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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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昳的意識遊離噩夢之中,強烈的窒息感漫漲過來,讓她呼吸溼沉。
觀刺客面龐呈豬肝色,倏然間,蕭執憶起幼時吃糕噎住的情形。
祖母提雞崽那般提起他,讓小小的他趴到她的膝頭。祖母用拳頭敲他心口。貪吃的他哇的一聲吐出糕子來。
幾乎是本能反應,蕭執學著祖母的樣子,拎住刺客後衣領,拔地裡大蔥似的,將人拔起來,手臂環住她的後背。
雲昳的肚子被狗皇帝的拳頭搡了幾下,窒息感退去,她嚯啦一大口。
“嘔……咳咳。”
莊肅的御書房,宮人們連呼吸都需竭力剋制,寂靜被狂嘔聲狠狠撕破。
蕭執身子半躬,為防刺客轉好後繼續抵抗,他下了重手,手掌穿過她的腋下,死死控住其上半身。
雲昳被他壓在胸膛,像把端午節束在門前的艾草,心肺幾乎被蕭執擠扁。
“嶽珉業派你來的?”
“……”那誰?姓岳的古代人,她只認識岳飛將軍。
“岑猊門下的?”
“……”好陌生的人名。
“那就是五皇子的人了。”
“……”暴君居然沒把同胞兄弟殺光?
嘴挺硬,蕭執鎖她咽喉。
“咳咳咳。”
殺先皇的刺客被吊在城門口示眾。遺詔宣旨後,蕭執曾悄悄出宮看過屍體。屍身高大壯碩,能想象刺客生前是何等孔武有力。
同為刺客,如今押在身前這位,手無縛雞之力,他若再多施一分力,定會扭斷她的脖子。
剎那間晃神,蕭執指尖鬆了半分。
忠心耿耿的侍衛統領見皇帝分神:“皇上小心!”
誰知,那刺客並未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脫逃。反而像根泡發到位的海參,扭吧兩下後,癱軟在皇帝身上。
護主天團的各位:“……”
蕭執陷入思考:派了這麼個玩意兒刺殺我?
雲昳:他掐昏我,夢應該能醒了吧?我想回家……
她沒醒成,蕭執倒是清醒了。絕不能小看她,說不定留著大招,他令人將刺客五花大綁。
沒想到夢具有實感,雲昳喉嚨辣乎乎的,胳膊死疼死疼。她有些急了:“我不是刺客,我是御……唉不是,我是鬼,我……唔——”
聲音委屈巴巴,聽起來像整個晏朝倒欠她黃金萬兩。
皇帝沒耐心聽她鬼扯,隨手扯下發帶,黑髮散開,宛若索命的黑無常。
雲昳的嘴被黑無常用髮帶縛上了。
唔嚶嚶嚶……你塞臭襪子?!我有潔癖的啊!
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御書房鬧出如此動靜。
當下清點在場人數,數名侍衛,太監宮女寥寥幾人。那名弄髒香爐的宮女亦在其列,她白天捱了二十下手板,正欲將功補過,沒想到遇到這麼大的事情。宮女感覺項上腦袋不保,絕望地落淚。
蕭執看向侍衛統領,後者跪下表忠心。
不知為何,在御書房上班的人全跪下了,雲昳有種完蛋的感覺。
再看那皇帝,哪裡還有半點美色可言?凶神惡煞,地獄的鬼都比他面善。
“皇上,不如將刺客送入秘牢?”侍衛統領說的地方,可不是刑部大牢,而是宮中審問拷打的黑牢。
那地方,不知道死過多少人。
我不去的呀!捆成粽子的雲昳劇烈掙扎。
蕭執親手揪住麻繩,斥道:“你有這點力氣,不如好好招供。”
小太監送上麻袋。
雲昳年豬似的被塞進麻袋:“唔唔唔……”救命救命救命!
“帶路,朕要親自審她。”
侍衛統領在前開路,一行人浩浩蕩蕩。宮人見狀,紛紛跪地。餘光瞧見麻袋裡裝了個會扭動的人,他們面無表情,顯然司空見慣了。
宮裡這種事情太多了。即使是受寵的嬪妃,一旦惹怒皇帝,等待她的是麻袋套頭打入冷宮的命運。
新帝上任第一天,高調懲戒某人,這是在向其他人示警。
出乎蕭執的意料,所謂的秘牢,竟在他以前住的宅邸下方。那兒有條他並不知道的暗道,直通秘牢。
怪不得夜裡偶有哭喊聲,原來是從地下傳來的。
雲昳被送進大牢。
這裡遮天蔽日,散著發黴與腐爛的味道。
牢裡沒座位,小太監特地從宅邸搬來一張躺椅,蕭執一看,這椅子是他以前曬太陽時坐的。
欻,侍衛用刀尖挑破麻袋。
剛鑽出腦袋的雲昳迎上雪亮的刀刃:“……”
她衝蕭執拼命眨眼:招,我甚麼都招,別用刑,別劃我臉。
蕭執上前,鬆開縛她嘴上的髮帶,帶子上沾滿口水,他嫌棄地扔到一邊。
雲昳抓住機會,湊到蕭執身邊。
侍衛護主:“大膽刺客!”
