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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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盯住他的血痕:“皇兄來此作甚?”
“嘶,”蕭潛抹了下眉尾,“你家小老虎會咬人。”
蕭執乜去一眼:“?”
蕭潛露出一個欠欠的笑,扔下一句惆悵:“唉呀,三更半夜,御膳房關門啦,你怎麼喂老虎?”
癲驢。蕭執重重地踩蕭潛的影子,揚長而去。
他走了幾步,止住腳步,回首望去。
蕭潛似有所感,抬手揮了揮。
月光拖長兩道人影。
其中一人落寞地回到懷王府。剩下那人,則走向權利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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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執下到秘牢忽覺不對,甬道內傳來熟悉的氣味,和皇兄身上的一模一樣。
“方才懷王來過?”
把門的侍衛噗通跪下:“回皇上……”
“廢物!”
甬道蜿蜒,龍袍擦到窄牆,發出秫秫響聲。
雜音牽動牢中餓鬼的神經。雲昳癱著一動不動。已經過去好多個時辰,再這樣下去,她會餓成乾屍的,降低身體耗能的最佳方法是睡覺。
侍衛開啟牢門,蕭執瞥見小賊以一種很彆扭的姿勢,橫在躺椅上——
不,是躺椅中間。小賊正用後背和小腿努力連線躺椅。
蕭執定了定神,他年少時最愛的躺椅,遭受了某種未知外力,斷作兩截。
瞧瞧,她乾的好事!
此情此景,加之蕭潛額頭的傷勢,蕭執氣不打一處來:“你睡得著?”
雲昳支開眼皮,狗皇帝去而復返,她倏地起身。
有飯吃,激動是難免的。
“你來送牢飯?”
小賊動作幅度有點大,纖細的腕子被麻繩縛著,這一起身,拖著半截躺椅跟著移動。
侍衛聚到皇帝身前護駕。
蕭執甩手,寬敞的袖袍掀起風,逼得侍衛退行至門口。
雲昳昂起下巴,瞳仁綴著不常見的神采,黑漆漆的眼珠追著皇帝袖子走。她小小移動兩步,半截躺椅拖在地上,吱呀,吱呀……
“在袖子裡?”雲昳想到隆冬時分,老爸羽絨服藏的燒麥。
蕭執莫名:“?”
見她一瞬不瞬盯著他的袖子,他善心大發,掀高左袖。
空空。
她的眼珠子往另一邊。
蕭執甩甩右邊袖子。
如也。
袖籠帶起一陣風,攪散地牢裡的潮味。
雲昳愕然,乾巴巴的嘴唇上下起伏:“你沒帶吃的?”
蕭執嗤道:“想屁吃。”藏了他的御璽,不招拱還想吃?
雲昳眼皮掀高:堂堂皇帝,言語如此粗鄙?!
“那你又回來幹嘛?”
“御璽不在御書房,你藏哪兒去了?”
同樣車軲轆的話,雲昳不想再說。她無法自證,也無法還他一個璽印。
如今淪為階下囚,沒飯吃,沒水喝,嗅覺被黴味侵佔。就算是夢,未免太倒黴了。
她遽然撐開手指,往狗皇帝懷裡猛戳,“你不是最會用刑嗎?來啊!我手給你!”
小賊挺橫,蕭執眉頭鎖緊:“行,滿足你。來人——”
保鏢天團衝進牢房,前方保護皇上!
階下囚情緒失控,颶風一樣撲過來。
蕭執被她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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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呼呼挖進祠堂,負責打掃的村民剛換上乾淨的蒲團,啪嗒,腳邊砸來一個東西。
村民忙撿起來。
天空一角,烏雲飛快掠過,暴雨壓境。
村民對著牌位哄了好多話:“祖宗啊!您今天已經掉第二次啦。之前砸了專家閨女的腦袋,把專家氣壞了,非得給村長強力膠,讓他把您黏起來。”
牌位擦拭一新,蕭氏先祖在一片香火中,靜靜地凝視這片土地。
“甚麼專家,磚頭的磚!他想拆了咱們村!”村民朝蕭執的牌位拜了拜,“祖宗一定要保佑蕭氏一族平平安安,蕭家村屹立不倒。”
雲昳是被車窗雨刮器的聲音吵醒的。
“爸?”
“你醒啦?”開車之人是雲國強的研究生小劉,“雲老師和餘老師回研究院開臨時會議,蕭家村有重大考古發現。”
“喔……”雲昳恍惚看手。
十根手指,根根分明。沒被夾手指,沒有大刑伺候。
夢裡她差點和紫薇一樣。
噩夢,該死的噩夢。還珠格格中毒太深。
小劉將車開到雲家地庫:“那我走了。”
雲昳接過車鑰匙:“我爸不回來?”
小劉憨憨一笑:“雲老師看那金箔面具看入迷了,最近幾天住單位。”
“……”行吧。這就是老媽和老爸離婚的原因,誰願意對著一個不著家的考古瘋子?
