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大結局(1)
巨大黑球那一擊毀天滅地, 連帶將堅固無匹的南天門也撞得稀巴爛。
四人奔到近前,只見大門碎掉後,一條浩蕩的仙鑾大道橫亙眼前。那是傳說唯有神仙方能踏足的聖潔之道, 其上還漂浮著一層的波光粼粼的術法結界,沉冷的咒力撲面而來。
颶衍抬手試探片刻,眉心蹙緊:“不行, 是專門針對烈氣與四象之軀的結界。”
他回頭望向姜小滿和凌司辰,“看來只能你二人往前去了。”
“啊……”千煬失落地嘆一聲,“本王還想著,一刀斬了長明那螻蟻呢。”
姜小滿未做應聲, 只靜靜凝視大道深處,又回頭看了看身後眾人。
那些修士顯然也無法再往前了。方才一場惡戰打下來, 眾人此刻多半筋疲力盡,或盤膝閉目調息, 或強忍疼痛療傷,勉強爭得一絲喘息。
正當此時, 仙島忽而劇烈震顫,連帶著天空也愈發暗沉,漆黑的雲霧翻滾不休, 彷彿隨時都要壓下來。
幾個傷重的修士突然捂胸倒地, 痛苦不堪,餘下的修士紛紛驚愕抬頭,神色惶然不安。
姜小滿心頭一緊:“不好, 莫非神權出了變故?”
詛咒非但未消解, 反倒更加狂烈。看來子桑憐死後, “兵”之力並未像“御”之力一樣回歸無處, 反而向四周洶湧擴散, 將詛咒推得更深。
她想折回去幫忙,卻被凌司辰一把拉住:“沒時間了,我們必須繼續往前。”
颶衍也說:“去吧霖光,阻止長明,護住神權。這邊交給我與千煬,有我的怒風囚籠和他的炎火屏障,足可支撐一陣。”
姜小滿望著那些掙扎中的修士,再轉頭看向颶衍,咬牙道:“拜託了。”
颶衍鄭重點了點頭。
將行之際,這次換凌司辰拉起少女的手:“我們走吧。”
被握住的手卻挪了一下,剛好錯開,十指交纏。
姜小滿點頭,“嗯。”
二人不再猶豫,一頭扎進南天門。
仙鑾大道一路往前過去,整條道路寬闊雄偉,全以剔透的雲紋神石鋪砌而成。只是此刻是卻死一般寂靜,冷冷清清,沒有半點生氣。
再走幾步,眼前卻出現一道岔口,有七八個不同方向。
二人略一遲疑,選了一條比較寬的繼續前行。
行不多遠,卻見眼前出現一條金玉迴廊,乃是書中常客、通往淨天宮的所在。二人正欲退回,卻忽覺陰寒之氣撲面而來,抬眼望去,只見穹頂之上赫然懸著數具天官天將的屍首,個個面目扭曲,想來應是內亂時為長明所害。
再一看,還有一些尚活著的被綁縛在柱子上。
姜小滿將他們解救下來,問及長明所在。一個文神模樣的天官已是半死不活,只抬起顫抖的手,“回岔道往最左,道路盡頭,他在神樹庭。”
神樹庭……
二人對視一眼,依指示回返前行。
一路所見無非死寂與陰冷,還有無處不在的神官屍首。有些早便化作飛灰,只剩一根空繩來回晃盪;有些正化了一半。想來這些是神力夠強的,而攝入神力不足的,就保持著屍身這麼掛著。
姜小滿沒有開口,凌司辰也沉默不語,只默默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
終於來到文神所說的那扇翡綠門廊前,凌司辰忽然頓住一步。
他轉過身,將姜小滿摟入懷中。
“無論前方是甚麼,無論結局如何,你只管按心中所想去做。”
“我都會支援你,守護你,與你並肩走到最後。”
姜小滿靠在他的肩頭,聽著他胸口沉穩的心跳,感受著那熟悉而溫暖的氣息。
她抬起頭,也望進他的眼睛:
“我們一起,了結這一切。”
——
神樹庭並無穹頂,敞開天幕之下,天頂的滾滾黑雲混著時不時的雷鳴,就這麼壓得近在咫尺。
抬眼望去,入目並非傳聞中那棵長青不凋、結著永恆之果的神樹,而是一株枯樹。滿樹枝葉盡枯,只餘殘敗的枝幹孤伶伶立著,且整棵樹都如同細沙般緩緩消散。
“是神權——!”
