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結局(3)
凌司辰安靜等著, 漸漸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忽聽耳畔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解開了甚麼的輕輕摩挲聲。緊接著, 眼皮上便覆上了一片涼滑柔軟的觸感。
叮鈴鈴的鈴聲在耳畔不絕,少女的氣息從面前緩緩繞過他的側臉,最終在他腦後將甚麼繫了個結的感覺。
“猜猜, 這是甚麼?”
“觸感涼滑,還帶著鈴音,是你的髮帶?”
“真是甚麼都瞞不過凌二公子呀。以後若與你在一起,怕是偷吃了點心都會被你察覺吧?”
“後悔了?可來不及了。”凌司辰笑道, “現在可以睜開眼了嗎?”
“還不行。”
“還有別的?”
“嗯。”
被矇住雙眼,眼前更是一片漆黑, 就連聲響也漸漸沉寂。凌司辰心頭的期待與忐忑交織在一起,愈發強烈。
他終是按捺不住, 小聲問了句:
“小滿?”
剛出口,嘴唇卻被一片溫軟堵住。
視線被遮擋住, 所有感官卻在這一瞬變得更加敏銳:
她呼吸的灼熱,她手指間帶著絲絲涼意的觸碰,環上他脖頸的力度。
她貼得更緊了些。吻陷得很深, 沒有再刻意控制呼吸, 手探向他的衣襟,摸索著腰帶的位置,動作雖有些生澀, 卻不帶半分猶豫。
好像在那一時刻, 她將一種埋藏很深的情緒發洩出來, 好像那時候, 她做了一個她不願多想的決定。
他感受得到她想做甚麼, 想得到甚麼。
可凌司辰卻像是被甚麼觸動,猛地捉過她的手腕抬起,另一手則扯下矇眼的緞帶。
“確定嗎?”
他看進她的眼睛,問得很認真。
“嗯。”
姜小滿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我不想再等了。”
凌司辰怔了一瞬,隨即浮上笑意。
他彎下腰,輕巧地將紅衣姑娘打橫抱起來,任她乖乖地蜷縮在自己有力的臂彎裡。
“別在這裡。我想給你一個至少舒服和享受些的地方。”
他抬起一隻手。
原本雙臂環抱,此刻換作單手託舉——掌心從她腰間滑至腿彎處穩穩托住,獨臂之力竟絲毫不遜雙手。姜小滿貼著他胸膛,看他騰出的那隻手向前探去,五指微張,開始催動土脈。
在這枯朽的瀚淵動用土脈,從虛無中凝聚黃沙並不容易。
凌司辰周身發力,幾乎用盡氣力。
姜小滿望著他的胳膊,一道道金色的紋路攀附而上,他的黑髮逐漸轉為金色,變得蓬鬆耀眼,有幾縷掃過她的臉頰,比黑髮更柔軟一些。
她貼在他胸口,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驟然升高的溫度,如熱砂般滾燙。
與此同時,金色的沙石竟真的從這荒蕪大地上一點點騰起。
在凌司辰的催動下,黃沙開始攀升、匯聚,一層疊著一層,從柱子到房梁,再到屋瓦,真的凝結出了一座小小的深黃石屋。算不上精緻,卻很夯實。
他抱著她踏進屋中。
屋裡還做著一張簡單的小床,床上、地面鋪滿了藤蔓和細碎的花瓣。那些皆是以沙土幻化的造花術,在這種不毛之地施展此術別提有多困難,姜小滿都擔心他提前把精力耗光了。
少女望著眼前的一切,噗嗤笑了,抬手輕輕戳了戳他:“有必要嗎?”
凌司辰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當然有。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又不是沒有以後了。”姜小滿嘟噥。
金色的瞳孔微凝,目光落在她臉上沒動,凌司辰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只屬於他們兩人:
“每一次都很重要。”
說完唇角一勾,手臂略一用力,換成兩隻手抱著,將她整個人送入那柔軟的花床中去。
那一晚悠長。
多數時候很慢,少數時候激烈。
就像水流潺潺淌過河床,沖刷著鵝卵石,推著它一點點向前,向更深的地方去。
沉下去。
沉入那令人迷醉的溫柔。
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
一覺醒來,凌司辰手臂本能地往旁邊攬去,卻攬了個空。朦朧睜開眼睛,身邊並沒有姜小滿的身影。
小石屋也空空蕩蕩,她出去了?
