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神龍與時間行者(1)
凌司辰安靜等著, 漸漸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忽聽耳畔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解開甚麼物件的聲音, 隨即便覺手腕上一陣冰涼柔滑的觸感,一圈一圈地纏繞過去,有些酥癢, 間或還有的鈴鐺發出細碎叮鈴聲。
“你猜猜,這是甚麼?”
“觸感冰涼,伴有鈴音,是你的髮帶?”
“真是甚麼都瞞不過凌二公子呀。以後若與你在一起, 怕是偷吃了點心都會被你察覺吧?”
“後悔了?可來不及了。”凌司辰笑道,“現在可以睜開眼了嗎?”
“還不行。”
“還有別的?”
“嗯。”
話音消失了, 一切又重新陷入寂靜。
凌司辰依舊閉著眼睛,默默等待著。心底的小期待漸漸膨脹, 慢慢又被一點點的焦躁所代替。他想睜眼又不敢,只能聽著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過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快要忍不住的的時候,耳邊忽然飄來姜小滿很輕的一句低語:
“……對不起。”
——
凌司辰察覺不對,猛然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 映入視線的便是一片流動的光暈。少女的臉頰在交織纏繞的光條後若隱若現, 她神色安靜,唇邊含著笑,卻讓凌司辰一瞬間感到不妙。
那些光並非圍繞著她, 而是圍困著自己——宛如一個牢籠, 將他困在中央, 越收越緊。
他認得, 此為傳送陣。
凌司辰大驚失色, 立刻催動術法想要掙開:
“小滿,你在做甚麼?”
但好奇怪,這股力量遠遠超過他,便是用盡渾身力量,靈力、烈氣、土脈……甚至金劍、黃土斥力,仍然掙不開絲毫。越用力,那些光芒反倒更密集了,將他牢牢鎖住。
他慌張、無措,到最後只剩下嘶吼:
“快停下!”
但姜小滿沒有停。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圈泛著微紅,聲音明明很輕,可每個字凌司辰都聽得清楚:
“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必須永遠留在這裡,以我與神龍共鳴的軀體為鎮,封印混沌之力。”
凌司辰拼命捶打著眼前的光幕,近乎哀求:
“你先放我出來好不好?就算你要留在這裡,我也陪你一起,況且你也需要土脈的力量……”
姜小滿卻搖頭。
“我不需要。”她抬起眼睛,眼眶裡盈著水光,卻又忍著不讓它落下來,唇角掛著一點笑,“從我們墜入異界那刻起,我便試著像傳送他們二人一樣把你送走。但你的身體不受我控制,它不屬於神龍舊軀,自然也不會異變。你不必和我們三個一樣,被永遠困在這裡。”
“那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其實凌司辰壓根沒聽明白她在說甚麼,或者說,此時他的腦子根本無法思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惶恐。
“我只有你了,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姜小滿沒有再回答,也沒有停手。周圍的光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耀眼,漸漸淹沒了一切。
凌司辰只能拼命地嘶吼、咆哮,金髮炸起,金色眼瞳周圍爬滿血絲:
“姜小滿,你不能這樣擅自替做我決定,你不能——”
姜小滿垂下眼簾,手上結出最後一道術式。
隨著一聲清響,光籠收束,與陣中人一同化作虛無。
這片空間是被姜小滿轉移過來的幽界。昔日九曲神龍隕落之時,巨大的遺骸將此處砸開,形成了一片足以吞吐、容納下無限力量的浩瀚空間。
姜小滿立於兩個世界的夾縫之中。
她抬起雙手,指尖凝出一絲微弱的光點。
起初,這光點甚小,只有芥子般微弱的一點光輝。她屏息凝神,雙掌合攏,將術力推動至極致。光點漸漸變亮,從米粒大小擴充套件成拳頭般大,終於凝成一個光球。
其實那時子桑憐所施展的“日食”之術,不過是仿照神龍舊軀的殘缺之力,因此才呈日食之相。
而如今,她掌握的才是真正的神龍技藝——真正的“日照”。
其力也不是並非摧毀,而是吞吸。吞吸混沌,守護光明,將她所定義的混沌與詛咒之力盡數吸納,淨化天地。
姜小滿睜開雙眼。
她的瞳仁中浮現出三角形的紋路,透過眼瞳,清晰可見主世界層層疊疊的濃厚黑雲。
那些黑雲凝固在原地,因時間停滯而無法湧動,卻遮蔽住了整個天空,將一切光芒掩蓋於下。
姜小滿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雙臂用力,將掌心的光球朝著主世界的黑雲推去。伴隨著術力的震動,一道道金色的細流從光球中噴湧而出,滲透進黑雲之中。
“滋滋滋——”
沉重濃郁的黑雲逐漸顫動,有絲絲縷縷的詛咒與混沌之力被緩緩抽離,沒入她手中的“日照”光球之內。
但漸漸地,她開始力不從心。
黑雲實在太過龐大,遠超她此前的估計。僅僅抽取片刻,洶湧如潮的黑雲便淹沒了光球的吸納力,沉重地壓制著她掌心的光輝,令那光芒逐漸變得不穩定起來。
姜小滿眉心緊鎖,雙臂顫慄,額頭細密的汗珠滾落而下。她竭力抵抗,但手指已然發麻,呼吸也開始急促。
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她感到自己的極限一點點逼近。
為甚麼總是這樣?
