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屬於霖光的戰鬥(3)
姜小滿先是一怔, 隨即眉眼彎彎:“凌司辰!”
那張臉一瞬便亮了起來,滿額汗珠都掩不住的明媚。
凌司辰前腳剛落地,手中金劍便順勢揮出, 璀璨光芒劃出一道筆直的線,迎頭撞上狂奔而來的黑色怪物。
術法交織激盪,金劍接連插落一排, “嗖嗖嗖”地將那狂化的黑影逼退到遠處,順道捲起漫天塵浪。
凌司辰也不等煙塵散去,趁著術力爆發乘勝追擊,朝著那堆煙塵又連甩數道劍光, 直將四周攪成翻滾一片後才稍稍停手,回頭便見姜小滿快步迎了過來。
“你來啦, 那邊結束了?”
紅衣姑娘興奮地打量著眼前人。
衣袍嘛是破破爛爛,還有凝固的血跡斑駁交錯, 但露出的軀體卻都完好無損,肌肉雪白結實又光潔——以他那一身離譜的恢復力, 倒也在意料之中。
其實姜小滿本不用問。從凌司辰此刻的神情裡就能看出來,那種輕鬆不會有假,她由衷地替他高興。
“嗯, 結束了。”凌司辰也對她溫柔一笑, 眼裡只映著她,“現在甚麼情況,怎麼連登雲梯都收了?”
“是我讓他們不要為難投降的天兵, ”姜小滿應道, “若俘虜了便扣留在地上, 交吟濤她們看著。戰畢後為防生變, 便要收了登雲梯……話說, 你是怎麼上來的?”
凌司辰聞言,眉梢微揚,倒是頗為得意:
“強行飛是上不來,但我的‘金塵十六劍’能助我控制術力與生機的流動,這層空氣中的禁咒自然便攔不住我了。”
“你還真是一身犯規的手段啊。”颶衍這時正好也走近,忍不住道。
千煬卻豪爽大笑:“小辰辰也來了,那這局穩了!”
凌司辰淡然移過視線不搭理他。
姜小滿瞧出兩人仍有隔閡,便想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當下,她凝目望向遠處煙塵逐漸散開後顯露之景:
“沒那麼簡單,快看那邊。”
只見黑角霖光化作的怪物周身凝聚著濃郁的黑色術氣,好像在催動某種力量,原本還多少有點人樣,現在眼睛都變作兩個黑洞,越發像頭失去理智的惡獸。
果然,凌司辰那一通猛攻也是毫不奏效,甚至連對方表皮都沒破。
青年面目轉為凝重:“第四法相。看來也和金羊、白猿一樣,完全解放就會變成那種怪物模樣。”
“說是這麼說沒錯,但她的力量更詭異些,”姜小滿蹙眉分析,“比起神龍原本的力量,更像是墮落後的反向力量。”
“所以才是那副模樣嗎?”凌司辰喃喃自語,轉而再看了看三人。
剛才只顧著姜小滿,此刻一看,其實三人都挺狼狽的。
且不說姜小滿臉上是些細微的擦痕與血跡,颶衍這個向來謹慎的傢伙也被打掉了面具,額頭還腫起一塊淤青。至於千煬那大塊頭,皮糙肉厚的樣子也掩蓋不住一身傷痕累累,想來是頂在最前頭吃了不少苦頭。
凌司辰對千煬揚了揚頭,語氣冷冷的:“你到後頭去,前方交給我。”
千煬眨了眨眼,“嗯?噢,好吧。”
他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但姜小滿卻聽出了凌司辰話裡的意思。
——是四角陣法。
沒有鐵壁的時候,主鋒便必須兼顧攻防,既要擔傷,又要輸出,極易導致整體垮塌。只有鐵壁加入,才能算是真正的完美四角陣。
刺目的紅光打斷她的思緒,轉頭看去,那怪物雙手開始凝聚一個黑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急劇膨脹,一道濃郁的不祥紅光蔓延而出。
它繼續變大、變大,很快,就已經大得不像話。下一刻,那怪物抬手將黑球一拋,那球飛昇高空,竟然直接擠破了術陣虛構的穹頂,貫入雲層之間,與滾滾烏雲交織翻湧。
宛如憑空造出了一輪巨大的黑日,只有邊緣散發著駭人的猩紅光暈。
凌司辰睜眼看著,額頭也泛起一絲冷汗,
“是湮滅技,日全食。”
“甚麼?”
“一些偏門神話古籍中有所記載,那是九曲神龍創世的原始技能……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半個島嶼盡數被籠罩在巨大陰影之下。
外圍那些修士被一片暗影壓得僵在原地,有人雙腿發軟發顫,有人甚至尿了一襠黃水,原本進行著的治療術也全數中斷。
就這般死寂時刻,那漆黑的怪物暴吼了一聲,猛然揮下手臂,竟將那巨大黑日朝眾人狠狠砸了下來!
轟——!!!
