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官可休沐,商人無假
“甘露初二年, 芝生銅池中,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
翌日出攤, 錢東家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兒。
自打古妍擺攤看診以來, 他的小金庫就與日俱增, 尤其在治完那位“癰”君後, 更是大賺一筆, 長此以往…唔,他一時沒想那麼遠。
反正沒人不愛錢, 便是不花只數, 亦是樂事一件^_^
咦?
正偷著樂時, 他驀地發現, 古妍從出門到現在,一直垮著一張臉。
“妍姬,何事憂心?可是今早如廁不順?”
他沒有暗諷,全是關切。
古妍噘著嘴轉頭看向他, “商人不休沐嗎?”
“啊?”錢東家一愣,隨即笑了,“經商又不是做官, 哪有五日一休的道理?”
“不過呢,商賈不用點卯,出不出攤全憑喜好。”
“那……”古妍剛要開口,就被打斷。
“但是呢, 為了賺錢, 我們逢年過節才閉肆, 或者身體抱恙…像我上回那樣…咳!總之, 商人不休沐。”
“累了怎麼辦?”古妍又問。
錢東家捋須而笑,“才出攤半日,何來辛苦一說?又不像田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古妍虛起了眸子,氣鼓鼓地說:“我也是日出而作,雞沒打鳴就被女君拍門叫醒,要忙活一早上,午後還要跟你出攤,日落才能回去,還要繼續幫女君幹活!”
“呃……”錢東家訕訕地撓了撓臉頰,“那你想……”
談錢傷感情啊!╥﹏╥
“我也要休沐!”古妍理直氣壯。
錢東家眨了眨眼,“可咱們是商人。”
“我是女商人。”古妍鄭重強調,“女子每月皆來葵水,屆時會氣血不足、痛經,甚至崩漏,與抱恙無異,至少得歇息三日,才能恢復過來。”
“唔……”錢東家緩緩捋須,遲疑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在理,那等你來月事時,便休沐三日…不該叫休沐。”
他想了想,“叫…月休吧。”
“除了月休,每月再加一日休沐。”古妍又道。
“妍姬,少了你,我沒法幫人看診啊!”錢東家凝眉,神色為難。
古妍片言折之:“攸關性命的大病,我在也治不了;不急的病,自然等得起。”
“諸如胡(狐)臭、腳臭甚麼的,多臭幾日,又死不了人。”
錢東家抿起了嘴,無言反駁。
“行吧,三日月休,一日休沐。”
古妍展顏一笑,“一月三十日,我休四日,不會讓你少賺錢。”
錢東家好奇問:“你不出攤,準備作甚?在房中睡一整日?”
砰砰砰——
“妍姬,起榻了!”
次日,錢妻照舊準時叫門,可拍打了半天門,都沒聽見古妍的回應,她上前一步,耳貼門板,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睡得這麼死?”
她皺了皺眉,小心翼翼開啟了房門,不見古妍,只看到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床鋪。
“妍姬呢?”
宣平門附近的一家飯館裡,人頭攢動,進出城的人皆會在此歇腳、用膳,因設在集市以外,只尊宵禁時限,加之又僅靠城門,總是人滿為患。
“這裡生意好,除了地段佳,菜品也不錯外,據說他們東家曾是宮裡的廚官,雖不能光明正大地給食客們做出宮廷膳食,但做一兩道異曲同工的菜餚當招牌菜,不算偭規越矩。”
在門外排隊之際,馬四向古妍侃侃而談著關於這家飯館的各種傳聞,“就拿宮裡食用六穀,膳用六牲,飲用六清,饈用百有二十品,珍用八物,醬用百有二十甕的規矩來說吧,我們在這裡能至少能吃到三谷、三牲…自然價錢不菲。”
說完,就呵呵笑起來。
古妍泰然依舊,她又不是沒來這裡吃過,上回她和錢東家飢腸轆轆地回城時,便是來此用的早膳。
她吃得滿足,錢東家吃得肉疼。
至今她都沒有忘記,錢東家在還錢時,還留著錢妻抓痕的手顫抖得有多兇。
“馬郎君,今日我請客,別說三牲,只要他們拿得出六牲,我照點不誤。”
古妍不心疼,因為她現在有錢了。
包吃包住的好處就是掙的錢能好好攢起來。
昨晚她又數了數,已攢1000錢。
所以今早趕在錢妻來拍門前,她先溜出去,敲開了馬四家的院門,兌現有錢就請客的諾言。
“妍姬爽快!那我就不跟你客氣啦。”
馬四抱拳朗笑,“待用完早膳,我陪妍姬逛遍九市。”
古妍說:“我難得不出攤,除了逛遍九市,我更想看看天子的宮殿。”
馬四蹙眉,“宮殿咱們可進不去啊!”