為甚麼每一次,現實都比想象更為艱難?
寂靜的虛空中,沉重的黑雲吞噬著她的光輝。
那一瞬,姜小滿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多像她童年記憶中那場日出之前的情景。
【
塗州以南的小鎮,有一座很高的山丘,山丘頂上立著名為白鶴樓的觀日塔,據說那裡能看見世上最美的朝陽。
她年幼時,曾被爹爹抱在肩上,隨著黑壓壓的人群登上白鶴樓。那時天還未亮,四周漆黑一片。山丘上擠滿了人,她趴在爹爹頭頂,看著頭頂厚厚的雲層,害怕得緊緊抓住爹爹的發冠,小聲嘀咕:“好黑……”
黑夜濃得似乎永遠不會過去,幾次太陽將要升起,卻總被烏雲遮擋回去,似乎怎麼也掙不開。她的小小的心揪得很緊。
】
回想起來,她的人生之路,好似也正如那場日出。
始終被濃重的黑暗包圍,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曾經那個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的小姑娘,
曾經那個覺得只待在姜家院子裡便滿足的小姑娘,
竟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從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偷偷跑去揚州,遇見了那個後來對她一生都無比重要的人。
還有那一刻,在梅雪山莊,她邂逅了罹寒折磨中無助而悲苦的天音。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心魄的召喚。
自此踏上了那條彷彿命運早已鋪設好的道路——
尋歡樓裡與羽霜初遇,
嶽山知曉詛咒之源,
岳陽城與羽霜重逢,
冥宮試煉聽見過往悲鳴。
待霖光的時限到來,
她終於尋回了昔日記憶,
帶著所剩無幾的同族,踏上尋求真正出路的旅程。
潛風谷初曉端倪,
通天棺揭開上古迷霧,
赤帝古城終知一切真相。
原來,這個世界早在最初之時,就已經走上了歧途。
這一路走來,她也聽到了好多質疑的聲音:
“你總是這麼天真、可笑。”
“你要找的東西根本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你這麼弱,誰也打不過,靠著魔君施捨的力量,只會說些大話。”
她也在想,她真的能做到嗎?
此時此地,拿著她並不熟悉的力量,想要去改變延續了萬年的因果。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中間的光球開始不穩而晃動,吸取的軌跡有些回退。
可就在這時,姜小滿的左手上,出現了另一隻手。
漆黑、半透明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姜小滿一怔,順著那隻手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銀髮紅角的女子側顏,如虛影般明耀,她低垂眼睫,手掌蓋過她的手背:
“過去的我,如今的你。姜小滿,按你心中所想,去做便好。”
“霖光……”
姜小滿的眼眶一陣顫動。
可接著,又有另一隻手,覆上了她的右手。
姜小滿轉過頭去,那是青衣女子溫柔的笑顏,額間斑白,眼眸盈盈:
“君上要做的,永遠是對的。”
“霜兒……是你麼,霜兒?”