凌司辰當機立斷,毫不遲疑地凝聚出一面金黃獅頭巖壁。
他結實的胳膊頂在盾上,肌肉用力而顫抖,金色長髮因氣息激盪而根根豎立,犄角也全然顯現,渾身靈氣與烈氣都賭上了。
這一招,如此不祥,如此恐怖。若真是創世之威,砸下來可不得了。
他咬緊牙關,必須得擋住!
此刻姜小滿卻透過自身的神司之力察覺到了端倪——這哪裡是甚麼真正的太陽,分明是四象混沌之力的整合。
既然如此,他們是不是也能用四象之力來反擊?
她迅速反應,大聲下令:
“千煬,用你的祝福技‘炎槍’刺入核心,找到火象,引導給水象,”
“颶衍,你用風螭落去鎖定風象,往水象融合,同時以風引謠輔助我,我以白地生水引動水象之力,說不定……能將這招反彈回去!”
那二人皆對視一眼,不做任何遲疑,應了一聲後便各自飛身掠起,祭出術技。兩道術力穿過凌司辰的獅頭巖盾,直擊入黑色巨球之內,尋覓對應的四象力量。
“凌司辰,你也——”
“不用你說,我已經做了。”凌司辰仍死死支撐著獅頭盾牆,絕不讓那巨大的術力球再進一步。與此同時,他悄然以沙盾術滲透進巨球內部。
姜小滿見狀用力一點頭,也隨即引動了自身全部的水象之力。
四人合力,這回終於稍稍佔了上風,可那黑色巨球威勢實在太猛,雖一點點往前反推,卻總覺得還差那麼一口氣。
姜小滿暗自咬牙,心裡默唸著:再多一點……再多一點啊!
就在此時,後方修士眾裡忽然揚起一陣悠揚簫聲。
那簫聲綿延迴旋,奏的卻正是那支熟悉的【醒神曲】。悅耳之音如泉水洗淨塵埃,刺破了凝固的空氣,將許多身軀僵硬、雙腿打顫甚至大腦一片空白的人拉回神來。
“諸位!”莫廉一曲罷畢,昂首高聲:“魔君大人們拼著性命在前頭搏殺,我等豈能袖手旁觀?我們也上,將我們的力量傳遞給他們!”
“可要怎麼傳法?”有人當即問。
莫廉也不多說廢話:“諸位且只管凝神催動靈氣,餘下之事交給我這簫聲便可。”
“好!”
“好!”
眾人齊聲應道。
這些修士包括莫廉,大多遍體鱗傷,有的甚至缺胳膊斷腿一身血淋淋,但此時此刻,卻好像所有人不用任何商量,齊齊閉上眼睛,屏息凝神,將畢生靈氣盡數催發而出。
霎時間,一道又一道光芒陸續從人群中升起,有的微弱,有的強盛,卻都毫無保留地匯聚起來。伴隨著莫廉悠揚的簫聲,這些術力漸漸凝成一條浩蕩奔騰的光河,直朝姜小滿四人湧去。
光芒融入體內一瞬,姜小滿只覺渾身振奮,力量陡然攀升,
“呀啊啊啊啊啊——!”
她高叱著,催動浩瀚水象之力,終於撬動了那龐大的黑色術球,竭力向前推去。
這不僅僅是屬於霖光的戰鬥。這一戰,集聚了所有人的力量,所有人的信念,所有人的決心,
這一戰,必勝!
眼前的光輝彷彿要將漫天的黑暗一掃而空,只見那黑色巨球裹挾著凜冽的水光,重重撞向了對面的黑暗怪物——
怪物無處躲閃,也再無力抵擋,被自己凝出的巨大力量反噬,術力撕裂了她的皮肉,龜裂的肌膚下傳出撕心裂肺的慘嚎,迴盪不息。
凌司辰收起沙盾,金色眼眸盯著前方,“她已是強弩之末,還差最後一擊。”
姜小滿卻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手。他側頭看去,只見她目光堅定,沉聲道:“我們上吧,用那招。”
凌司辰怔了一瞬,“確定嗎?可那招我們還沒有……”
“一回生,二回熟嘛。”紅衣少女莞爾。
正巧此時風起,卷著殘存的火光,吹拂起一絲溫熱潮溼的塵土氣息。姜小滿衣袖翻飛,長髮揚起,眉眼間卻是誓要結束這一切的決然。
凌司辰看著她,輕然點了點頭:“好。”
兩人相視一笑,旋即攜手縱身躍起。
凌司辰催動漫天黃沙,凝成一條巨大的沙蛇盤旋而起;姜小滿則喚出晶瑩剔透的冰龍,兩條龐然巨物在半空交纏盤繞,捲起浩浩蕩蕩的氣浪直衝前方。
兩人立於蛇龍背上,一紅一灰衣袂飛揚。
姜小滿抬起手掌,凝出一柄湛藍透亮的冰弓,拉開弓弦,寒光凜冽。
凌司辰緊貼在她身後,雙手穩穩托起她的手腕,溫熱的金色術力緩緩注入,湛藍的冰弓在那一刻鍍上了流動的金色紋理。
這一箭,融匯土與水的極致力量,交織著金與藍的絕美光輝。
兩人心意相通,術力於一剎迸發,長箭破空而出——!
