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來客(3) 凌司辰,是你嗎?
那怪物身軀狹長, 蜿蜒扭動,形態變幻不定。
它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生靈,倒更像是從某場暴戾天災中降生的不祥之物——通體漆黑,表面覆著一層不斷蠕動的鱗甲, 時而盤踞在半空, 時而倏忽遁入虛空, 毫無徵兆地消失,又毫無徵兆地從另一處撕裂而出。
凌司辰自認斬殺玄黃魔物不下百數,見過的怪物樣貌千奇百怪,可眼前這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魔物都更令人心悸。
但這一回,他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勇猛。
因為姜小滿就在他身後。
寒星劍出鞘,劍光如霜。凌司辰踏步而上, 邀月劍法展開, 劍影縱橫,寒芒在漫天煙火中忽隱忽現。那蟲怪身形詭變,在火光之間騰挪閃避, 忽而鑽入地面, 忽而竄向高處, 身形快得如一道亂影。
它躥得太高, 凌司辰一劍落空, 正要再追, 忽聽身後姜小滿清聲道:“踩這個!”
話音落時,一道冰稜已在他腳下凝成。凌司辰足尖一點, 借力躍起,才踏上第一階,第二道冰稜又已在半空凝出, 如此層層疊疊,轉眼在空中鋪出一道冰階。他便這般順勢直追,劍光在空中一折,直逼那蟲怪。
蟲怪見他逼近,忽然扭身回頭,張口欲吐出甚麼。凌司辰早有防備,寒星劍一抖,劍光疾劈而下,那怪物卻極為狡猾,猛地往旁一閃,險險避開這一劍。
它方要再逃,四周寒氣忽然一緊,一片冰霧自下方瀰漫上來,將退路盡數封住。
凌司辰回頭,正見姜小滿躍身而來。
少年男女背身而立,身姿矯健,紅衣與白衣在焰火下翻飛,如同兩道交錯的光影。
兩人幾乎同時出手。凌司辰揮劍逼近,劍勢連綿;姜小滿指訣翻轉,寒氣在空中凝成冰稜,與劍勢前後呼應。那蟲怪在半空翻卷騰挪,卻仍被逼得退勢不穩,凌司辰抓住一瞬空隙,一劍劈落,將那黑影當空斬作兩截。
然而被斬斷的蟲軀並未散去,反在半空蠕動翻卷,裂口處黑氣翻騰,不過片刻便又重新凝出一顆新的頭顱,張口朝兩人撲來。
“怎麼還能長!?”姜小滿有些訝異,凌司辰也眉頭一沉,
正當二人準備再攻之時,一道細微的光芒忽然自下方掠起。
那光極細極快,只在半空一閃,蟲怪新生的頭顱便已齊根斷落,整團黑影隨即四散崩裂。
“成功了!”姜小滿看得分明,眼睛雪亮。
凌司辰卻愣了一瞬,下意識朝下望去。遠處人群之間,金鹿仍站在那裡,披著土黃大氅,彷彿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可那道光……分明是從他那個方向來的。
兩人自半空落下。
凌司辰收劍落地,臉上神色陰沉,唇角繃緊,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姜小滿則還帶著幾分勝利的興奮,回頭看他一眼,笑容剛掛上去就察覺不對——這人怎麼跟吃了黃連似的。
不過她很快又被天空中的異象吸引。蟲怪爆裂的碎片飄飛,在半空緩緩凝成一枚火色丹珠。
丹珠墜落時,姜小滿隨手接住,在掌心翻看了一下。
“這就是金鹿前輩要找的東西吧?”她把丹珠舉到凌司辰面前示意,“你去交給前輩吧。”
“不去。”凌司辰把臉一偏。
“為甚麼?”姜小滿有些奇怪,“沒有金鹿前輩出手,我們還不一定贏得了呢。”
“沒有他我也能贏。”凌司辰側著頭,額髮遮住半張臉,聲音低低的,帶著一股倔勁。
姜小滿本來還怔著,目光在他那張不太好看的臉色上停了一瞬,忽然就明白了。
“喂……你不至於吧。”
她心裡忍不住嘀咕,都快要當宗主的人了,還置這點氣呢?又想起之前在潛風谷裡與千煬爭強好勝的也是他,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
男人甚麼時候才能放棄那過剩的自尊?
