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時間行者與時間同行③
起初, 時間行者還試圖尋找那聲音的源頭。它彷彿來自深海,又似四面八方無處不在。
片刻之後,他心頭又升起另一個疑問:為何這聲音竟是中原的語言?
直到他再仔細聆聽, 才恍然醒悟——聲音本身並非中原之語,而是直接透過某種意識傳入他的腦海。
雖說他如今已掌握數十種語言,但唯有中原之語對他最為親切、最為重要, 那是他心底無法割捨的根源。所以當這道意念傳入意識深處時,自然而然便以他最熟悉的方式顯現出來。
事實上,這聲音或許根本不需要任何一種語言,他只是本能地理解了它的含義。
這種能力, 絕非人類所能企及,
亦非一般術法造物所能比擬。
直覺告訴他,
這是神龍。
這是他漫漫數千年旅程中,除了小滿之外,
第一次與真正的神龍對話。
“祝福?”他開口問道,“你究竟是誰?你所言的‘祝福’, 又是甚麼?”
“嗯……”
隨著那聲音沉吟,海浪開始躁動。遠處鯨群浮上水面,發出低沉悠遠的鳴嘯, 巨大的噴水聲此起彼伏, 似在回應祂的思索。
“汝並非‘祝福’……而是祂的異變體。原來如此,難怪汝能聽見吾之聲音。”
聲音平緩,高遠, 透著萬年——不, 甚至更長久的存在所獨有的從容。
那是人的思維、人的理解, 已無法企及的範疇。
“異變體?”
時間行者想到甚麼, 霍然起身, 奔至船舷邊凝神遠眺。
整片海洋漆黑無邊,翻滾不息。
雖看不見神龍的身影,卻能清晰感受到祂無所不在的存在。
“那麼,你果然認識九曲神龍……不,‘祝福’?”
“自然,”那聲音緩緩道,“祂們與吾乃是同族,但吾與祂們觀念不同,吾並無意融入‘自主物種’的發展與文明。所以請回吧,若汝只是誤入此地,吾現在便送汝離開。”
自主物種?
時間行者一愣,還未來得及細想,艦船便已開始傾斜。波濤翻湧,似要推動艦船加速離去。
“等等!”他趕忙出聲阻止。
好不容易對上話,他可不想就這麼走了,得把想知道的問個清楚,“你既然與祂們是同族,可知如何解除‘祝福’的封印?自她將自身封印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封印?”聲音疑惑起來。
時間行者頓感頭疼。
這樣不行。
這條龍不是在人族社會里的龍,祂或許根本不明白甚麼是封印。
他便耐心比劃著解釋道:“祝福,她用了術法,將自己封閉進了異空間,留下了……這道符文。”
說著又拆開手背緞帶,將手背的圖騰朝海面舉起,也不知對方能否看得清楚,“你知道怎樣能解除嗎?又或者……祂需要多久才能甦醒?”
“嗯……躲進異空間裡。”那聲音沉吟片刻,好像自言自語般,“這一日,終究還是到來了嗎。”
又過片刻,那聲音重新響起:
“很難說了,畢竟,距離吾上一次與祝福對話,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很久很久。”那聲音頓了頓,“久遠到……吾等剛剛抵達此地之時。”
“剛抵達此地?”
“吾等尋覓棲息之所,在虛空中彷徨了數億年。找到此地時,它不過是漂浮於宇宙洪荒中的一顆禿石,空無一物。是吾等的到來與氣息流轉,促成了它周圍星系的形成,使它成為一顆能夠孕育生命的星球。”
“促成……星球?”時間行者怔了怔,沒聽懂但是又聽出了些甚麼,“你是說,這個世界並非你們主動創造,而是——你們選擇了這裡棲身,才促使了人類的誕生?那為何不管甚麼地方,人們都稱你們為‘創世神龍’?”