姜小滿失聲叫道,疾步奔了過去,凌司辰緊隨其後。
待到近前,才注意到樹下那一道瘦削孤寂的背影。
神樹本有數十丈高,那身影站在樹下顯得毫不起眼。長袍疏舊,頭上隨意彆著一支銀杏釵,滿頭灰白髮絲在風中散亂飄動。
他轉過身來時,卻也不是書中所寫的那般青春永駐。
鬢邊添了白髮,面上皆是褶皺,宛若垂垂老矣的凡人老者一般——當然,神族定是遠超這年紀。但也看得出,他已經停止仙果滋養多時,壽數將盡。
長明目光平靜地望著來人,聲音沙啞而低沉:
“阿憐死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連線了神元池,以死亡那一瞬釋放的能量衝破了法相之間的桎梏,將神權一併摧毀。”
“就算不能親眼見證自己帶來新生的世界,她也要帶走那荼毒人間、頑固不死的害物。我們耗盡萬年,步步籌謀,就是為了這一刻。”
“是我們贏了。陛下,阿憐,我做到了,我們做到了……”
他目光空茫而落寞,只剩一句:
“一切都……結束了。”
神樹飄散得只剩半個樹幹,一切正如他所言,神權已經凋亡了。
長明拂袖一揮,半空中浮現出浮生鏡的虛影。
鏡中所映,卻是黑雲與紅雲滾滾交織,狂猛力量衝破了風與火的護盾。
人群在痛苦中翻滾,額角的緋斑飛快蔓延開來,紅得觸目驚心。洛雪茗跪倒在地劇烈咳嗽,莫廉撐起半個身子想去扶人,最終也無力倒下。
還有更多姜小滿熟悉的臉孔,掙扎著,顫抖著,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力氣。
颶衍只能一個一個用怒風籠去護,又好似匆忙招呼千煬做甚麼,可惜浮生鏡裡聽不見聲音,只有無聲無息倒下的人影,和濃重得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怎麼會……”姜小滿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凌司辰趕緊上前抱住她,抬眼望向長明,滿目怒火,抬手便是一道金劍刺出。
“別殺他!”姜小滿急聲阻止,終究晚了一步。
劍光入胸,沒有任何阻礙。長明受力後退幾步,撞到身後那一刻正好消散的樹幹,整個人隨之倒地,散亂的灰髮鋪在冰冷泥土上,任由血液流出,浸透衣衫。
也許是神祖自來便不善武力,又或者,他本就不曾打算反抗。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閉上了眼睛。
其實到了這一刻,長明的死活已不重要了。
姜小滿心頭明明也知道這點,可依舊像忽然被掏空一般。所有的線索彷彿就此中斷,所有的希望也隨之破碎。她跪在地上,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茫然。
天地變動,濃厚的雲層如山般壓落,席捲一切。
不僅僅是茍延殘喘的修士一個個化作膿水,殘存的瀚淵人也感受到了心魄丹化的痛楚,勾玉自眼角急劇爬滿全身。
琴溪安靜地屈膝坐在地上,吟濤蹲在她身旁,手裡攥著姑娘們送的香囊,不住低聲祈禱;白苓失神一般坐在臺階上,雙目失焦,幽熒則仰望向翻滾的天雲,嘴角卻掛著無畏的笑意。
還在竭力施術的南淵君動作一滯,艱難地捂住胸口。他抬起滿是傷痕的臉龐,碧綠瞳孔中映照著翻湧如火的天光。
這便是……結丹的感覺嗎?
