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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遠方來客(2) 緣火之日

2026-05-19 作者:

遠方來客(2) 緣火之日

浮光掠嶺, 結界障壁。

自從羅盤指到此地洞口處,金鹿便說那怪物就躲裡頭。整好三日,傷也癒合,他便與姜小滿和凌司辰二人道別, 獨自進去了。

還特地在洞口多留了一會兒, 確定那兩人沒跟來, 才繼續往前。

這一路,還真是夠小心。不過……他倒一點不後悔。

——甚是懷念。

沒走出幾步,他隨手打了個響指,掩藏此地的虛幻結界應聲破碎。與“紛爭”交手過那麼多次,這點伎倆又怎會看不出來。

原本黯淡溼滑的山洞石壁層層消散,轉瞬之間洞窟不見,眼前景象盡換。

只見一座村莊安然立在前方。

屋舍錯落, 炊煙裊裊, 村道間人影來往,乍看不過尋常人間景象。

可再細看,卻總覺有些異樣——那些人衣著樸素, 舉止整齊, 面容也都清峻端正, 只是神情卻顯得遲緩而淡漠。有人提水而過, 有人挑擔入巷, 彼此擦肩卻少有交談, 動作彷彿依著某種古老秩序一成不變地運轉。

這並非真正的人間村落。

這些人乃是神龍最初造出的子民,是後來被稱為“神司一族”的先祖, 也是九曲神龍在上古時代親手安置於此的最早一批侍者。

這一次,這東西倒學聰明瞭。

它汲取九曲神龍昔年遺留在九天之巔的氣息,將那段最古老的記憶重新拼合, 造出這一片近乎上古時代的理想之鄉,也就成了最早的縉雲神社。

幻境層層相套,以造物之能仿擬原初世界的模樣,看似真實精巧,卻終究只是殘存氣息織出的虛影。

“呵,不入流。”

氅袍微揚,高大的男人緩步而行。手向身後一勾,那柄慣用的黑金大劍悄然顯現。他卻未曾拔劍,只是做了個通訊手勢,一直悄悄跟隨的人自然就能明白。

走過一棵枯樹時,影子忽然浮了上去,映出一個倒掛的小男孩。

那身影隱在陰影之內,看不清面容,只見兩隻眼珠在黑暗中轉動,倒懸著盯向走過的金鹿,神情玩味:

“不愧是金鹿先生,膽子就是大呀。要是被神龍的潛意識發現您這個時間漏洞,可是會灰飛煙滅的哦。”

“說得好像我有得選似的。”金鹿笑了笑,腳步未停,“避開它的意識層就行,挨一下也未必會被察覺。”

小男孩躍下,身形卻再次化作影子,滑向另一側,“咱說的是……主動接近同位體啊。”

“這就是緣分吧,該相遇的躲不掉。”戴墨鏡的男人低笑一聲,不置可否,推了推鏡片,“有這個干擾器物在,他認不出我的。”

他說話間仍未停步,目光瞥向另一面牆上的黑影,墨鏡之後好似有金瞳一動,“你小子,就這麼一直躲著不敢現身?”

“那也沒辦法嘛。”小孩嘟囔道,“咱和您可不同。咱這長相跟東方古國的人可差太多了,被潛意識發現可就完蛋了。”

“這些都是‘紛爭’擬造的,並非真人。”

“那也要謹慎啊……唉。早說就該讓阿燃來的,他一直跟您修習,又是東方面孔,比咱方便多了。”

“我需要他盯著帝國政府,不能趁我不在動九號封印。”

金鹿語氣平和,不欲多聊,話鋒一轉:“辦正事。找到‘紛爭’的藏匿位置了嗎?”

轉入一處無人之地,小鬼頭才從影子裡費勁鑽了出來。

“嘿咻。”

膚色黝黑、厚唇的小孩披著與金鹿相似的氅子,一件土黃披風垂在肩後。

他掏出一個儀器低頭檢視。

“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可怎麼也找不著。嘖,好狡猾,知道咱們靠近了就開始躲貓貓。”

話音未落,黑皮小孩眼角忽然一瞥,落下一句“哎呀”,披風一甩,人已消失在黑影中。

金鹿也循聲轉過頭去,卻正看到風塵僕僕奔來的二人。

白衣攜劍,紅裙飄揚,寸步不離,竟看得他有一時恍惚。

不過很快便定了神,身子一晃背後大劍消散,迎上前去。

“你們怎麼來了?”