“龍,或別的甚麼名字,皆是人類的文明賦予吾等的稱謂。吾等的形態、生命方式,與人類截然不同。吾等的心臟蘊含星系重塑的法則,吾等的命徵流體亦能催生異變,於異變中誕生新的可能,這便是吾等的存在方式。”
“至於創世神……吾並不否認。雖然吾等只是帶來了生命的萌芽,而人類不過是億萬年演化的結果。但你不妨這樣想——倘若有朝一日,人類憑藉創造之力,造出了一種全新的生命,哪怕那生命的機理與形式同人類全然不同,人類算不算那種生命的創世神呢?”
“……”
這點,時間行者從未想過。
已然超出了他的思維所能觸及的範疇。
“那為甚麼,”他沉默片刻,“創造生命的你們,不將這些告知人類?明明可以避免許多誤解與悲劇,也能省去不必要的紛爭。”
“汝可知,人類與螞蟻、蜜蜂之類社會動物的本質區別在於何處?”
時間行者沒有答話。
“人類會創造,會思考,會渴望從無到有。吾等曾稱這樣的種族為‘自主物種’。而自主物種與尋常物種的根本區別,便在於它們的排他性。”
“排他性?”
“恐懼、征服、掠奪。人類沿此路徑線性成長,終有一日會比肩甚至超越原初的物種。屆時,它們會將一切自身無法掌控之力,替換為完全的操控。這便是排他性。”
海面微微起伏,似在回應祂的話語。
“‘光明’祂們過於接近自主物種,妄圖共存,實則無形中是在為人類的衍變提供啟示。無論是‘光明’與‘祝福’制定的不干涉之策,還是‘抹煞’提出的限制進化之法,本質上都是一種互動。吾不贊同祂們,亦不願捲入壓制與被壓制的紛爭——如同吾等曾經歷過的、無數星系毀滅的悲劇,吾不願看它重演。故而吾自抵達此地,便劃出這片地界,藏於人類認知環境之外,從不與其往來。”
“從不往來?可你卻在與我說話。”時間行者道。
“汝……”那聲音那聲音頓了頓,平靜卻似有幾分意外,“莫非以為自己是人類?”
“不是嗎?”
“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在海面迴盪。噴氣聲驟起,水柱沖天,又是一陣悠長的鯨鳴,“汝並非第一個來此與吾交談的異變個體,卻是第一個開口自稱為人的。汝認定自己是人,可人類呢——它們認同汝嗎?”
時間行者沒有回答。
久之,那聲音又悠悠一嘆:
“罷了。吾且送汝出這片地界,就當還‘祝福’一個人情。往後的路,汝自己去體驗罷。”
海浪開始湧動,不由分說,浪潮一道高過一道。
臨界點撲面壓制襲來,令時間行者周身烈氣靈氣盡散。他站立不穩,被浪頭直接推向船的另一側,只得狼狽地死死抱住桅杆,高聲喊道:
“等等!你還沒告訴我,如何才能解開祝福的封印!”
那聲音已飄遠了:
“祝福乃是與光明同等地位的最古老存在,萬年於祂不過彈指一瞬,只要祂不願出來,吾等皆無從干涉。然則,與其待祂甦醒,或許另有更早之時。”
“更早?甚麼意思?”
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一道巨浪升起,高過天際,將那最後的話語淹沒在滔天水聲之中:
“生於吾等、又融於人類的‘異變’啊——去觀察,去見證吧。待到人類發展至比肩甚至超越吾等之時,‘祝福’的術法便再無意義。屆時,汝自會與彼重逢。”
時間行者還在咀嚼這番話的含義,那海浪已轟然打來。
嘩啦——
……
……
被衝上海岸時,鉅艦已成齏粉。
時間行者抱著一截斷木漂至岸邊,渾身狼狽。難以想象,那般厚重的鐵板巨物,竟被海浪輕易碾碎。
而無論是那道聲音,還是臨界點的壓迫感,在他被衝上岸後便盡數消散了。
他躺在沙灘上喘息良久,任烈氣緩緩回流,修復體內的創傷。待氣息平復,他開啟藏物陣,取出那本書來。
還好。
出發前便包好了保護套,這才未曾打溼,亦無破損。他拍了拍,將殘餘海水拂淨,逐頁翻開,找到空白處提筆記錄:
想不到,深海之中也有神龍存在。
與小滿縱水的能力截然不同,這片海所承載的,是更古老、更浩瀚的氣息。
雖然祂說自己不是龍,但不知該如何稱呼,姑且喚祂“海龍”吧。
海龍……是制定規則的那位存在嗎?