“我去拿雲老師的行李箱。”小劉走到後備箱,雙手按開鎖鍵,後備箱緩緩升起。
雲昳想起了甚麼,忽然按下車鑰匙上的後備箱鎖,“小劉哥,我給我爸買了新的換洗衣褲,我去家裡拿,你等我一下。”
說罷,風風火火地走了。
小劉站在車庫裡給女友發簡訊。
【寶寶,我剛當好工地民工,現在當車伕和搬運工,這日子沒法過了,摳門的導師,才發這點工資。】
女友秒回。
【我家哥哥韜光養晦,跟雲老師多學點盜墓技術,改天我們“平謝組合”去挖秦始皇的墓!】
研究生叫劉平,他女朋友姓謝,兩人模仿盜墓筆記瓶邪cp,成立了組合。
為了安慰男友受傷的心靈,女友往微信裡丟了個炸.彈,嚴重譴責雲國強壓榨研究生的行為。
砰。
小劉的目光抬高一寸,落在後備箱。
砰,第二個炸彈,微信聊天頁面戰況激烈。
小劉飛速回女友資訊。
雲昳推出一個嶄新的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雲朵、小樹等可可愛愛的貼紙:“謝謝小劉哥。這個貼紙送小謝姐。”
小劉欣喜接過,女友是雲昳的粉絲,經常對著雲昳的學習影片猛學。
貼紙是雲昳設計的新款。她擠擠眼睛:“這是樣品,還沒有發售。”
小劉:“知道!我女朋友不會發到網上的!”
他叫的滴滴開到別墅門口,砰,是小劉關車門的聲音。
雲昳按下按鈕,車庫自動門緩緩合上。
砰,砰。
持續的、不間斷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庫中顯得格外突兀。
是從後備箱發出來的悶響。
雲昳狐疑,後備箱是老爸的舊箱子,裡頭裝的全是哪件不臭就往身上套的髒衣服。
每次他一回家,雲昳會替他整理箱子,揹著他扔掉不少又破又爛的衣服。
堂堂一個受人(蕭家村除外)尊敬的專家,過著流浪漢一樣的生活。
砰!
一秒入夢的感覺再次襲來。
雲昳迷迷瞪瞪道:“別是粽子吧?”
他爸幹考古的,和千年乾屍打交道是常有的事。耳濡目染,雲昳的膽子不算小。
她拿起車鑰匙,胡亂在車庫角落摸趁手的工具。
她正要按開鎖鍵,後備箱一聲悶響,車廂蓋凸起一塊。
像個被削尖的金字塔。
“……”
後備箱緩緩抬起。
一隻手從裡面升了出來。
雲昳眼皮一跳,差點大叫,腦海裡閃過亂七八糟的片段:雲國強領著人和蕭家村村民對峙。
他爸殺.人了?藏.屍了?
她摸到別墅的報警系統,使勁按下去。
眼前這一幕過於駭人。
後備箱團吧著的“屍體”沒死,緩緩坐了起來。
砰。
從車上飛出個行李箱。
箱子砸到地上四分五裂,箱體閃出道道紅光——那是雲國強老同志本命年的秋衣秋褲。
紅色兒的。
雲昳對上一雙從屍山血海中活下來的眼睛。
戾氣、不耐,撲朔而來。
蕭執失去意識前的畫面是一雙柔弱無骨的手,那雙手正按住自己胸口。
有那麼一瞬,他想,大刑伺候就免了吧,採取懷柔政策,給點吃的喝的,得給犯人留口氣,再好好審她。
再睜眼,他被小賊關進一個狹小的密室。
他傴僂起身子,手指沿窄壁摸了一遍。
不見一絲罅隙,恍若一口狹小的棺材,
腿邊硌著個更小的棺材,像給未滿月的孩童用的。
他臉色難看,定是中了小賊的蠱術。
哐當,棺材晃盪一下,縮成一團的皇帝跟著晃了一下。
他在馬車上。
小賊將他偷偷運出宮。
是他小瞧這賊人了。不僅偷了御璽,還挾持了天子。
蕭執不禁苦笑:他也是第一次當皇帝,沒經驗啊。
哪怕是死,他定要殺幾個造.反派一併上路。
抱著這樣的想法,蕭執跳出棺材後,見小賊大喇喇地站不遠處。
當他這個皇帝是吃素的?
怒意衝擊天靈蓋,蕭執一把掀掉後備箱蓋。
“你!”雲昳氣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我的保時捷!”
雲國強和程素送女兒的成人禮物,就是這輛帕拉梅拉。
離婚不離愛,對女兒的愛意是雙倍的。
雲昳極愛惜,車從未出過事故。
臭皇帝不放過她,從夢裡追殺過來,開局砸爛她的保時捷!
他拿的是爽文劇本。
她呢?!現代人大戰古代粽子嗎?
雲昳胡亂摸到角落的聖誕樹,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月,她趁沒漲價先買了。
聖誕樹頂端有個十字架星星。
雲昳把十字架那頭對準蕭執:“惡靈退散!上帝阿門!”
吸血鬼片就是這麼打殭屍的。
蕭執往前一步:“放肆!你把朕帶到甚麼地方?!”
他一襲黑色龍袍,頭髮散亂,袖袍撕爛一段,將將垂在身側。
明明很狼狽,眼底卻汩出雲昳不曾見過的瘋狂。
她也快瘋了。
叮咚。
別墅門鈴響了。
報警系統引來別墅保安巡查:“你好?出甚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