風鷹,你也經受過這般苦楚嗎,在那種逃不掉、躲不過的絕望裡。
也有一股窒息感刺入姜小滿的心魄中。
少女抬手摸向眼角,指尖觸到勾玉微微的凸起時,罹寒刺骨的涼意也隨之襲來。她半個膝蓋跪倒,灰袍青年忙伸手抱住她,任她軟軟靠在自己臂彎裡瑟瑟發抖。他一遍遍喚她名字,將她摟得很緊,但是姜小滿只覺得發冷,嘴唇不住打顫。
凌司辰的神色從焦急轉為暴怒,他起身走過去,一把揪起將死的長明,鮮血順著那具被提起的身體淌落下來。
對於凌司辰的怒吼,長明只是虛弱言道:“她會消失,你也會,所有人都會。凡是沾染九曲神龍一絲一毫力量的,都逃不掉。”
那聲音很輕慢,卻又很篤定,就像風吹柳絮,柳絮落地,讓凌司辰一拳打在棉花裡。
神權的粉碎,神龍的湮滅,會帶走一切與祂相關的東西。
那些修習聚氣之術的仙門修士、那些承載著神龍吐息的瀚淵族人,無論身處天上地下、隱匿的、奮戰的,抑或等待著命運裁決的,都只能無聲地等待著詛咒的降臨。
能夠堅持多久,不過是修為深淺、身體素質、命數如何。
這一刻,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了安靜。
無措,又絕望的安靜。
……
就在這沉沉的黑暗中,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等一下。”
劃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紅衣少女捂著心口,半閉的眼睛竭力睜開。她止住喘息,緩緩站起身來。
“還沒有結束。”
凌司辰和長明都同時望向她。凌司辰隨手將長明甩在地上,上前想扶住她。但姜小滿卻示意自己無礙,她笑了笑,往前走一步,抬起自己手掌。
長明盯著那掌心,神情怔住了:“你……”
那掌心中,是九曲神龍的圖騰。
姜小滿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還有……神司之力。”
她將掌心攥緊,一字一句:
“雉羽說過,那古神之力強絕,只要尚存一息,便能絕處逢生。即便霖光的心魄結丹,我還有子桑楚交付的記憶與力量。那其中,一定還留有神龍的餘息。”
“若神權是復生舊軀的必需之物,那換個角度想……當舊軀體帶著舊神權一併湮滅之後,若能誕生出全新的身軀,神權是否也能隨之煥然重生?”
凌司辰神色一震:“小滿,你想做甚麼?”
姜小滿卻不管不顧,喘息幾聲便邁開步子,緩步繞著神龍之庭行走。掌心圖騰的術光牽引著地上若隱若現的陣紋。
“這裡曾是神龍之庭的處刑臺。雉羽曾在此佈下魂索陣,這裡有神龍被分割時留下的記憶,還有祂殘存的氣息……”
隨著神司之力的注入,一道道赤金光芒次第浮現,跟隨著少女的步伐,如火焰般流轉、蔓延。
“若子桑憐能用法相之力擬造神龍軀體,那麼藉助這‘魂索陣’,以舊日的祝福之力為引,將曾被分割的力量重新匯聚,是否也能凝聚出新的軀體?”
長明瞪大了眼睛,生命正從他的軀體中流逝,那雙渾濁的眸子卻難掩震驚。
萬年前,他曾站在高臺上彈奏,彼時便看得分明——
那道隨姜小滿一同顯現的咒文圈,正是雉羽當初所佈置的魂索陣!