他筆尖一頓。
不確定。
不過祂提及了“光明”。
祂稱九曲神龍為“祝福”——原來那才是祂們彼此之間稱呼的名字?
那“光明”又是哪一位?
踏上一片陌生的大陸,時間行者繼續前行。
海龍說,不必寄望於其他神龍,而是等待人類發展到一定程度。
這句話,他反覆咀嚼了很久。
神龍的存在,會指引人類去超越,去進化。而人類——祂們稱之為“自主物種”,擁有恐懼、征服、掠奪的本性,不容許任何不屬於自己的異類存在。
難道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如長明與子桑憐所言——人類無法與“神明”共存?
小滿也是為了帶走這種超自然之力,才選擇封閉自己。可若人類當真發展到能夠觸及這種力量的程度,豈非又將掀起新的紛爭?
可是……
若海龍所言為真,那便是讓小滿提前醒來的唯一辦法。
時間行者抬起頭,望著迷濛的天穹,望著未知的盡頭,望著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朝陽。
他攥緊了拳頭。
那顆歷經千載、早已波瀾不驚的心,忽然微微一顫。
他願意等。
等到那一天到來。
——
他日出而行,日落亦在跋涉。
眼底流淌著無盡歲月,見證一座又一座城池的興衰更替:
堡壘自曠野拔地而起,堅固的防牆層層疊疊,恢弘的塔樓刺破雲霄,禮堂中迴盪著神明的名號,鬥獸場內喧囂著生與死的角逐,陵墓深處沉睡著往昔的榮光。巍峨的王城由泥土壘成土牆,由土牆砌作堅石,又從堅石鍛為鋼鐵。
王朝更疊,版圖變換,旗幟倒下又升起,唯有他始終在行走。
他亦見證了人類對力量永無止境的追求與演變。
最初,人們得到過神龍賦予的超然之力:九州中原稱之為“靈力”,巴比羅尼亞喚作“以太”,梵天大陸稱為“脈輪”,沙丘叫它“赫卡”,而其他地域亦有“原能”、“魔法”、“阿卡夏”、“念力”等諸多稱謂。
無論稱謂為何,這些力量皆令人突破藩籬,呼風喚雨,攻克自然難關,直至為此痴迷。
但這種力量終究不屬於人類自身。
封印了神龍的國度追憶這種力量,沉睡著神龍的國度則利用這種力量。人類從最初拙劣的模仿,到逐漸駕馭等量的生產力:
風力與水力驅動機械,馴服雷霆之力,掌控高壓的火花,以此築造更強大的器物與武器。
而隨著武器的演進,人類之間的戰鬥也日益慘烈。
踏上每一片新的土地,時間行者最直觀感受到的,便是殺戮工具的不斷升級。
曾幾何時,他站立於險峻的山崖,眼見著崖下高舉紅白旗幟的鐵甲騎兵呼嘯而過;
他亦曾途經屍橫遍野之地,戈戟連同孩童的屍首插在燃燒的麥田上,烏鴉群盤旋不去;
又有時,穿過一片久未收割的雜亂農田,他看見戴高帽的軍官揮手示意,士兵齊刷刷舉起獵槍,對著逃散的農人槍聲陣陣;
他還目睹一群羽飾軟帽的劍客策馬揚鞭,高喊決鬥與榮譽,對面卻推來沉重的鋼鐵怪物,炮口火光迸裂,將十數人馬一齊掃倒,如同割草一般。
槍林彈雨之中,他凝出金黃的獅頭巖盾,平靜地走過。
他只是一直走著。
扣下帽簷,以冷漠旁觀者的身份,穿過這些土地。
繼續尋找他想要的答案。
還是沒找到。
人類渺小,卻也強大。
一代又一代,總是不甘臣服於時間的腳步。
他們不斷超越,不斷探索,彷彿真應驗了那句話。
他記得一位禿頭的領袖站在高臺上激昂演說,引得人群如潮湧動;
槍聲震耳之際,他目睹囚籠裡的奴隸重獲自由,底層的人民高揚著旗幟,炮火聲裡向最高的地方奮力衝鋒;
他曾駐足於鐵軌旁,看著激動的人群揮舞著雙手,目送著第一輛全鐵製造的列車轟鳴而過,湧動的人潮幾乎將他擠落軌道;
