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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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驀然靜下。
蕭執聽到外面的聲音,快速掃看四周,所在之地是一處不大的空間,周遭物件從未見過。
“雲小姐?”外面傳來人聲,“你還好嗎?需要幫助嗎?”
看來小賊姓雲。
蕭執目光落在雲賊手上,她握著棵小巧的綠松,綴以稀罕的閃球。儘管蕭執閱遍番邦進貢的奇巧之物,也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形制。
興許是關外來的武器。
蕭執一個飛腿,踢掉雲昳懷裡的聖誕樹。
空中劃過一道鮮綠色的弧光,樹精準砸到後備箱蓋,斷成兩截。
雲昳:“……”
新仇舊恨。
沒見過這麼欺負人的!雲昳嗷嗚一聲哭了出來。
她眼尾沁紅,眼淚源源不斷汩出眼眶,鼻子不帶栓,鼻涕衝出鼻孔,山洪爆發不過如此,蕭執從未見過哭相那麼醜的人。
他手掌一收,單手鎖住她的脖頸。
蕭執垂頭看著被他輕鬆制住的小賊,驀然間,竟生出了一點“以大欺小”的錯覺。
他分心一瞬,恍然間記起那隻橘貓,只是向年幼的他乞食而已,便被宮人告到御前。
父皇親自扼住貓的脖子:“收起你那氾濫的憐憫,堂堂晏朝二皇子,可憐一隻野貓?”
燃香的功夫,貓斷了氣。
它死之前,也是如此嚶嚶地向他乞憐。
“報警吧!”車庫門外保安大聲嚷,又和物業工作人員商量,是否先破門進去查探情況。
雲昳抓住他的大掌,一掰:“你鬆手!”
她沒用多大力氣,輕鬆掙脫。
“……我跟保安說一聲。”夢和現實的高度重合,雲昳還握著蕭執的手,相抵的手心有熱意肆意流淌,夢裡的男人近在咫尺。
殘存的理智拉回了她的神魂,她不想讓別人瞧見自己的醜樣。
怕蕭執不受控,雲昳攥緊他的袖口。
“這兒是我家,不是你的皇宮。”
“你家?”
蕭執再次打量四周,那輛挾天子而來的古怪馬車,不見馬匹。
他像是誤入了志怪話本。
“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讓這裡的神仙,關你進仙牢。”
蕭執擰眉,瞥見小賊脖子一圈紅印,他方才沒用全力,怎會把小賊的腦子掐壞?
雲昳按動視覺化門鈴,保安和物管出現在熒幕中:“喂,你好。”
牆上驟然出現一個不大的天幕,懸陽般晃眼。
那方框裡,赫然兩個仙人!
蕭執警惕後退。
呵,笨蛋皇帝被唬住了。雲昳有些得意:“家裡有蟑螂,我把它打死了。沒事了,謝謝你們啊。”
外面的人放下心來,雙雙上了巡邏車。
蕭執見仙人跳上一架白色的方形車架,同樣不見馬匹,也無仙鶴,車架上有四個字。
“竹山?”蕭執收起詫異,轉眼看她。
雲昳家小區名叫“雲竹山莊”,自然是簡體。
而在晏朝,這四字是這麼寫的:雲竹山莊。
皇帝不認識簡體字,只取中間二字。實打實的白字先生。
雲昳忍笑:“是是是,仙人住在竹山。”
見蕭執半信半疑,雲昳下猛藥:“我也是仙女!”
蕭執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端量她。
被她唬住的暴君成了好騙的傻子,雲昳不再怕他,膽子一肥拉住他,“你不信?!”
袖沿被所謂的仙女拉長,領子被扯歪,蕭執平靜道:“朕信了,何時送朕回宮?”
雲昳:“……”看來不信。
那得等她吃飽喝足睡一覺。
趁其不備,雲昳用扎禮物的波點緞帶捆住蕭執的手。明豔的粉色與皇帝陰騭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你也該受點教訓,臭皇帝。”
她牽著他,趾高氣昂地走進客廳,皇帝踩著她的影子尾巴似的跟著。
雲昳倏地回頭。
蕭執驀地撞上她的後背。
雲昳不悅,斜他一眼。
登基當天,他在百官朝拜下走上城門,接受萬民景仰。當上了不可一世的皇帝,那又如何?
哪怕他一聲不吭狀似鎮定,雲昳依舊從他眼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震驚。
不,是驚嚇。
可憐兮兮的,像只走丟的流浪狗。
“坐吧。”她是主人,“你安靜點。”
高大的身形陷入牛皮沙發之中,蕭執的胳膊極自然地架在扶手上,袖子垂下蓋住大半沙發。
沙發被他坐出了龍椅的感覺。
雲昳悄悄打量他,他乖順起來,長得也像個人了。不愧是她,發瘋入夢臆想出來的男人,百分百契合自己的審美。
仙賊未使出任何術法,僅僅用細繩捆紮,蕭執只消略略使力,便能繃斷繩子,可他暫時不想這麼做。
他耐下性子,觀察周遭的一切。
“我快餓扁啦,”雲昳走進廚房,頗為大度地喊他,“你想吃甚麼?”
“朕不用膳。”
客廳無聲。
在另一個古怪空間的仙賊斜出半截身子,笑意如翻滾的雲浪:“喝可樂嗎?”
可樂是何物?