古妍微笑,“在外面看看即可,若真進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來。”
宮殿又不是公園,她還是分得清的,就是純粹好奇。
據說這偌大的長安城,宮殿佔了一大半還有多,他們現居的地方,不過才邊角大小。
她倒要看看,漢宮究竟有多壯闊雄偉。
“哇!”
用過早膳,古妍便跟隨馬四來到離宣平門最近的長樂宮外,尚未靠近,她便望見了高大的“凸”字形,那正是宮城的形狀,高聳入雲的廡殿頂在朝霞的照耀下,散發著威嚴的金光。
與現代高樓大廈相比,長樂宮不算高大,可放眼周圍的低矮建築,它就如同一位巨人,俯視著腳下的一切。
古妍曾參觀過許多宮殿遺址,儘管在歷史長河中洗滌後不見昔日光華,但原本的精緻、典雅、考究,仍能窺見,可眼前的長樂宮只讓她感到至高無上,不可冒犯。
作為一座翻新的宮殿,它算不得華麗,加之當朝天子提倡節儉,造型相比後世的宮殿較為樸素,可它以高臺、方正、中軸對稱為核心的造型,既是權力的象徵,又彰顯著禮制的規範,即使像古妍這麼一個對宗法禮教持不置可否態度的人,立於這座宏偉的宮殿前,仍是肅然起敬。
但她敬畏的不是皇權,而是華夏民族的根與魂。
她的眼眶忽然溼潤了……
“誒?你咋哭了?”
半晌後,馬四終於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狀態。
古妍搖搖頭,“這裡風太大,吹得眼睛疼。”
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去另外三座宮殿看看吧。”
“三座?哪兒來三座?”馬四訝然。
“啊?”古妍一愣,腦中隨即冒出原主的記憶,眼下長安城只有兩座宮殿,一是太后居住的長樂宮,二是劉恆居住的未央宮。
她印象中的桂宮、北宮尚未建成。
“哦,我第一次來長安,不太清楚到底有幾座宮殿。”她擺出了迷濛的神情。
馬四並未生疑,緩緩道來:“當今天子崇尚節儉,連服飾車馬的開支都只減不增,更別說新修宮殿。據聞,他曾打算修一座承接露水的高臺,召集工匠商計,一聽要花一百金,當場不安,說百金等同於普通百姓十家的資產,他繼承了先帝的宮室家業,常常擔心辱沒不稱,如此度量下來,為何還要修甚露臺。”
古妍撇撇嘴,腹誹道:強收單身稅就沒覺不安?
興許心存介懷,當她跟隨馬四來到未央宮門前時,同樣面對巍峨莊嚴的宮殿群,她的肅穆感略減,反倒多出了一份被禮制束縛的不適感。
天子天子,天的子民,據說長安城的規劃,便是以天上的北斗與南鬥為藍圖參考,從而神化皇權、神化天子,為天子披上來自昊天上帝的外衣,才顯得名正言順。
而這件皇權外衣,又何嘗不是一種束縛?
民從權,君權天授,何來自由?