他又親眼見證,第一隻龐大的“鐵鳥”展翅高飛,螺旋槳的嗡鳴聲刺破長空,如上古涅槃鳳凰般直衝九霄。
舊城被夷平,電力取代舊能,夜幕被電燈點燃。
交通網路更疊,與武器融為一體。電磁網模擬神龍之間的通訊,訊號脈衝覆蓋神龍的吐息術法。
人類攻克第一處臨界點耗費了些時日,但很快,他們便令臨界點接連失效。鐵路貫通,軌道延伸,海底光纜鋪設,鋼鐵巨橋橫跨曾經無法逾越的天塹峽谷。
曾經仰仗神龍之力方能施展的術法,被人類以己身之力一一復現。
他們伐盡密林,踏入荒蕪的沙漠,築起盤旋於群山之間的道路,建立起一座座風貌各異、繁華璀璨的城市。白晝車水馬龍,入夜燈火如晝。
人類就這樣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將整個世界完全點亮。
“說是見證,沒想到……”
“一萬年,竟然能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夜晚。
河岸兩旁,垂柳隨著晚風搖擺,安靜的小道上,路燈忽明忽暗,時間行者披著黑色風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這條小道到了晚上沒有人,他的腳步聲在空礦的石路迴響,他一邊走著,一邊翻開那本陪伴他數千年的古舊書籍,看著自己做的筆記。
“曾經阻隔幾個世紀的天塹再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貫穿天南海北的交通樞紐,天空與地下遍佈疾馳的機械,人類終於認識到甚麼是星球,甚麼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海龍當年謎語般的話語,一句一句被現實驗證。
那麼……
時間行者視線停頓到一行字上:
“等到人類發展到比肩甚至超越神龍的時候……”
如今,算是這個時候了嗎?
不過,雖然人類攻破了神龍術法設定的屏障,卻仍無法解開星球各地散落的神龍封印。
正思索間,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時間行者倏地頓住腳步,蹙了蹙眉。
手一揚便把書收進藏物陣,緊接著手探向肩後,金沙大劍憑空凝成,掌心已然握住劍柄。
金色的眸子左右一掃,
“誰?出來。”
他的感官何其敏銳,這一萬年來,能在他感知中藏住身形的存在,約等於沒有。
對方倒也識趣。幾十道黑影踏著整齊的步伐咚咚咚從四周遮蔽物後湧出,全副武裝,反光的合金裝甲反射出黯淡光澤,面目被漆黑麵盔遮得嚴嚴實實,手中端著半人高的核壓炮。
幾息之間,他便被團團圍住,裡外數圈。前排蹲伏,後排站立,陣勢森嚴而訓練有素,所有槍口整齊劃一地指向中央一身黑風衣的男人。
時間行者依舊淡然掃視一圈。
風衣下襬在徐徐微風中搖曳,層層人牆之中,他反倒顯得愈發高大。這些年他最多隻是眼眸轉成金色,頭髮好久沒變過了——沒那個必要。
“小朋友們,知道我是誰嗎?”他調笑著。
前方圍蹲人群讓開一點,當中走出一人,穿著和其他人明顯不一樣,是個一身披風制服的金髮女子:
“當然,來自遠東九曲神龍的力量催生的‘時間行者’。”
她滿目張揚,從腰間取出證件向他亮了一下:
“你現在是在北聯邦的領土上,北聯邦與大夏帝國正就你的所有權產生爭執。我乃聯邦第三軍團上校,奉國務卿之命,先將你扣留在境內,聽候處置。”
“我的所有權?”