濃烈的思念化作一片溫熱的淚光,兜不住似的就要溢位來。
可緊接著第三隻手也出現了:
“你呀,都甚麼時候了,還覺得自己不行?不像你啊。”
“卷雨……”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越來越多的身影在她四周顯現,
伸出手,疊加在她手背之上。
“天音。”
“月謠。”
“颶衍。”
“千煬。”
“凌蝶衣。”
“子桑楚。”
最後——
一隻蒼老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有些花白的頭髮,眼角熟悉的魚尾紋,和藹如舊的容顏,她一直懊悔、未能得見到最後一面的身影。
“爹爹……”
“滿兒別怕,太陽就快出來啦。”
姜小滿睜大了眼睛。
那年在白鶴樓,爹爹也說了這句話。
【
就在話音落下之時,一抹霞光撕破厚重的黑暗,朝陽徐徐升起,橘紅、明黃、璀璨的霞光交替出現,如同點亮了整個天地。
伴隨著初升的朝陽,爹爹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論有多麼黑暗,不論你覺得太陽有多遙遠,它終會破開黑暗,冉冉高升。”
記憶中她呆呆望著,只能小聲感嘆:“哇……”
“怎樣,滿兒,好看吧,這一趟來得不錯吧?”
“嗯!”
她很想多說,可她說不了,只是拼命點著頭。
爹爹卻高興得不得了,呵呵呵笑著,將她從肩頭輕輕抱下來,單臂攬在懷裡,溫柔地蹭了蹭她的額頭:
“我的滿兒,以後也要跟太陽一樣,明媚又頑強地升起來,健健康康地長大!”
】
而另一邊,還有一個她從未真正見過、只存在於記憶的身影。
那是她的阿孃。
“別怕,有我們陪著你。”她溫柔地說。
姜小滿吸了吸鼻子。
“嗯。”
眼前好像有些溼潤的模糊,但那雙眼睛卻分明看得更清晰。
她不是一個人
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這一條路,她走得艱難,走得坎坷。
她始終追隨著心底最初的軌跡。不管外界如何變化,不管人生又突然出現怎樣的岔路。
有些事,或許有人做得比她更好,或許也不一定非她不可。可既然她站在了這裡,肩負起了責任,哪怕只是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上一點點,哪怕只是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她所認定的,她便要去做。
就像她當初對子桑楚所說的:
這個世界上,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都有自己篤信的道路和方向。
她可沒有那個能耐,去分辨孰對孰錯。
她只知道,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情,就去做。
不後悔,不遲疑。
因為去做那些事,才是真正的她啊!
無數雙手與她相疊相擁,化作源源不斷的能量,順著姜小滿的指尖流淌全身。
那一瞬,她的長髮末端泛起耀眼的金色,髮絲呈現一種白到金的漸變,如瀑般飛揚擴散。
額上又伸出另外三支形態各異的龍角,原來的紅色尖角旁邊是白色的枝角,兩側是更粗壯的鉤角,垂下是如柳葉的扁角,四對八支環頭,璀璨耀眼,竟似簇擁的冠冕一般。
她整個身軀開始泛起奪目的金光,由內而外,光輝籠罩。
“日照”之力噴薄而出,撕裂重重濃雲。
【創世技·白日冕】。
光輝掠過靜止的世界,所到之處,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隨之帶去的是濃雲與黑暗的消散。地面的修士恢復意識,發現身上不再疼痛,附著全身的紅色緋紋片片剝落,龜裂的面板重新癒合,一身聚集的氣好似被清風吹散,化作縷縷白煙逸出身體。
“發生甚麼事了?”
“我們……沒有死?”
莫廉則是一瞬衝向身邊的洛雪茗,握住她的肩膀:“雪茗,你怎麼樣?”
方才她開始吐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從未如此害怕過,原來她在他心裡的重量早就超過了所有人。
洛雪茗望向他,眉眼如水:“廉哥哥,我不疼了。”
不僅僅是莫廉,所有人都驚愕無比。
對他們而言,就好像只眨眼之間,天地卻變了模樣。
天空逐漸明朗,不知從何而來的陽光正驅散黑暗,蒸騰的氣息從體內飄散,帶走了所有的痛苦,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別處的異常:
“你們看,地上有好多躺著的人!”