合技【滄溟破曉之箭】。
一箭貫穿對面那漆黑的怪物,炸裂出炫目的白光。可怪物猶在掙扎,如古神綿延不斷的力量,還要再來一次日全食。
千鈞一髮之際,刺目光輝中有一抹紅影高高躍起。
姜小滿手持冰刃,刃鋒凜冽直劈而下,一擊刺穿對方的心口。
……
很快,所有紛亂與龐然的力量逐漸瓦解,歸於寧靜。
漆黑的外殼一片片剝落,露出其中女人的模樣。霖光的臉已經消融了一半,底下顯露出來的卻是屬於上古神司的容貌。只是,那張臉比起嚴肅的子桑楚,卻多了些飄忽而隨和的神情。
竟與霖光記憶裡一千年前的模樣絲毫未變。
可最諷刺的是,霖光原本的面容早已與她融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離,只能這樣似是而非地交織著,虛虛實實,似誰又非誰。
她身軀向後仰倒,而姜小滿則順勢抱住了這個將死的女人。
“子桑憐,”
她低頭望著那雙睜開卻黯淡無神的眼睛,“你清醒點了嗎?”
那雙泛白的眼珠動了一下,艱難地眨了眨,隨後輕得幾不可聞地笑了笑。
很苦澀,也很脆弱。
軀體正緩緩化作點點灰光,只剩下艱難的唇齒微動:
“你好吵啊。”
子桑憐不想說話了,也不想再聽。
只是靜靜地睜著眼睛。
耀眼的白光裡,彷彿還夾雜著隱約的花香。
那是……
【
暖融的日光透過樹葉灑落,空氣中輕盈地浮著花香,膝上的髮絲柔順而微涼。
子桑憐低頭凝視著妹妹安然的睡顏,心底一片難得的安寧。
她隨手拾起編好的花環,輕輕戴在妹妹頭上。
膝間的少女似乎有所感應,雖然未醒,唇角卻悄悄添了幾分笑意。
“要是能一直這麼躺在姐姐腿上就好了,”她聲音軟糯,“還有阿鑠,還有朔哥哥,我們四個人,就在這綠水洲躺著曬太陽。再不要管甚麼祝福、甚麼人間了。”
“……”
子桑憐撫了撫妹妹的額頭,沉默一瞬,才低低開口:
“我何嘗不想啊。”
“可誰讓我們生來,便站在離‘神明’最近的地方呢。”
她說著,目光又望向遠處,聲音有些飄忽:
“人族的過往與未來,就如迷霧中的一葉孤舟,若無人掌舵,不知何時便會迷失在茫茫大霧裡。”
膝上的少女微微一動,睜開了眼睛。
她抬起頭來,眼神尚帶困惑與迷濛,聲音有些嬌嗔:
“姐姐又在煩惱這些了。”
“不然像你一樣,就躺著享受麼?”子桑憐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揶揄道。
子桑楚被碰得往後躲了一下,不滿地撇撇嘴:
“姐姐,風吹魚躍,隨波逐流。不管風浪還是迷霧,本來就不該刻意定下甚麼方向……隨它去,才能到新地方呀。”
子桑憐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到底沒說甚麼。過了會兒,她伸手抱住妹妹的額頭,將戴著花環的少女溫柔地按回膝上,笑了一聲,
“你啊,就是被我保護得太好了。”
“……睡吧。”
】
此刻,女人瞳孔漸漸渙散。
模糊的光影中,眼前抱著自己的丫頭,竟與記憶裡舊人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她看得有些迷濛,忽然鼓起最後的力量,撐起身子抱了過去。
凌司辰一驚,一瞬想要過來,但姜小滿卻示意他沒事。
子桑憐只是抱著她,將頭靠在她肩膀上,姜小滿能感受到她的下頜微微顫動,聲音低而飄渺:
“阿楚,就算再來一次,我依舊不會認同你的想法。”
“生來便為神司,我所揹負的使命沒有錯。你我所行道路既不同,又怎會有對錯之分?”
“若真要說錯,或許只是錯在,我們生在了一個……有神明的世界吧。”
傳入耳畔的聲音更加微弱,卻好像帶著一種執拗,
“我始終相信,在某處地方,一定、一定存在著另一個世界,”
“在那裡,從未有過‘神明’,人族不必仰望,也無從攀附,更不會生出妄念,為達不到的東西,耗盡一生去掙扎……”
“他們,生來就是自由的靈魂。”
女人終是緩緩閉上了眼睛,神情安然,面容化作碎裂的微光。
姜小滿只是靜靜地感受著肩上的重量一點點變輕,直到消失,她也一言未發。
許久,才輕聲道:
“做個好夢吧,子桑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