“沒錯。”那上校點了點頭,理所當然,“你的血液含有九曲神龍異變後的特殊基因序列,是攻克人類疑難病症、突破壽命限制的必要成分。你,是北聯邦的重要財產。”
時間行者忽地笑了一聲,嘆息搖頭:“上一次也是這麼說的,教訓才過去一百年便全忘了嗎?”
雖說上次好像是另一個國家。但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無謂。
對面卻失了耐心,抬手之時,所有槍口齊齊對準,蓄彈管開始冒出紅光。
“抓活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彈雨鋪天蓋地襲來,悉數轟炸在瞬息凝起的獅頭巖盾上,卻連一道劃痕都未曾留下。
凡人奈何不了他。
但人類卻從未因此放棄,屢敗屢戰,總在一段安寧之後,再次掀起圍獵他的鬥爭。
他一直在試圖遠離紛爭,卻終究無法以旁觀者的身份置身事外。
就算這次贏了,也會有下次。
對他的追捕從不曾停止,每一次施加於他的武器都更上一層樓。人類好像為了得到他們眼中的真理,犧牲再多人都樂此不疲。
而他早就疲憊了。
對他來說,這些凡人的死亡本該毫無意義,無關痛癢。
但是……
——【“我要拯救所有人,讓世界再也沒有仇恨,就算把身軀獻給神龍,我也要做!”】
——【“你是人,凌司辰。你是人。”】
她的面龐浮現在記憶裡。
她的聲音迴盪在耳畔。
她不會希望任何一個無辜者死去吧。
那他又怎能變成她最討厭的模樣。
終於,
又一波狂猛的電磁炮衝擊而來時,他主動卸下了獅頭巖盾。
轟——
——
——
“唧唧。”
“唧唧。”
“唧唧。”
鬧鐘不停地抖動。
一掌拍下去,總算消停了。
男人按了按太陽xue,撐著身子坐起來。
床對面就是一張大鏡子,正對著他。昨晚睡覺沒穿上衣,起身便能看見一身精練的肌肉線條。
他望著鏡中那張沒甚麼太大變化的臉,摸了摸下巴。催生鬍鬚的藥劑並不好用,試了三百年就放棄了。一頭細碎的短髮搭在額前,眉形修得比從前更鋒銳些。每隔一百年他都會換個髮型、換個眉形,但也不想變太多。
手機震動,螢幕亮起,上面顯示著——
“國防總督凌麒。”
男人“嘖”了一聲。心道這小孩兒還沒死?
先把它按掉。
他不緊不慢地衝了個澡,拿毛巾把溼漉漉的短髮胡亂抹乾,一邊洗漱。鏡子裡是一頭小亂毛,碎髮遮住額頭,水珠還掛在髮梢。隨手披上襯衫,套好西裝褲,又照老習慣看了一眼手背的紋樣。
沉默片刻,他拿起桌臺那條紅緞子,仔細纏好。
做完這些,才往長條房間盡頭的門走去。
這是個用集裝箱改成的簡陋居室。
按照與兩大政府簽下的和平協約,他這一百年鬚生活在大夏帝國境內,按政府分派的身份,在規定區域活動。但他不想離繁華都市太近,錢財對他毫無意義,也懶得去做甚麼交易,便自己拖了個集裝箱到這不毛之地湊合過日子。被打擾的時候倒不多,多數時候清淨得悠閒。
路過冰箱時他順手拉開門,裡頭空蕩蕩的,只剩一盒昨天吃了一半的冰激凌。他拿出來舀了一勺塞進嘴裡,冰冰涼涼,帶著甜味。
那是他覺得她一定會喜歡的口味,也是能讓如今味覺幾近麻木的自己還能嚐出一點甜的東西。
算是為數不多的愛好了。
他推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絡腮鬍、滿臉褶皺的中年男人,一身筆挺軍裝,肩頭與胸側掛滿勳章。
見他出來,那人摘下軍帽,恭恭敬敬敬了個禮,
“行者前輩。”
分明看上去年長不少,卻管對面這個看起來年輕許多的人叫前輩。
“臭小子,說了到你死都別來打擾我。”
“抱歉。”
“算了。”
時間行者索性靠在門框上,一口一口吃著冰激凌,“距離下次交血液樣本還有五十年呢。說吧,還有甚麼事?”