四周地面散落著許多躺倒的身影,男女皆有,赤身裸體,身體卻蜷縮著,宛如初生嬰孩。
“那是甚麼——?”
“剛才我看到了!他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眾人驚呼,卻見麻花辮女子奔了過去,扶起就近的一人。她查探片刻,忽而高聲道:
“她是瀚淵人。”
她伸手探著懷中女人的心口,又道,“是蛹物……但她不僅沒死,還解除了化蛹形態,所以掉下來了!”
人群更加震驚,紛紛圍了過去。
琴溪解下自己的外袍,將那女人小心裹好,又轉向另一處躺倒的男人探查了一番,“他也是。他們體內沒有烈氣,心魄也完整了,他們現在就是普通的人。”
她略一遲疑,拔刀在自己指尖劃了道口子,抬手給圍攏過來的人看:“我們現在,身上也都是靈氣!”
周圍頓時議論紛紛,也有人自發奔向那些落地的蛹物,將他們扶起,給予救助。
此刻,再沒人去計較他們是人是魔。
他們就是人。是與自己一樣,從這場災難之中倖存下來的人。
陽光掠過濃雲之時,那些還未完全成形的蛹物紛紛從天空墜落,散落人間各處。那凝成丹狀的心魄被重新注入生機,乾枯的膜瓣鼓動起來,恢復了鮮活而有力的律動。
不僅是他們,還有人群裡殘存的天罡將,罹寒的苦痛消散,渾身的勾玉也逐漸淡去,四象之體被新生的力量浸潤,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靈氣……也就是說,我們的心魄完整了?”吟濤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頰。
“啪!”還有一道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你瘋啦白苓,幹嘛打我!”辮髮少年捂著臉跳起來叫道。
方才他都已經化了一半的蛹,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心有餘悸,哪知道轉頭就捱了這麼一下。
“啊……”始作俑者卻搓搓手,愣愣地說:“我、我也沒想到這不是夢啊!我們真的不會再得罹寒了嗎?”
白苓年歲更小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又轉頭四處張望:“可是……君上呢?君上去哪兒了?”
“對誒,我家君上也不見了……君上!”幽熒也開始轉頭四顧。
所有人都在。
唯獨那兩位淵主,
不見了。
也就是在這一刻,有兩件事同時發生。
其一,
遠處空間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滾落出來。
他衣衫被空間亂流撕扯得破碎不堪,渾身滿是灰塵與傷痕,唯有手腕上,那一截豔紅布緞纏繞其間格外扎眼;他劇烈咳嗽著,痛苦的喘息與低吼並起,在一片歡呼雀躍的人群中也格外刺耳。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見他踉蹌站起身,又向前跌跌撞撞地奔跑,好像誰都看不見,只有喊聲撕心裂肺:
“小滿,小滿——!”
人群一時都愣住了,唯有莫廉聽到這話,瞬間睜大雙目,想也不想遠遠指著:
“快!攔住他,讓他冷靜下來!”
三個距離較近的玄陽宗修士立刻衝上前去,試圖將凌司辰拉住,卻被他猛地一揮,盡數推開,
“放開我。小滿,我要回去找小滿……”
凌司辰力量太大,三個人根本按他不住,隨後更多的人圍了上去,七八個,甚至更多的人一起,才勉強將他壓制住。
莫廉也跑了過去幫忙。
他完全無法理解,明明應該和姜小滿一起在空中並肩作戰的凌司辰,怎麼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裡?
就算仙島已然崩裂,但之前空中還黑雲重重,他以為他們二人必定還在某處空間戰鬥著。
可現在……
凌司辰卻在這裡。
莫廉心頭一團亂麻。他揪住這個男人,一耳光打過去,試圖讓他從癲狂中清醒:
“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小滿呢?小滿她在哪裡!”
凌司辰被打得偏過頭去,卻沒有再掙扎。
他被按在地上,七八個人牢牢架著他,周圍的姜家眾人,吟濤、琴溪也紛紛圍過來盯著他,神情疑惑、震驚,又帶著不安與焦慮。
他說不出話,唯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像在壓抑著嗚咽:
“小滿她……”
而就在這時,第二件事發生了。
天際透出最亮的一道光,驅散了最後殘留的陰雲。
刺目的光輝如同豔陽當空,有人抬起手擋在額前,眯眼望去,卻忽然驚叫了一聲:
“——你們快看,那是甚麼?”