古妍望著寬闊無垠的天空,頓覺自身渺小,她就像天上的一片小云,看似沒有束縛,但風一吹,來去不由我。
除非,我變成一大片雲朵,連風都吹不動。
古妍迷惘的眼神漸漸恢復焦距,既然被風吹來了這裡,那就在這裡變得強大吧!
“馬郎君,還是遊於肆更有意思,即將午時開市,我們這便去西市瞧瞧。”
她雙手背背,轉身順著華陽街朝西市走去。
馬四笑著跟上,“集市才是咱們老百姓最喜歡的去處,就算有朝一日有幸進宮,那也沒法縱意遊肆。”
古妍莞爾不語。
《木蘭辭》寫:“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小時候看到這句時,她曾感嘆過,花木蘭可真能逛,東西南北市都被她逛了個遍,這身體素質,簡直吊打後世那些一陪女伴逛街就找地兒坐的男士。
現下親臨長安,她才知道,不是花木蘭愛逛街,而是“九市開場,貨別隧分”,就像他們那個藥肆,只能設在規定的區域。
難怪《周易》有云:“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二人行至西市門外,等了一會兒,待開市鑼敲響,市門一開,他倆就被人潮擠了進去。
“西市果然比東市熱鬧!”
古妍拎著裙襬,一路走馬觀花。
兩邊格局類似,皆是四四方方的造型,周圍同樣有著高牆豎立,三面皆設有大門,正中央聳立著一座五脊重簷市樓。
以市樓為中心,四條大道向四方延伸,與四面圍牆一起把這裡分割成了一個“田”字形。
後世的許多城廂也延續了這種構造,比如天津老城廂,以鼓樓為中點,形成棋盤格局。
四角上整整齊齊地排布著不同列肆,沿著中間被稱為“小隧”的道路慢慢逛,各色商品盡收眼底。
西市不僅有東市沒有的“外國貨”,還能看到“外國人”,包括在當時被稱為胡夷的少數民族。
儘管邊境戰役頻繁,但不影響漢夷同胞在長安城中結下高情厚誼,所以這裡專門建了幾座貨棧驛館,坐落於不同的列肆。
人一雜,語言也各式各樣,古妍聽著嘰裡呱啦的討價還價聲,感覺腰間的縢囊正蠢蠢欲動,她趕緊將它捂住,忙對馬四說:“西市的藥肆在何處?”
馬四撓著下巴想了想,而後帶著她朝販售香料與香品的列肆走去。
物以類聚,不同於東市,在西市,藥材與香料、香品被化為了一類。
這裡並排著三家藥肆,均為商鋪規模,而非像錢東家的藥肆只是一個攤位。
古妍挑了最大的一間走進,逛了一圈後,在那些透過絲綢之路從西域傳入長安的珍貴藥材前面站定。
“兜末香…阿魏…琥珀…就買這三樣。”
“你買這三樣藥材作甚?它們可不便宜。”馬四提醒道。
古妍說:“價格高,我少買一些便是,這三樣藥材我家男君那裡沒有,但日後定能用上。”
“那它們是何用途?”馬四好奇問。
古妍指著宛如大豆的兜末香,介紹道:“它也叫沒藥,是沒藥樹的樹脂,具有活血、散瘀、消腫、止痛等藥用功效。”
“阿魏也是一種樹脂,來自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部,能治療心腹冷痛、瘧疾等症。”
“琥珀你應當知曉吧,擺在這裡售賣,便不再是飾品,而乃可鎮驚安神、散瘀止血的藥物。”
馬四歎為觀止,“我只聽說過草木可入藥,沒想到,樹脂亦可。”
古妍解釋:“植物的樹脂主要是樹木的分泌物,也源自樹木本身,其實琥珀也算樹脂,它是由上了年歲的松柏樹脂形成的化石。”
“化石又是何物?”馬四問。
“你就當是古樹脂的遺體吧。”古妍言簡意賅。
“呃……”馬四拿著琥珀的手一抖,旋即放下,又將手在衣袖上擦了擦。
古妍笑而不語。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用沉甸甸的三串錢換了三小袋稀有藥材。
“嘖嘖嘖!這可比錢東家那裡賣的藥貴多了。”馬四咂舌。
古妍小心翼翼將這三個比孩童的手還小的錦囊放進了裝錢的縢囊,總算讓癟下去的縢囊又鼓了起來。
三百錢,確實貴,還是經砍價後的價錢。
想她當初的彩禮,不過也才400,可轉念一想,作為將來創業的投資,又不算貴了。
存款少了將近一半,古妍便沒有心情再逛下去了,怕忍不住又想花錢。
買買買這種勁頭,一旦冒出來,就很難止住。
她緊捂著腰間的縢囊,提議返回。
“西市都逛了,不想再逛逛東市?”馬四問道。
古妍猶猶豫豫,“西市有的,東市也有吧。”
“那可不一定。”馬上雙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東市本地商人居多,同樣的商品,譬如馬鞭,東市就比西市便宜不少。”
古妍搓了搓手,“浴盆呢?”