對面軍裝男人略帶猶豫,深吸一口氣道:
“有情報您可能感興趣。北聯邦解析完了八號深淵龍的力量,拿到了另一組深淵相關的基因序列。”
時間行者動作頓了一下,卻還是把下一口送進嘴裡。
“提亞穆圖?不錯嘛。還記得上個百年,那幫傢伙哭著求我剜了幾塊骨頭去做解析,卻一無所獲呢。”
凌麒表情嚴肅:“您不明白,現在我國與北聯邦已進入軍備競賽階段。”
“所以呢?”
“所以——”
凌麒猶豫了許久,抿了抿嘴唇,像是豁出去一般:
“前沿技術司……打算動九號封印。”
時間行者正舀了一口往嘴邊送,這話一出,動作僵在半空。嘴張著,眼睛睜大,手一抖,冰激凌碗脫手落地,那一口也沒吃成。
“你說甚麼!?這麼快?”
凌麒還是第一次在時間行者臉上見到這樣的神情。
不管是他的父親、祖父,還是更早的先祖,傳下來的祖訓都說——時間行者臉上從來只有恬淡,和他那足以撼動世界的力量一樣波瀾不驚。
不要招惹他,也不要與他斷了聯絡。這是凌家世代相傳的使命:為大夏帝國監視並守護時間行者,那最後一個願意與人類共存的“神龍遺產”。
如今看來,祖訓果然不錯。
這世上,唯有九號封印能讓時間行者動容。
那是他唯一的軟肋,一定要利用。
話雖如此,但……
時間行者到底有恩於凌家,而他凌麒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今年年底他便要退休了,在那之前,這件事,他非說不可。
“沒錯。雖是絕密訊息,但我認為必須讓您知曉。技術司上個月解析了四號、五號龍的力量,推演出了逆轉古神術法的公式,並配對出了對應的脈衝序列。這一次,他們志在必得。”
時間行者的眉眼沉了下去,
“……甚麼時候動手?”
凌麒端正軍人站姿,正色道:
“就在這個月底。”
曾經裸露於高空的神秘術紋,如今被一座巨大的騰空穹頂完全包裹。
這座恢宏的建築最初由百架熱氣球高高支起,如今則換成了五艘巨大的航空飛船。它有一個令人敬畏的名字——“天垣球眼”,乃是大夏帝國引以為豪的世界奇蹟。
上古術紋周圍防衛森嚴,不僅部署了波長改良裝置,還有各種複雜精密的儀器裝置。
人類已經掌握了神龍的心跳脈動,學會了以電磁波長對其進行精準操控。
數百年來,這裡反覆進行著同一種試驗:如何徹底解封傳說中最為強大的“祝福龍”——九曲神龍。
此前,七號、八號龍的封印已依次用類似手段成功破解。沉睡的神龍被喚醒後隨即遭到囚禁、提煉,用作後續研究。北聯邦和大夏帝國各掌控了三條,其餘小國也各有斬獲。
但這還不夠。
提取出的基因序列始終殘缺不全,無法拼湊出供人體使用的完整片段。此前用各地異變體也做過無數次試驗——他們長生不滅的血液一旦輸入常人體內,非但不能適配,反而會引發暴斃、病變。序列不完整,便無法實現匹配,更遑論後續的開發與應用。
人們堅信,唯有拿下最強的九號祝福龍與零號光明龍,獲取完整的基因圖譜,才能真正掌握主宰生命的力量。
但一直,一直都不夠。
現階段的技術動不了九號與零號封印分毫,這兩道封印,成了人類科技最後無法攻克的關卡。
直到這一次,第六百八十七次試驗。
操作開始後,研究員們以特定波長振動術紋,按照過往經驗逐層抽離、撬動封印結構。
他們有足夠的經驗,也有足夠的信心。
隨著最後一道術紋被拉扯開來,異空間的裂縫轟然洞開。
可第一時間湧出來的並非神龍,而是一股翻湧的黑氣。
那是九曲神龍曾經帶入異空間的詛咒與蛹物潮,顯然萬年歲月並未將它們徹底消解。