他坐起身,先將衣服穿好,頭髮也束起,揉揉腦袋,慢悠悠打了個呵欠。
有點納悶,原來自己才是睡得更沉的那個?可昨天好像也沒有多累。他還記得,是看著姜小滿在自己懷中先睡著,他才闔上的眼睛。
準確說也不是昨天。
睡了不知多久,稍微清醒些,才想起來時間已經被停滯了。沒想到在仙魔的世界末日,他們還能在這麼一個屬於彼此的私密角落……
倒是有點小爽。
凌司辰正打算出去找姜小滿,但還未邁出屋門,便注意到窗欄邊滲進了一縷紅色的細煙。
那紅霧透著詭異的紅光,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氣裡擴散遊動。
這不是——!?
他瞬間驚醒,豁地推門而出。
小石屋外的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樣。
原本蒼白的空間被詛咒之潮完全侵蝕,黑紅交織、無邊無際的霧氣在四處瀰漫,恍如鮮血與墨汁相融,無孔不入地滲透、蠶食著一切。
凌司辰的第一個念頭是:時間恢復了?
第二個念頭則是:難道回到現世了?
但仔細看去,雖然詛咒潮遍佈,但這裡依然是瀚淵的大地。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怪異而刺耳的嘶吼與轟鳴聲。
凌司辰擔心姜小滿,蹙了蹙眉,便循著聲音奔去。
來到一片高懸的斷崖前,似乎正是昨天神眼泉旁的北淵高地,他停下腳步朝下望去。
只見遠方一處,詛咒紅雲尤為濃重,霧氣如浪潮般不停翻湧。迷濛之間,竟有兩頭如山般龐大的怪物在那片區域裡遊蕩。
一頭渾身如赤紅烈焰,身軀粗碩魁偉如直立的水牛,且遍佈銳利的鱗甲,每一步踏出都激起滾滾火浪;
另一頭則通體湛藍,身形細長矯健,從頭到尾部風旋狂暴,都被強勁的風旋包裹,仰頭之時展開巨大的風翼如刀鋒般割裂著四周。
吼叫與嘶鳴,皆是那兩頭巨獸發出。
凌司辰愣了一瞬,隨即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那地方,沒記錯的話,是小滿所說的“死地”。
那兩頭怪物的色澤和濃重的風、火二象烈氣,難道說——
是千煬和……颶衍?
昨天還好端端的,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那……小滿呢?
恐懼攀上胸口,凌司辰舉足無措,喘息加重,正想著要不要去那邊看看的時候,
——“他們沒有辦法抵抗詛咒的侵蝕。如果我沒有轉變為神龍,結局想必也是一樣的。”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凌司辰驀地轉過身,看見姜小滿靜靜站在不遠處,唇邊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是小滿,但與以往又不太一樣。
她頭上生出了四對龍角,眼瞳不再是熟悉的黑色或藍色,而是七彩光暈流轉,其中金色的三角輪廓在中央旋轉。一襲淺金色的華美衣袍覆於身上,銀白的長髮隨風散落,透出一種神聖而疏離的氣息。
她同樣望著遠處,望著曾經熟悉的身影化作的怪物,眉目間染上一層化不開的哀傷。
“四淵主原本便是神龍的殘餘吐息。舊軀若是毀滅,剩下的四象心魄只要吸納足夠的力量,便能轉化為新的神權。”
“新神權一旦形成,舊軀所生成的一切——吐息、氣息、曾經的意識,都只能被拋棄。侵蝕、化丹、加速破蛹,成為天地不容的怪物,在死地永遠彷徨。”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
“……我沒有辦法改變他們的結局。”
話音未落,她卻被一雙手臂攬入懷中。
“小滿。”
凌司辰幾步上前,將她緊緊擁住。
沒有絲毫遲疑,臂膀微微顫抖,像是壓抑著害怕、擔憂,更有種失而復得的慶幸。
姜小滿安靜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著。
直到他的力道稍稍鬆了些,她才露出頭、那雙神聖的眼眸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卻又藏著小心的試探,
“我這個樣子,你不害怕嗎?”