算了。
她只道:“行,我去。”
也不再理他,徑自朝前走去。凌司辰雖仍黑著臉,卻還是慢慢跟在後面。
姜小滿走到那披著土黃大氅的男人面前,將丹珠遞了過去,
“前輩遠來一趟,便是在尋此物嗎?”
金鹿接過那枚火紅珠子,在指間轉了轉,
“看著是沒錯。不過……好像又有點不對勁。”
“嗯?哪裡不對?”
“這些人。”
金鹿抬眉,墨鏡下的眼睛掃了一圈四周圍站著的一圈似在看熱鬧的村民,“他們本該是這東西鑄造的幻影,核心碎片爆裂而出,幻影理應隨之消散才對。”
他收回目光,看向姜小滿,
“你們中計了。”
——
說時遲那時快,地面忽然接連傳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泥土翻裂,碎石四濺,又一條赤紅如蛇的巨蟲從地下猛然鑽出,身軀蜿蜒扭動,在破開的地縫間翻卷而起。
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凌司辰臉色一變,咬牙道:“竟然還有一隻!”
甚至金鹿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提劍而起,身形如流星般直衝過去。方才那最後一擊借了他人之手,這口氣一直堵在胸口,此刻正好——這一隻,他要自己了結。
“凌司辰,等等!”姜小滿話沒說完,見凌司辰已經衝了出去,她也只能跟著再度追上。
金鹿神情凝重,墨鏡上的眉頭微微蹙起,轉向一側低聲開口:
“怎麼回事,情報有誤?”
腳邊的影子忽然“咕嚕嚕”翻湧起來,一個人影從黑暗中慢慢浮出。
“不對。”黑皮小孩也盯著遠處,“‘紛爭’不會同時出現兩隻,除非是——”
再看那鑽出地面的赤紅蟲體,雖然與先前那隻長度相仿,可等它完全冒出地面才發現——方才露出的那一截,不過只是尾巴。
這隻成體足足比先前的大了七八倍,頭部長滿鋒利尖刺,粗碩的軀體在半空翻卷,彷彿一團不斷膨脹的黑潮。
“女王蟲。”
金鹿接過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千分之一的機率,沒想到會碰上。”
“也不算完全意外啦。畢竟這是祝福龍的領域,再加上金鹿先生之前擾動了封印層結構,能量疊加之下,引出最強的女王反應體也不奇怪。”
“所以是在怪我?”
“咱可沒這麼說。”
黑皮小孩這時從影子裡整個鑽了出來,懷裡抱著的儀器嗶嗶作響,數值一路飆升。
女王蟲的能量,已經衝破了儀器的承載範圍。
“不過不用擔心,女王本身並不攜帶資料。”
黑皮小孩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只有核心碎片才是封印結構裡最核心的節點,咱們本來就是來採集這個的。只要咱們不暴露,留著女王慢慢把這片舊日空間啃乾淨也沒關係。金鹿先生,要不,咱們先撤——?”
所謂“紛爭”,其實是封印對外力干涉產生的排斥反應。每當有人借用神龍之力深入封印層,殘餘能量彼此衝突,便會在封印結構裡凝成這種怪物。而怪蟲體內的“核心碎片”,恰恰記錄著封印最核心的資料——想要研究封印,就必須要剝離蟲體採集這些資料。
九曲神龍的封印是金鹿拼了命也想破解之物,小孩自然明白這一點。
可他話未說完,卻見旁邊的男人抬起頭。墨鏡後的金瞳微微收緊。
遠處戰場生了變故。
凌司辰與姜小滿依舊按方才的配合出手,劍光縱橫,冰霜漫卷,可落在那東西身上卻如石沉深水,毫無作用。
下一瞬,蟲怪忽然一震,蜿蜒掠過劍鋒直撲凌司辰而去。
“小心!”姜小滿喝出聲來。
水脈之力猛然翻湧,她抬手一撥,迎面喚來一道冰霧將凌司辰推開。
巨大的衝力將少年掀飛出去,在地上連滾數圈。
凌司辰才剛撐起身子,再抬頭時,那蟲怪已經卷起滔天之勢。兩條巨大的觸角從粗碩的軀體中探出,如鐵索般橫掃,一瞬便將姜小滿捲入其中。
少年胸口劇震,勉強撐起身想要追上去,卻見那蟲怪越升越高,轉眼已帶著姜小滿衝入高空。
空氣忽然扭曲,緊接著,一道巨大的裂縫在天空中撕開。
滂沱聲勢震得四周村民紛紛驚呼。
眾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只見整片天幕彷彿被生生扯成兩半,裂口之中狂暴洪流翻湧不止,深處隱約可見浩瀚星穹緩慢旋轉。
“那是……神龍天尊的力量……”
“神龍天尊又要改造天地了!”