“想了想,還是放心不下前輩。”姜小滿先開口,眨著那雙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我們剛才問了附近的居民,他們都說這裡從來沒有甚麼山洞。可等我們折回來,洞口卻不見了,結界裡面反倒多了這麼一座村子。”

凌司辰也道:“這裡處處透著古怪,你一人怕是應付不來。”

金鹿有些哭笑不得。

雖說這情形又在他意料之中,但此處可不是這二人能對付得了的。

他斂了神色,語氣鄭重:“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不行!”姜小滿卻很認真,眉頭蹙起,“此處危險,絕非前輩所想的那般簡單,我們不能把前輩一個人丟在這兒。”

金鹿當然知道她為何如此堅持。

神龍之力在東魔君之上,這裡的氣息連霖光的心魄也探不出端倪,她會擔憂,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凌司辰也不肯退讓,抱臂斜睨著他,語帶嘲諷:“身為凌家修士連劍都不帶,孤身犯險不是去送死麼?一把年紀連這也沒活明白。”

“……”

金鹿抬手扶了扶額。

一唱一和,真擔憂和假毒舌。這般默契,不禁讓他腦子裡翻出了久遠的結境冥宮的記憶,沒想到兜兜轉轉,這回被雙簧圍攻的物件,竟換成了自己。

……狗爺,我懂你了。

換個角度想,若他執意阻攔,反倒可能逼得二人擅自行動,更添變數。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跟緊些,別亂跑。”

*

這是一座詭異的村莊。

到處都是人,卻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氣息。村民們低著頭走來走去,彼此不交談,不對視,甚至不曾抬眼看一眼擦肩而過的人。

他們是九曲神龍最原始的子民,遵循神龍最初賦予的秩序,思維被禁錮在狹窄的框架之中。

但姜小滿和凌司辰並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覺得這地方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少女下意識往身側靠了半步,凌司辰的手也無聲地落在了劍柄上。

“不用太緊張,他們本身沒有威脅。”

金鹿的聲音從旁邊不緊不慢地傳來,二人齊齊轉頭望去。

墨鏡男子在一旁走著,神色從容,唇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追捕的那東西源自上古之力,它體內有一枚丹珠,承載著萬年封印的關鍵資訊。” 他隨意掃了一眼四周來來往往的村民,“這裡的村莊、這裡的人,都是它仿造出來的早期人族。”

“仿造?”姜小滿看了一眼身旁低頭走過的村民。

金鹿微微點頭,“他們不會思考既定範圍之外的事,只在劃定好的邊界內重複行動——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點初見世界的莽撞,就像剛睜開眼的嬰孩。”

姜小滿聽得入了神,半晌才回過味來:“金鹿前輩,好像對遠古的事很瞭解耶。”

“閒時太多,隨手鑽研了些罷了。”墨鏡男子淡然一笑。

旁邊卻冷不丁飄來一句:“不務正業。”

姜小滿側過頭看了凌司辰一眼:“我說你啊……”

凌司辰剛要開口,金鹿已然抬手止住了他們。

“噓。”

腳步驟然停住,笑意斂去,他微微偏頭,“就在附近。”

凌司辰低頭看去,掌中的羅盤指標正劇烈地顫動,左右搖擺不定。

與此同時,周遭的風向也變得古怪——忽東忽西,沒有規律,裹挾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

來來往往的村民在某種看不見的波動中忽明忽暗,一片人影清晰如在眼前,另一片卻模糊不清,明滅交替。

是甚麼東西?氣息既不像魔物,也不像仙力之物,可他的眼睛怎麼也捕捉不到實體。

姜小滿忽然捂住心口,悶悶地“嗚”了一聲。

胸腔裡猛地一跳。霖光的心魄像是被甚麼遙遙叩響了,發出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震顫,餘韻從骨縫裡一路蔓延到指尖。

凌司辰立刻轉過頭來:“小滿?”

“沒事。”姜小滿擺了擺手,按住胸口緩了一息。

金鹿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說。

他悄然與隱在暗處的影子通了信,“躲在地下?”