“無妨。”
蕭執量她動彈不得,矮下身子問她:“想清楚,好好說,免你大刑。”
雲昳用只有他倆才能聽見的聲音:“大王,我是御璽,你那塊寶貝御璽。”
蕭執一口氣沒順不上來,現在的刺客退化成瘋子了?
吃掉他的油箋糕,又胡言亂語。他懷疑此人是對家送來的登基大禮包,純噁心人的。
蕭執起身,垂眼看她:“先關你三日,你若不招,三日後便是你的忌日。”
三天?!你還不如用刑呢!只要我昏倒,就能美美回現代。
“大王——!”姑娘的哀慼聲響徹地牢,“大王饒命!”
二皇子御極,宮人忙將他昔日的宅邸裝點一新。門口那株枯榆已了無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形如華蓋、氣勢凜然的羅漢松。
一時間,蕭執生出些恍惚。
再一收眼,見宮女慌慌張張跑來,面色竟比那刺客更為慘白。
小太監認出她來:“白天領的教訓還不夠,你竟敢衝撞聖駕?”
宮女哆哆嗦嗦:“奴婢啟稟皇上,御璽,御璽不見了!”
御書房。
蕭執臉色難看至極。
御璽丟了是大事。
別說那宮女,連小太監的臉色都形同即將下葬的屍體。
所有人的供詞串在一起後,御璽的丟失時間和刺客出現的時間,高度一致。
“原來是個小賊。”蕭執有點看不起對家了,沒種刺殺他,派個女飛賊偷他御璽?
怪不得那刺客身形薄如宣紙,他只用了根髮帶,就把她弄哭了。
蕭執捏了下手指,指腹似乎仍殘留小賊的眼淚。
再次出現在秘牢時,蕭執只帶了三人:小太監、犯事的宮女、侍衛統領。
審訊秘密進行。
對付區區小賊,無需複雜的手段,只需將她嚇哭。
晦暗的秘牢,火光照亮一隅。
蕭執以為她會躲在角落,可憐兮兮地哭。
他隱在牢房大門後站了一會,沒在角落尋到她。躺椅上躺著個人,癱在那兒似乎睡著了。
許是有了火光,睡夢中的她下意識扯過髮帶,蓋住眼睛。
蕭執幼時最愛的躺椅,此刻被一個小賊霸佔。
小太監掐著聲,斥她:“大膽!”
正與周公敘話的姑娘不爽地動了動身子,躺椅發出吱呀聲,她訥訥自語:“嘖,好硬的椅子,不舒服。”
蕭執殺意湧起。
他一把扯掉髮帶,餘光瞥見地上鬆脫的繩結——這賊果然有點技術。
他將麻繩重新勒入她的皮肉,比先前更牢三分。
沒回到現代、又見到皇帝大佬的雲昳:“……”
“朕的御璽呢?!”蕭執那張俊逸的臉變得猙獰起來。
“啊?真沒了?”雲昳眼睛亮了亮,這便能佐證她是御璽,“你信了吧!我就是御璽,御璽就是我,我現在坐牢了,你的御璽自然沒了。”
蕭執:“你看朕信是不信?”
雲昳沒法兒自證,這時代哪來的監控,她把腦袋拱到蕭執脖頸旁,低聲道:“你早上給御璽洗澡,把它下面的印泥都扣掉了。”
這事兒,只有蕭執最貼身的太監宮女才知道,蕭執不為所動:“你跟蹤朕?”
看來對家有所準備。從遺詔下達後,便派人跟在他身邊,他的行蹤悉數被人掌握。
雲昳急了,他怎麼不信呢!
她忽然想起蕭家村民宿老闆的香爐,忙說:“你書房裡的蚰耳爐,是你沒當皇帝時就在用的。”
蕭執暫且收斂神色,睇她一眼:“朕被軟禁後,才用了這方蚰耳爐。”對家從那時候開始盯他?著實好手段。他在心中剔除幾個脾氣暴躁的大臣名字。
雲昳被麻繩勒得很緊,動彈不得,和皇帝掰扯了半天,口乾.舌燥。
她動了動乾燥的嘴角,用幾不可聞的音量對皇帝說話。
皇帝不設防地低下頭,聽見她說了三個字:油箋糕。
連當朝太后都不知道的民間吃食。
“我說對了吧?”雲昳摸到一點關竅,“我若是跟蹤你,得從你尿床的時候就開始跟了。那油箋糕是你奶奶做的吧?”
村民口中“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想必是皇帝的奶奶了。
美食在口,雲昳口水直流,讚歎道:“可惜涼了。熱騰騰的時候,別提有多美味了!”
蕭執與她錯開一個身位,不能再聽這瘋子胡言亂語了。
不用等三日,現在必須讓她道出幕後主使。
蕭執冷聲:“用刑。”
夾手指?!雲昳倏地握緊十指。
蕭執的視線落在對方那兩隻團吧起來的拳頭上,嫌棄地“嘖”了一聲。
手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