有人失聲驚呼,伸手高高指向天空,更多的人跪伏下去,額頭緊貼地面。
這些復刻縉雲神社最原始的村民,對創造者的力量有著最本能的認知。女王蟲的波動源自神龍本源,與神龍同源同階,這般力量早已超出此間所有人能夠理解的範疇。
甚至連被捲入其中的姜小滿,也無法掙脫。
她催動全身術力,霖光的心魄在體內震盪不止,卻依舊被那觸角牢牢鎖住,越拖越高。
別說此刻力量不全,便是霖光本尊降臨,只怕也未必能與女王蟲正面對抗。
“小滿!”
底下的凌司辰卻並不知道這怪物的來歷。在他的認知裡,他們不過是被捲進一個古怪結界,又遇上一頭無法理解的巨型怪物罷了。
他咬牙躍起,拼命揮劍,劍光一道接一道劈向那巨大的蠕蟲,卻如石入深海,掀不起半點波瀾,反被掀起的狂風狠狠震飛出去。
“可惡……”
凌司辰死死盯著天空最高處。
漆黑的觸手在空中翻卷,緊緊裹住姜小滿的四肢,又纏上她纖細的脖頸,勒得少女面色發紅,被迫張口喘息。
觸手一點一點收緊,同時也將她朝那道裂縫拖去。少女的身體已經沒入半截,裂口中翻湧的洪流舔上她的髮梢與衣角,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進那片混沌的星穹之中。
那東西在吞噬她。再消片刻,她恐怕會被徹底吞沒,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少年攥緊劍柄,還要再衝,卻被幾個村民圍上來死死拉住。
“住手吧,沒有人能做到的。”
“你連站都站不穩,還想上去?那是天尊的力量,連靠近都做不到!”
凌司辰甩開一隻手,又被兩隻手按住。更多的村民湧上來,有人拽著他的衣袖,有人抱住他的手臂。
“別掙扎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喃喃道,“被那種力量選中的人,就是神明註定要收回的東西。誰也奪不回來。”
“我們見過太多次了。天尊的造物降臨之時,凡人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
“放棄吧,年輕人。”另一個村民望著天空,眼裡滿是認命的灰敗,“那是創世之力。除了神龍天尊本身,這世間沒有任何生靈能夠與之匹敵!”
重壓壓得所有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眾人還在艱難勸阻,少年卻仍卯足了勁死撐著要往前。
可便在這時——
“解除封印,鹿影。”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嘈雜中響起。
沉穩、緩慢,將所有噪音一併劈開。
凌司辰一怔。
他與身邊簇擁著的上古居民,同時轉過頭去。
那高大的男人隨手將土黃氅篷解下,往身邊一扔。氅篷下是修身的黑色緊服貼著銀色鎧甲。黑皮小孩火急火燎從影子裡鑽出,雙手接住斗篷,面色驚得大變:
“喂,金鹿先生,您莫不是又要——嗚哇!”