“也許是空間夾縫之中。”

回應借影子的力量直接送入金鹿的耳中,聲線稚嫩卻沉穩,“‘紛爭’畢竟是神龍之間交流的殘留之物,擁有複數神龍的力量也不足為奇。看樣子……它想捨棄這片構想領域,逃往別處。”

“不能讓它跑掉。”金鹿低聲回道,“得想辦法讓這片虛構空間活躍起來,將它逼出來。”

“怎麼做?”

“縱使是它,也抵不過同時升騰的萬千念力。找到那時候所有人都能參與進來的時日,調動這些遠古的情緒。”

影子沉默了一瞬,

“好。咱試試。”

話音落下,那縷影子便無聲地淡去。

幾乎是同一刻,凌司辰掌中的羅盤陡然劇震,指標瘋了一般旋轉起來。

然後,天便變了模樣。

頭頂的日光驟暗,又驟亮,又驟暗,白晝與黑夜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交替碾過這片土地。光影掠過每一個人的臉,所有村民都停下了腳步,齊齊仰起頭來。那些從未望過天空的眼睛,此刻終於第一次抬了起來。

晝夜輪轉越來越快,快到光與暗之間再分不出界限,然後猛地定住,停在了一片深沉的夜色裡。

空氣中開始有甚麼東西。

起初只是一些極細微的光點,像塵埃被月光照亮,在夜色中無聲地浮動。那些微粒越聚越密,彼此靠攏、纏繞,漸漸凝出了形狀。

纖薄的翅翼,細小的軀體,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竟是飛蛾。

無數只蛾蟲從虛無中凝聚成形,振翅飛開,繞著人群低低地盤旋。

村民們停住了腳步。

那些從不曾抬頭、從不曾對視的人,被飛蛾牽引著,身體不由自主地轉動了方向。他們開始走動——不再是各走各路的木然行進,而是帶著某種茫然而無法抗拒的牽引,一步步朝著某個方向靠近。

男男女女,停在了彼此面前——那正是他們日日相見、最熟悉不過的人。

飛蛾在兩人之間穿行。灰白的翅翼漸漸染上顏色,由暗沉的鐵鏽紅一點點亮起,直至透出赤金。

兩人越靠越近,蛾光也隨之漸盛,到最後在他們之間盤旋成一圈細小的火環。翅翼的光映在臉上,微微跳動。又有更多飛蛾振翅飛起,星火點點,像炭火在夜色裡被風吹亮。

三人都不約而同凝望著眼前的景象。

凌司辰微微張口:“這是……”

“看來,到了緣火日啊。”金鹿手託著下巴,墨鏡下的唇邊浮起一抹笑容。

“緣火日?”

“遠古最早的人族部落成形之時,子民們尚不懂得如何表達對異性的愛意。”金鹿的目光落在那些飛蛾上,語調不緊不慢,“心動卻說不出口,甚至不知道胸口那陣發熱從何而來。於是神龍定下緣火日。”

他抬了抬下巴,

“到了這一天,人心裡的情念會化成一種波動,與自身氣息共鳴,於是便生出這些生靈——緣火蛾。它們會隨著心念發光,尤其當所愛之人就在身旁時,蛾翼便越燃越亮。藉著這光,人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姜小滿“哦——”了一聲,轉回頭去。

卻見那些方才還低著頭、扭扭捏捏的村民此刻盡皆兩兩相望。有人抬起手,有人向前邁了一步,緣火蛾在他們之間浮動、升騰,將原本死寂的村莊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可惜,再精巧,終究是幻景。”凌司辰看著,淡然說了一聲。

姜小滿卻雙手捧著臉頰,眼裡映著滿天碎火:“是啊,可惜是幻景了……這麼美。”

話音剛落,一隻緣火蛾撲稜著翅膀徑直落了下來。

姜小滿眼尖,一指他的頭頂:“凌司辰,你頭上!”

