胸口一輕。
不遠處侍衛們拿下行刺的宮人。
蕭執茫然四顧,方才蹭進他懷裡想看屍體的姑娘消失了,他身邊多了兩樣東西。
一隻古怪的小挎包。
一方御璽。
蕭執將它捧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
想起她說過“我是你的御璽”,竟不是胡話。
他忙把璽印貼在耳邊,想聽裡面的聲音。
溫潤的玉石貼在耳畔,四下只有侍衛的說話聲,再無其他。
“皇上受傷了?”
蕭執掌心裂開,血水正往外滲。
他垂眼一瞥,只道:“無妨。”
侍衛統領低聲:“皇上,那……姑娘呢?”
在場目睹雲昳消失不見的,總共三人:皇帝、侍衛統領、放暗器的宮人。
蕭執起身,袖角還留著給雲昳擦嘴時沾上的血跡,此痕已洇成一朵梅花。他朝那名宮人走去。
與那幾個死士不同,混在皇帝侍從裡的宮人,口中沒有毒藥。
見皇帝倀鬼般走來,宮女哆嗦地舉高宮燈,替他照亮那名宮人的身影。
眼見地上三具冷冰冰的屍體,橫豎是死,那宮人突然咬住舌根!
蕭執眼底赤紅,猛地鉗住對方下顎,五指發力。
“咔”的一聲脆響,宮人的下巴應聲脫臼。
皇帝揚手,侍衛會意,將匕首奉上。
“不是想咬舌麼?朕幫你。”
匕首寒光輕轉,一截斷舌滑落在地。
“押入地牢,仔細審。”蕭執拭過刃口,冷聲道,“不會說話無妨,給他紙筆。”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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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燈火通明,龍床毀了。
皇帝坐在案桌後,情緒不佳。
案上擺著空盤,蕭執沒將御璽置於其中,而是握在掌心反覆摩挲。
剛才雲昳擋住暗器的那一下,蕭執明明聽見硬物的撞擊聲,緊接著一道白光。
人沒了。
他仔細檢查御璽四角,沒有磕碰,完好無損。
是仙界的術法麼?
再看雲昳留下來的奇怪小包。
蕭執對著御璽說:“…能瞧瞧你的包麼?”
“沒有偷看的意思,”他低聲些,“你用千里傳音器與你爹說話。我能用它和你說話麼?”
無人應答。
蕭執看向窗外,夜空不見月亮,星光蕭索。
“真看了?你不會生氣吧?”
天雷倒沒有劈下來。那是不生氣的意思?
蕭執笨拙地拿起挎包,左右端詳。
包上有個毛絨掛件,在他眼前晃悠晃悠的,手指誤觸了一下,毛絨掛件發出怪響。
“Biubiu~不許動!”
皇帝僵成一具屍體。
如此丟臉的場面,幸好未被太監宮女看見。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有點不對勁。
蕭執又按了一下。
“Biubiu~不許動!”
“……”他坐得筆直,真沒在動。
腦子卻不停轉動:聲音是雲昳的,難道這也是千里傳音器?
她們仙界,花樣真多。
嘗試數次後,蕭執放棄與傳音器對話。
沒有仙術的他,這般模樣像個十足的傻子。
又琢磨了一炷香的時間,蕭執終於沿著包口,拉開包。
仙界的包袋,封口方式如此奇巧,令他大開眼界。
包裡只有幾個盒子,盒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蕭執稱之為簡筆,有些他認識,有些字形過於簡單,他看不明白。
但他隱約猜到,這些大概就是雲昳所說的“仙藥”。之前她給他包紮傷口,用的便是類似的東西。
皇上的寢殿出了如此大事,整個皇宮燈火通明。
太后親自駕臨:“皇帝傷到哪兒了?”
情真意切,倒像是一對尋常母子。
張太醫隨之而到,上前替皇帝診脈,傷勢令其駭然。
雖然皇帝的傷口流出稠狀膿水,但他的目光依舊銳利。
蕭執蹙眉:朕還沒死。
“皇上起了高熱。”張太醫目光凝重,“臣先為皇上開藥。”
太后:“皇帝應以龍體為重。”
蕭執斜倚在另一處榻邊,身上覆蓋龍紋雲被,枕下藏著雲昳的仙藥。
他剛想用藥,被太后的人奪門而入,耽誤半晌,恍然方覺額頭熱燙,有種病來如山倒的架勢。
診完趕緊滾,皇帝眼底戾氣湧動。
太后的視線落在案几上的御璽,不由多看兩眼。
御璽完好如初,靜靜地臥在那處。其上的麒麟異獸昂著頭,也正望著她。
雲昳的三魂五魄被吸進御璽中,此時也是無奈不已。到底該怎麼出來啊?
太后的人退下後,那個姓張的赤腳醫生也沒甚麼用,只會診脈、開藥方。
聽到皇帝病了,雲昳急得團團轉:啊,光是開個拉鍊花了半小時,沒見過這麼笨的古代人。你用藥啊!消炎藥退燒藥大大滴有呀。
等等。
古代人怎麼懂消炎?
雲昳嘆氣:你死了只能怪你自己。
“皇上……”小太監嚶嚶地進來。
蕭執重新坐回案桌前,“你來幹甚麼?”
雲昳原地蹦躂兩下,因視野受阻,勉強能見到塌下跪著個瘦太監,此人是蕭執的親信王德蘭。
小太監抬起頭。
他嘴唇乾裂,雙頰像塗了過量的腮紅。
病懨懨的。
再看皇帝,面色竟與小太監無二。
主僕二人喜提高燒。
“奴才聽說皇上病了,想來伺候皇上。”
“好把你的疫症傳給我?”蕭執哼道。
御璽中的雲昳:大王別吵了!用藥!現在就用藥!
她又跳又撞,一股牛勁兒不停往外衝。
“皇上,奴才不敢!皇上……”王德蘭跪著向後瑟縮。
他頭一回在皇帝面前當差,聽見皇帝遇刺,他也不想活了,死之前爬過來看皇帝最後一眼。
噠!
雲昳連人帶印滾了下來。
前一息還在案几上的御璽,倏地滑到蕭執腿上。
身下陡然一沉,蕭執低頭看向腿心:“?”
雲昳躺在一團綿軟上,是皇帝的寢衣,她伸手往下借力起身。不是,手感不對啊。軟乎乎的,像是……
她驀然抬頭,迎上那點了漆的雙眸。
皇帝龍體不適,情緒愈發沉鬱。
雲昳雙手上舉,做投降狀:“我不是故意的!”
被砸到要害的蕭執,一把擒起御璽,來回端詳。
“你在裡面。”他語氣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