話還沒說完,金鹿已踏步而出,一步邁過,甚至將他帶得踉蹌後退。
只見他三步並作兩步掠到凌司辰身旁。少年尚未回神,手中寒星劍已被他順手奪去。
等凌司辰回過神時,男人已借勢躍起。
足尖在虛空一點,腳下忽地泛起一抹金黃,如同一塊石壁在空中悄然凝出。石壁不過借勢一託,人已再度躍起,身影輕盈掠向更高處。
遠處高空之中,那被撕裂的慘淡虛空正映著他若有若無的懶散笑意:
“還記得我嗎,寒星。”
抽劍在手,劍鋒在掌間一轉,像是隨手抹過劍脊,
“忍著點,這次的強度可能有點差別。”
嘴角微勾,墨鏡之下金芒一閃。唇齒闔動,一字一言:
——“創日技,皇天后土。”
寒星劍帶著燦爛光輝向上一引。撕裂的天空陡然泛起一片沉厚的金光,恍如大地被劍尖喚醒。山脊隆起,巖壁連綿,整片山河從虛空深處生長而出。
山河鋪展一瞬,底下的古老神龍子民齊聲驚呼。
白衣少年仰頭望著,墨色瞳孔一動不動。
那裂開的空間像被整片大陸填入其中,狂暴翻湧的星穹在山嶺之下漸漸收攏,彷彿一道撕開的傷口被強行壓合。無數山脊在虛空中延展開去,彼此交錯生長,像鹿角般的地勢枝丫填滿每一道裂隙。
被鎮在中央的女王蟲發出刺耳嘶鳴,巨大的軀體在半空瘋狂翻卷,觸手橫掃,試圖擊碎壓下來的山河。可它的身軀剛一撞上那片金色大地,山嶺便向內合攏——那正是金鹿抬起手臂,中指指環微芒一閃。
山河隨之收束。
觸手在巖嶺之間接連崩斷,巨大的蟲軀被壓入山河深處,黑色外殼在金光之中不斷碎裂,化作無數細灰散入虛空。
只一擊,便天地俱靜。
天空重新顯出安靜而浩瀚的深色。
底下的人群久久無聲。方才還在勸阻凌司辰放棄的村民們,此刻一個個僵在原地,仰著頭,嘴唇翕動,說不出話來。
——除了偉大的神龍天尊,沒有人有那種創造天地的力量。
他們方才是這麼說的。
本來是這樣。
本來當是這樣才對。
可方才那一擊,不僅與那怪物的力量分毫不差,甚至猶在其上——完全的、毫無懸念的碾壓。若說那怪物的力量是神明的造物,那這一擊,便已是比肩神明本身。
這個人,到底是甚麼來歷?
沒有人能回答。
唯有影子裡的小黑孩抬手拍在額頭上,滿臉沮喪:“完了完了……怎麼這麼亂來啊!”
那是歷經萬年淬鍊的力量。
金鹿——組織之外,人們更願稱他為時間行者。
萬年歲月,他踏遍山川萬里,深入無數上古遺蹟,穿行密道聖途;他曾與深海之龍對話,也曾親眼見過獨一無二的光明使徒。若論異變體的古老與力量,他幾乎已站在最源頭。
更何況,這一式之中還融著其他幾位神龍的權柄。
按規矩,他本不該出手。
那個男人向來只是旁觀——哪怕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進入自己的記憶空間。
他的力量太強,足以影響空間本身,所以他們向來只在無人之地或看不見的角落悄然斬殺“紛爭”、奪取核心,從未在記憶明目張膽之處顯身出手。這本是規矩。
然這一刻,規矩顯然已經被打破。
小黑孩嘆了口氣,抬起頭來。
高空之中,女王蟲已經碎盡,漫天細灰緩緩散落。而方才被卷在最高處的姜小滿此刻也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無力地向下墜去。
“小滿!”下方的白衣少年喊出聲來。
可下一刻,他便被山河破碎後擴散的威壓壓得彎下身去。那股力量籠罩四方,連同周圍所有人都被牢牢按在地面,無法動彈。
高空之中,金鹿已踏著散落的山河碎片步步而上。
那些崩裂的巖嶺在他腳下如同無形階梯,身影在空中一路攀升,從容得像是閒庭信步。
紅衣身影墜下時,金鹿抬手一攬,便將少女輕盈接入懷中。
高空狂風掠過,衣袍鼓動作響。
力量散去的一瞬,他臉上的偽裝也隨之失效,墨鏡與胡茬一同消散。
姜小滿在那懷抱中微微睜眼。
氣壓壓得視線模糊,她只隱約看見眼前那張面龐。
眉眼那般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絕對不會忘記的輪廓,哪怕多了她不認得的神情與痕跡,卻依舊讓她在迷濛中綻開了笑顏。
神志已經不太清晰了。她看著那張臉,只虛弱喚了一聲:
“凌司辰……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