少年一怔,手忙去拍,指尖碰到一團蠕動的溫熱。他將那東西拿下來攤在掌心——竟是一隻小小的緣火蛾。

翅膀纖薄得像一片將化未化的霜,脈絡間流淌著細碎的光。

然後那光開始亮了起來。

起初只是微微一閃,像將滅的燭火被風撩了一下。可緊接著便越來越亮,越來越燙,蛾翼上的星火從暗橘燒成明金,熱度透過那層薄翅直直地烙進他的掌心。

凌司辰的耳根先紅了,然後是臉頰,整張臉燒得通紅。

他慌了,胡亂一甩手將緣火蛾扔了出去。

飛蛾撲閃著翅膀在空中轉了個彎,徑直落入姜小滿伸出的手中。

少女的指尖悄然覆上冰晶,已經燙得不行的蛾蟲落在指上,翅翼顫了顫,漸漸安靜下來,像是感受到了甚麼牽引竟緩慢展開雙翅。

光芒不再灼人,卻比方才更亮了幾分,一明一暗地搏動著,像一顆小小的、跳動著的心魄。

“哇!”姜小滿湊近了看,滿眼驚奇。

凌司辰木了木,紅著臉走過來,視線落在她指裡那隻安靜的飛蛾上,嘟噥了一聲:“不是幻景嗎,居然摸得著……”

“畢竟是神龍之力,萬物皆有可能。”金鹿隔開一段距離,在旁邊答道。

他默然凝望著那兩個少年人,沒有再靠近。

四下裡,驚歎聲此起彼伏。

緣火蛾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細碎的光點鋪滿。那些停留在人們肩頭、指尖、髮間的蛾蟲紛紛振翅而起,向著高處飛去,一隻牽著一隻,匯成一道流光的浪潮。

浪潮湧向夜空深處,在極高極遠的地方接連閃爍、綻裂,像一朵朵無聲的煙火在穹頂盛放。

遠古早期,沒有煙火的時候,人們沉醉的便是這種景象——神造之力下的慶祝,最原初的歡騰。

那是最早的慶典,是人們開始漸漸有了心的時候。有了想法,有了慾望,有了想要靠近另一個人的衝動。

——反正,古書裡是這麼說的。

此刻一片歡騰。姜小滿和凌司辰不知不覺走得更近了些,一齊抬頭望著遠古的焰火,沉醉在這片刻亦假亦真的“幻景”之中。

唯有金鹿定了定神。

墨鏡下的金瞳在少男少女身上停留了只一會兒,便越過人群,尋覓著真正要找的東西。

他抬起手,往肩側推了推……

那裡,也有一隻緣火蛾。

小小的蛾蟲冒著光,停在他的肩頭,翅翼一開一合,遲遲不肯離去。

金鹿的手指頓了一瞬。

術力輕輕一催,緣火蛾便從他肩上散去,化作幾點碎光融進夜色裡。

同一時間,影子深處,一聲低沉的提醒傳來:

“金鹿先生,來了!”

男子笑意驟斂,眉頭一凝。

漫天飛馳的緣火蛾群忽然齊齊一顫。夜空最高處那片光潮正如一朵盛開的花,花瓣仍在舒展,花心卻已然皴裂。

裂口之中,一團躁動難抑的黑影猛地擠了出來。

那東西形如蠕蟲,卻比蠕蟲龐大得多,裹著腥甜氣浪翻滾而出。它的巨口一層層張開,內壁密佈倒鉤般的尖牙,一圈尚未合攏,下一圈已從深處撐開。

出現了。

這是神龍之力彼此干涉時才會孕出的怪物——“紛爭”。

滿天的緣火蛾撞上那股氣浪,翅翼上的光一觸即滅,紛紛墜落,還未及地便碎成齏粉。

人群四散奔逃,尖叫聲從村莊各處炸開。

“是那個時候的古怪魔物!”凌司辰提劍衝了過去。

“凌司辰,小心!”

姜小滿喊了一聲,指訣一引,催動靈盾護體,也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逆著奔逃的人潮衝入黑暗。

金鹿立在混亂的人群中未動,直到周遭的注意力都散開,連帶著熄滅的緣火蛾被踩碎,一道矮小的身影便從那些踩落的影子裡冒了出來。

“金鹿先生,放他們去嗎?”黑皮小孩仰著頭,“他們的實力,還對付不了‘紛爭’吧。”

“攔不住的。”

金鹿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唇角又帶起一絲笑意,“彼時最珍貴的,就是無論何時,都一往直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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