眾人紛紛抬頭。
遙遠的天際,那無法直視的光芒中,太陽的中心似乎裂開一道口子,不大不小,不長不短。而在那裂口的前方,漂浮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層層疊疊的衣袍如波浪般展開,背後懸著一輪巨大的術紋圖騰,頭頂四對長角散發著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天穹。
她那麼遙遠,
那麼神聖,
又那麼不可觸及。
人群漸漸響起了低語:
“那是……神明嗎?”
“剛才是神明救了我們嗎?”
即便他們好像忘了,不久前想要自己命的,同樣也是“神明”
或許人族就是這樣。
會在絕望時,將無法理解的奇蹟與恩賜,稱之為“神”。
未知,便是神。
直到地上被按住的凌司辰爆發出力量,猛地掙脫了眾人的束縛。
他咆哮著衝向空中,但身上滿是傳送陣殘餘的禁制,一騰空便燒灼起來,沒飛出多遠便重重摔落地上,痛苦地掙扎。
又直到莫廉喊出了聲:
“甚麼神,那不是神!”
他大聲怒喝著,聲音都在顫抖:“那是我的師妹,姜小滿!”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此起彼伏地喊著:
“是……是東魔君,是東魔君救了我們!”
“那是東魔君,那也是塗州姜家的姜小滿!”
“是姜小滿!”
那個名字不斷被呼喊,越來越響,傳遍了那方天地。
修士們卻又忽然愣住了。
因為所有清醒的瀚淵人,竟都紛紛跪了下來。
“是君上啊!”
“君上……是您做的這一切嗎?”
“東尊主,我家君上也跟您在一起嗎?”
於是,許多修士也跟著單膝跪下,雖然不甚明白,但眼前的光景,似乎容不得人不低頭。
那時的天地間,是一片肅穆,萬籟俱寂。
眾人盡皆仰望著那道身影。
無論是那片戰場上的修士,還是遠處姜家宗門大本營中奔出房門、抬頭凝望的文夢語、裘萬里、漆九、胡四娘;
亦或是,世間各處,
富麗堂皇的宮闕高閣,
聲色犬馬的街坊酒肆,
達官顯貴推開窗扇,
尋常百姓立在田埂,
邊巡的兵士杵戈仰望,
救助那些從天而降“赤裸人”的好心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仰頭望著天際。
無數雙眼睛,
無數道視線在這一刻交匯,
而其中,還有——
焦黑的地面上,那個倒下的男人傷口尚未癒合,又強撐著身體掙扎著抬起頭。他傷痕累累的面龐上,金色的瞳仁劇烈顫抖,映著天邊少女的身影。
【
早前,蓬萊仙島,神樹庭。
時空凝滯的一刻。
被擊飛的凌司辰、飄浮的塵埃、空氣與光線,甚至浮生鏡中掙扎的修士與翻滾的黑雲,全都在這一瞬定格不動。
唯有中央那方空間仍在流動。長明仰倒於地,浮生鏡懸於一旁,姜小滿立在他身側,特意保留了這一處不受影響,就是為了讓他睜眼看好。
少女的紅衣變作一身聖潔的金絲織袍,龍鱗般的紋路流動著微光,強盛的術力籠罩她全身。她抬起手朝著浮生鏡一點,空間移位,正對著一片又一片凝固的黑雲。
姜小滿手心凝聚術力,那道三角形的神龍圖騰在手心閃爍。
新的神權流淌在她的血脈裡,有些知識好像無須學習,自然而然便傳遞到她的認知。
神權令她擁有完整的力量,以及上古術法的一切奧秘。
她嘗試用這股力量,將混亂的詛咒扭轉回原初純淨的狀態。可惜,無論她怎麼努力,那些黑雲都只稍微轉動一點點,隨即又劇烈反彈回去。
一次,兩次,她接連嘗試了數次,額心佈滿細汗,卻始終無法復原分毫。
底下的男人就靜靜看著,虛弱地動了動眼皮,笑得憔悴:
“沒用的……就算你喚醒了九曲神龍,你這副新軀體也太稚嫩了,這新得的神權,根本無法與前軀體沉積萬年的詛咒相抗衡。”
姜小滿鬆了手,恨恨咬牙,瞥他一眼,“那該如何?”