凌司辰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眉眼溫柔地望著她,抬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額髮,指尖順著最前面的龍角緩緩摩挲。
“好看。”
他答非所問,“以前的你,現在的你,未來的你,都好看。”
姜小滿微微愣怔,倏忽卻一笑,
“少貧嘴。”
她拉住他的手,“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
瘴氣瀰漫,無處不在。
再沒有別的活物。
這猩紅氣息卻唯獨對他們二人毫無影響,拂過他們的衣角如流水繞過礁石,自行散去。
整個瀚淵,整個異空間,此刻都像是他們二人的舞臺。
浩瀚如海,卻又像只剩兩個人的廣袤居所。
與死地隔絕的高山擋住了那邊的侵蝕,這片盆地尚算安寧。
姜小滿彈指間便清出一片淨地,掌心凝出一顆瑩白的靈光球,隨著鬆手任它落下。
光球一蹦一跳滾落在地,神的力量與空氣、泥土悄然融合,化作泥濘狀的純白物質,又在她的引導下逐漸幻化成人的形狀。
她一揮手,便塑出了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
從堅冰中消融瞬間的鳥羽人身,翅膀還呈著微張的弧度;
捲髮如波浪的高大女子,手執鎖鏈和鐵盾,似剛剛從戰場歸來;
歌唱的丫髻少女、緊握拳頭的張揚女子;
還有……
她特意在凌司辰面前捏出兩個身影。
分叉眉長馬尾清俊男子,席地而坐;
杵著鐵砂棍、身披厚甲的長髮武者。
但想了想,她又揮手重改,將第二道身影換成了頭裹布巾的頭陀模樣。
這才是凌司辰熟悉的樣子。
凌司辰望著眼前剛剛凝成的人像,看得有些發怔,喃喃道:“菩提、巖玦……”
“一模一樣吧?”神龍少女笑道,“我現在的能力,能仿造舊日軀體的吐息,將曾經的瀚淵眾人都重新塑造出來。”
她收了藍光,換了一種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轉,開始為這些人像點染色彩。
破冰的青鸞,從眉心到羽翼,幽碧青色一點不差,就連眼神神態,亦與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一致,那是曾陪伴許久、直到最後一刻依然讓她難以釋懷的身姿。
“只是,我無法為他們創造記憶。性格與人格都能與過去一模一樣,但故事要我們慢慢講給他們聽。花些時日,或許就能還原出曾經的他們了。”
凌司辰搖頭訕笑:“講出來的故事,真能變成他們自己的記憶嗎?”
“當然能。”
姜小滿伸出食指,認認真真道,“聽得多了,信得久了,故事就會變成記憶,記憶再與人格疊加、沉澱,終有一天,真假便再無分別。造人、造物、乃至創造世界……不要小看‘創世神’的能耐哦。”
說著,她手腕一轉,食指輕輕一點。
青鸞眨了眨眼,活了過來。
先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滿是好奇,又帶著幾分警惕與懷疑,望向剛剛將自己變活的神龍。她沒有說話,只是揮舞著帶有羽毛的雙臂,嘗試變成鳥的形態。
動作還有些生澀,不太熟練,卻努力撲騰著飛向天空,劃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姜小滿仰頭望著,眉眼間浮上幾分欣慰。
雖然霜兒還不認識她,但往後的日子裡,她有的是耐心與時間,慢慢找回那個日思夜想的好友。
“只是如今,造出山靈、海靈級別就是極限了。千煬、颶衍、歸塵……舊軀體造出淵主也需要上千年歲月,現在的我還做不到。”
“你是打算就在這裡重造整個瀚淵?所有人?”
姜小滿沒有接話。她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可以,”她說,“除了你。”
她向他走去,在他面前停住,指尖點著他心臟的位置,
“你的心魄自出生便不再是四象心魄,靠人族傳承獲得了完整,脫離了神龍的規則。我無法創造你。”
“所以我自私了一點,只能讓你在這裡陪我了。”
少女垂下目光,沒有再看他,銀髮垂落下來遮住了眉眼。
龍角、神瞳、華袍,形態都變了,可這一刻的姿態,卻又像極了從前那個有些倔強、又帶著一絲忐忑的姑娘。
她背過手去,聲音很輕,
“困在這個世界,不知會有多久。可能一萬年,甚至更久,甚至永遠。”
“……你會恨我嗎?”
風從遠處吹來,捲動她銀色的髮絲。
沉寂了短暫的一瞬。
然後她的手腕被握住,整個人被輕輕扳過來,腰肢被環住,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姜小滿微怔,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懟,沒有猶疑,唯有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
眉目輕盈得像化開的月色,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
他可以不要世界,
卻不能讓世界沒有她。
他低下頭,吻上了她。
“求之不得。”
“創造世界也好,毀滅世界也罷。”
“我都陪你,永永遠遠。”
(全文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