然而在如今這個與古代神龍脫節已久的時代,人們早就不知道這是甚麼氣息。
黑氣被困在這座人類親手築起的奇蹟建築之中,無處可去。它們對已經失去聚氣仙力的人類起不了作用,卻觸動了這些年試驗產出的副產物——
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從黑氣中撲出,毫無徵兆,劈頭蓋臉便襲向人群。
慌亂的命令聲、槍聲、尖叫聲、奔逃聲驟然四起。
直到黑氣之中,一道冰槍破空而出,將一頭怪物精準釘死在地。
白髮紅角的女人身披鎧甲、邁出腳步,她身側相繼走出紅髮粗角的魁梧壯漢、面戴鐵面的冷峻男子,還有金髮飄揚、頭生白角的俊逸男人。
他們身後,更多人影從裂口中魚貫而出——那是他們率領的大軍。
四淵主自誕生起便在異界存活了漫長歲月,常年守護家園,與死地的怪物交戰無數。衝出黑氣後,他們也照舊屠戮著這些孽物。
但對於從未見過神龍時代的人類而言,這無異於夢魘降臨。
“魔物!”
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出來。
“傳說中的……魔物!快殺掉它們!”
瞬間,槍林彈雨、能量武器,炮彈如暴雨般襲向四淵主。
可所有攻擊在將要觸及他們的剎那,忽然盡數定格在半空。
眾人愕然抬首。
天穹崩裂,碎片懸停。四淵主與黑氣的上方,一抹長裙身影飄然懸浮,緩緩睜開睥睨眾生的眼眸,五彩流光在那眸中流轉不息。
她是造出四淵主與瀚淵世界的創世神,是在異空間沉眠萬年、卻被莫名喚醒的神明。
“是九曲神龍!”
“快!發射電磁波,捕捉祂!”
那為首的軍官還活著,嘶聲下令。
可話音剛落,少女只是輕輕抬手,那人便也定格了。
連同一切仍在運動的萬物、紛飛的碎片,盡數驟然凝滯。
天地歸於死寂。
就在這安然的寂靜之中,少女龍神的目光忽然凝住。
那紛亂卻靜止的世界裡,有一道人影正從煙塵中緩步走出。
他不受她的力量所控,每一步都踏得從容而沉穩,像是早已在此守候了很久很久。
他自她之下拾級而上。腳下隔空便能踩出懸浮的黃土臺階,抬腳時又凝出下一級,一條凝固的道路在身後徐徐鋪展。他穿過翻湧的黑煙,穿過定格的四淵主,一步一步,向著最高處走去。
霖光、颶衍、千煬、歸塵。
都是些似乎快要忘記的面孔,他看也不看。
都不重要。
唯有最高處的人影,才是他窮盡萬年歲月也要等到的牽掛。
她的力量深不可測,容顏卻宛如舊日。
“凌司辰……”
少女龍神飄然而下,與他正面相對。那雙流轉著五彩光華的眼眸微微顫動,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是夢嗎?
還是……
“都多久沒被人叫過這個名字了。”
男人笑了笑,腳下黃石浮橋仍在一路鋪開,託著他繼續向她走去,“但唯有聽見你喚出來的那一瞬間,好像一切都從來沒變過。”
真是,一夢萬年,歸來仍是世人眼中的魔物。
你說到底是變了,還是沒變呢?
算了,無所謂。
不管是哪個世界、哪個時代、哪個節點,滄海桑田,萬物更疊。唯有眼前人不曾改變。
哪怕跨越萬年光陰,那些古舊的記憶也會在重逢的剎那盈滿心頭,讓人再也顧不上其他。
他們終於走到了一起。
咫尺之遙,呼吸可聞。
纏著紅色緞帶的手抬起,緞帶飄落,手背上的圖騰光芒閃爍,
——“我來接你了,小滿。”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