“再等上一萬年吧。”
“開甚麼玩笑。”
長明哼了一聲,“不然呢?你一拍腦門,就將我和阿憐萬年的苦心經營付諸東流。你可知你這短淺之舉,對於人族意味著甚麼?”
姜小滿垂著眼,未作回應。
她的容貌與往昔看似無異,但眼底多出一道奇異的三角圖紋,隨著她的目光流轉,世間萬物的靈氣動向便纖毫畢現。她也清晰地看到,長明身上的靈氣正在逐漸消散,化作虛無。
這就是生命即將凋零的樣子嗎?
與將死之人爭辯,無異白費口舌。
她只嘆息一聲:“是,我不曾活得如你們那般長久,不懂你們腦子裡的七七八八。我只知道,你們為貪慾奪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釀成的惡果又要另一群無辜的生命去替你們償還。”
這句話出口,長明卻反而笑起來。
“貪慾?”他的聲音微弱,“你知道,何謂貪慾嗎?”
“得不到的便竭盡全力去爭取,未知的心願便嘗試種種辦法,不斷探索,四處開拓,這便是‘貪慾’。”
他搖著頭,“可當那‘求索之終點’成已知,人便安於舊軌,再無進取之心,得意便驕怠,失意則頹喪——這才是最大的罪果。”
“……”
姜小滿沉默不言。
可能要死了,長明說話都輕的聽不見,“罷了,你把祂都復活了,還能如何?你想救人,我便教你一法吧,既然復原不得,那便全部帶走。”
“帶走?”
“嗯,將混沌之力都吸出來,再找個足夠容量的地方關進去。剝離和移動可比逆轉因果容易得多,只是之後若想守住封印,恐怕須你耗盡全力,甚至還得以這新生的軀體去鎮守。”
“你就這麼想要封印神龍?”
“當然。”
長明微弱一笑,毫不顧忌,“便是隻剩最後一息,我亦要將祂驅逐人世。”
最後,他目光如將熄的燭火落在姜小滿身上:
“只是問題是,你能做到嗎?”
】
此刻。
新生的神龍低下頭,七彩的眼眸也凝望著下方,凝望著她唯一掛唸的人。
她眼中的三角圖騰中央,映照著的,是他哭到乾涸的眼睛。
詛咒已經盡數被她吸去異界。
這世間所有屬於神龍舊軀的混沌之力皆不復存在,再也沒有甚麼孽物能破壞這方天地的平衡。
她能做到嗎?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救下了所有人,而她,也該離開了。
太陽中心的裂隙在她的術法之下逐漸合攏,將她的身軀緩緩吞沒。
光輝閉合前的剎那,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好像聽見了一些久遠的聲音。
依稀是他的聲音,恣意而輕快,彷彿伴著純白衣袂在風中飄揚。
“在下嶽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諱?”
“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卻連名字也不願告訴我麼?”
她記得自己當時嘟嘟囔囔,滿心不樂意。
“……姜小滿。”
“我,我確實患有怪病!”
“……若與人說話超過十字……我便會汗流浹背口吐白沫……勞煩公子把魔丹給我,然後不要再來打攪我了!”
那些最初的時光啊,真的很簡單。
卻也是這世間最明朗的快樂。
與你一起走過的每一寸光陰,
都在心裡反覆溫習,
如同最初未被染色的白紙,
純淨,簡單,溫柔如夢。
那時,你只是凌家的二公子,
而我也只是姜家患著怪病的獨女。
你拉著我的手,說好永遠不分離。
如今,每每回想起來,
仍是生命裡最珍貴的過往,
那些記憶,那些只屬於我們的年少時光。
也正因為如此,
才想你活著,
才想你去體驗那些本該屬於你、卻被剝奪的喜樂,
唯獨不願你,
與我一道,被困於這永不見天日的方寸之間。
少女眼底有晶瑩的光澤墜落,唇角卻帶著最溫柔的笑意:
“凌司辰,我愛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愛你。”
她隨著光消失,術紋凝成天邊的神龍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