蕭執端肅依舊:“朕不餓。”
Fine,沒見過世面的古代土鼈。雲昳開啟冰箱,找到她的靈魂螺螄粉和快樂肥宅水,關上門,冰箱門反射出一道雙開門身影。
“!”
狗皇帝不知何時來到廚房門口,蒞臨視察工作。
蕭執有些信她的話了。方才她從巨.物中拿出兩樣東西,冷氣撲面,似宮中冰窖。
“喂!你再這樣,我要捆你腳了!”雲昳決定給他來把大的,表演單手點燃灶頭的絕活。
滋……灶頭起火,火焰翻滾。
蕭執沒動,當下景象震撼三觀。
仙賊真有術法,手心一拂,變出了火。
“信不信我一隻手把你打成篩子?”雲昳又嚇他。
她變戲法似的攏住雲國強的打火機。欻,一抹小火苗,從她指尖竄起。
蕭執目光極複雜。
雲昳下巴微抬:哼,嚇不死你!
在她的目光轄制下,他只好坐到餐椅上,按兵不動。
廚房飄來了酸豆角的怪味,混合榴蓮凍乾的臭味。雲昳專注燒螺螄粉——榴蓮味的臭寶。
蕭執以袖掩鼻,他懷疑這是仙賊的伎倆,報地牢秘審之仇。
“嘿嘿。”雲昳甩頭,髮尾劃出一道青春的弧線,她衝他眨眨眼,“你沒聞到特別的味道?”
“未曾。”九五之尊怎能被區區臭味降服?
雲昳眼前一亮,飛速分出一碗:“你嚐嚐?”
她被他餓了整整一晚,可她大度,不計前嫌,分他吃最愛的螺螄粉。
蕭執沒動。
狗皇帝不領情?雲昳沉下臉,推碗至他面前:“你吃不吃。”
蕭執別開臉。如果修仙都要吃屎,試問誰想成仙?
“你該不會覺得不好聞吧?”好了,你馬上要失去我這個朋友了。
“朕沒有,朕不餓,朕不用膳。”
雲昳顯然不信。
蕭執抖開袖子,亮出捆在一起的手腕:“捆成這般怎麼吃?”
雲昳忽然伸出手,拍他掌心:“你也是這麼捆我的!”
嘶……掌心生疼。
雲昳憤懣道:“你砸壞了我的保時捷,修車好幾萬。”
此恨,三天三夜道不完。
罰他聞著螺螄粉的香(臭)味,看她吃完!
門鈴和飽嗝同時響起。
怕蕭執起么蛾子,雲昳押著他走到別墅大門。
龍袍衣袂擦著白色卵石,高大的古裝小生一臉英氣。
外賣小哥震驚:“cosplay嗎?”
雲昳:“演短劇呢,穿越題材。等等……你能看見他?”
“能簽名嗎?”小哥興奮了。明星聖體,不日會紅透半邊天。
雲昳再三確認:“真能看見?”
小哥舉起大拇指:“哥們太帥了。”
雲昳臉色倏變,原來別人也能看見他。
她帶著蕭執回到臭烘烘的廚房,手裡多了把剪刀。她開啟外賣袋子,拿出碘伏棉籤。
蕭執眼睛一眯,那是深色的毒藥。
小時候的畫面一晃而過:他祖母是會殺年豬的。眼前的女子狀似柔弱,萬一和他祖母一樣。
不容他多想,手腕遽然一動,綁帶被雲昳剪斷。
她嘟囔道:“不許亂動,疼了怪你自己。”
她往傷口塗了些碘酒,又吹了兩口氣。
蕭執怔忪須臾,她是何時留意到自己的傷勢?
他的傷口有點深,上藥後更疼了,仙人吹的那口仙氣不帶一點療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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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的黃符、蕭氏祠堂的牌位……許多場景一閃而過。
雲昳掏出包裡的本子。
潦草落筆:
【2026年10月18日,夢裡的晏朝皇帝,穿進了現實?是我瘋了,還是周圍人都瘋了?】
雲昳寫完,衝他露出一個地球要完蛋的表情:“你知道怎麼回去嗎?”
回宮?他如果知道,還會在此地與她耗著?
蕭執確定了一件事:這仙賊不是惡人,她只是純粹的腦子不好。
她手中有一長形器物,忽然聲音大作。蕭執見雲昳拿起它,放到耳朵邊說話:“爸?”
那裡面傳來震天響的說話聲:“雲寶,你到家了?”
雲昳衝蕭執露出一個尬笑。
蕭家村有了不得了的發現,離了婚的雲國強更加醉心工作,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4S店給我打電話了,車要保養了。”
“……”很好,保養兼大修。鑑於車的慘狀,五個達不溜起步,她哪來那麼多錢,嗚嗚。
“你跟爸爸提的蚰耳爐,爸爸看走眼了!還真是件古物!”雲國強一提工作就上頭,“根據年份測試,和金箔面具是同一時代!”
仙人透過那個長形盒子隔空傳音,盡數落入蕭執耳中。
蚰耳爐?聽見熟悉的物件,蕭執忽然問:“獅面蚰耳爐?”
盒子中又傳來聲音:“原來是獅面啊!我以為是小貓!啊,你怎麼知道?”
皇帝龍顏不悅。甚麼小貓?上面的獅子紋樣,是年幼的他一筆一劃繪製而成!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雲寶?”
“雲昳?”
“家裡有客人啊?”
“是男人?!”
手機聽筒裡傳出“小棉襖被男人騙走”的絕望聲線。
雲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