——東西市分割線——
“我們這裡有銀鑑、銅鑑,還有澡盤,女郎隨意挑選。”
離開西市後,馬四就帶著古妍來到了東市最大的一家出售洗浴用品的鋪子,這裡除了洗浴用盆,還有搓浴用具和藥浴用具,緊鄰的隔壁鋪子則專賣洗滌用品,諸如潘、皂莢、澡豆等等。
在這家買完洗浴用品,便可上那家買洗滌用品,客人便捷,商家互利,皆大歡喜。
古妍圍著這三種不同的浴盆轉了又轉,她最想買的自然是銀鑑,可財力有限。
思來想去,她挑了一個銅製澡盤。
不管銀鑑、銅鑑,皆為大盆,容量足有二石一斗五升,重達二十公斤,別說擺在她那小屋佔地方,便是每回清洗時搬進搬出就會費不少力氣。
她可不指望日後錢妻能幫她一起搬這大傢伙。
還是口沿周長約1米的澡盤實用些,可沐浴,可盥洗,而且才五六公斤。
“500錢?”
但一問價格,古妍險些踉蹌。
“女郎,這又不是木桶,500錢不貴,就算往後不用了,賣出去也虧不了多少。”
“這裡…有木澡盆嗎?”古妍囁嚅問。
店家回了她一個“你說呢”的眼神,就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棺材才一個銅製澡盤居然要500。”古妍小聲嘀咕。
馬四抄著手笑了笑,“都是拿來躺的,但棺材只能用一次,銅製的澡盤可以用好多次呢!”
古妍努起嘴,在心裡對比了一下木製澡盤與銅製澡盤之間的優劣比,最終發現,除了價格,銅製澡盤完勝。
付完錢,她不忘向店家推薦了一下錢東家的藥肆,“就在道北的列肆,除了買藥,還能問診。”
這500錢,日後一定要從這店家身上賺回來!
有馬四在,不用她自己把澡盤扛回去,但她感覺肩膀還是沉甸甸地,出一趟門,差點花光所有積蓄,她的錢罐又空了。
快來一個得大病的吧!
“妍姬回來了嗎?”
傍晚時分,收攤回來的錢東家,腳還沒邁進門檻,聲音就傳了進來。
錢妻扯著嗓子應道:“回了,在清洗她從集市上買來的澡盤。”
錢東家聞言急忙直奔後院,一看到古妍就猛拍大腿,“我就說你不在要出大事兒!”
古妍放下帕子,轉頭看向他,“那位‘癰’君病情復發了?”
“不是不是!比那嚴重多了。”錢東家忙不疊擺手,而後瞟了一眼好奇跟來的錢妻,湊到古妍耳邊低聲說道:“遇到一個口中噴…噴糞的怪人。”
見他一副窘相,古妍挑眉,“你沒罵贏那人?”
錢東家遲疑了一下,趕忙補充道:“是字面意義上的噴糞。”
古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