少女步伐邁動。
神樹庭,不,整座仙島都開始劇烈顫動。一股力量彷彿自絕境中復甦,不僅僅是周遭的天地在變幻,遠處淨天宮也升騰起恢弘的光束——白猿、金羊的法相之力,還有那些未曾消散的餘息,全都被神司之力竭力喚醒,融匯一體。
待姜小滿繞行一圈,赤金色的光輝已然連成一片,宛如烈火般洶湧而起,只剎那間,便將少女吞沒其中。
一頭白髮在光中飛揚,額上生出赤色長角,耀眼奪目的光芒令人無法直視。
唯獨那雙湛藍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決然:
“我要拯救瀚淵,也要拯救仙門,我想讓世間再沒有仇恨與悲傷。縱是將身軀獻給神龍,我也要做!”
那聲音一字接一字,無比清晰,無比鏗鏘。
凌司辰卻大驚失色:“小滿!等等——!”
以人之軀承載神龍力量?典籍所載,那是會軀體崩裂,灰飛煙滅的啊!
他雖說過會支援她的一切決定,可唯獨這一件,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做傻事……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可他剛邁步衝上前,陣法中的光芒便已然暴漲。
七彩光輝如滔天巨浪,席捲整個神樹之庭,姜小滿的身影也被籠罩其中。
凌司辰睜大眼睛,清楚地看到,那滿地赤金符文從少女雙腳開始向上攀爬,一直到腰身、肩頭,再一路攀附至她的臉龐。
姜小滿仰頭站在那光中,沒有掙扎,也沒有抗拒。
凌司辰看得心焦萬分,拼命喊著她的名字,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
但下一刻,那股龐然的力量再度爆發,迎面撞碎了他凝起的獅頭巖盾,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
可就在他騰空的一瞬間,四周卻忽然靜止了。
爆發的力量定格在半途,空氣凝固不動,連翻飛的塵埃也停滯下來。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一瞬間。
“咦?”
凌司辰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下一瞬,便有一陣熾烈的光輝迎面照來。
一陣暈眩襲上頭腦,眼前白光刺目,意識隨之墜入虛無。
……
凌司辰醒來時,只覺頭痛欲裂,耳中嗡鳴不絕。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掙扎半晌才緩慢而吃力地坐起,手掌抵著額頭,一陣術力注入,耳中擾人的嗡鳴才終於平息下來。
定睛再看,四周卻只剩一片茫然空曠的虛無之地。
地面坑窪不平,滿目瘡痍,似有瘴氣隱隱浮動,卻又無處著落。
他這是……死了還是沒死?
凌司辰抬手感知心魄,發現心盾與氣息都安然無恙,靈識也十分清晰。
他稍稍鬆了口氣,但很快瞳孔猛地一縮:
“小滿……”
“小滿!”
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攫住了他心臟,逼著他猛地站起,腦中一片空白,只剩焦灼的念頭驅使著他,四下環顧,高聲喊著姜小滿的名字,迫切地在瘴氣中尋找。
他不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甚麼。
神權粉碎,詛咒再也無法阻止,所有修士都死了?
瀚淵的傢伙也死了?
這些於他都無所謂了,他只想找回姜小滿。
他必須找到她,姜小滿就是他如今的全部,就算踏遍千山萬水、刀山火海,他也要將她找到。
只是這地方越走越崎嶇詭譎。繚繞的瘴氣灰濛濛地瀰漫半空,不僅刺鼻難聞,更如迷霧一般,讓人無法看清前方路徑。
行至濃得看不清五指之處時,凌司辰不得不掌心凝起一道術火作為燈引,小心翼翼地向前試探幾步。
就在此時,瘴霧深處浮現一道模糊人影。
凌司辰腳步一頓。風自前方而來,瘴霧向兩邊散去,來人的面孔卻是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於沒有戴面具,熟悉則在於那讓人心生不快的眼神——
“颶衍?”
南淵君沒有答話,只朝身側微微偏頭,隨著瘴氣的散開,又一道火紅的身影緩步顯露。
這人當然就更討厭了。
千煬見了凌司辰倒是面露欣喜:“小辰辰!”
又轉頭衝颶衍揚眉,“你瞧,我就說人定是在這兒嘛,本王的話總沒錯!”
颶衍依舊面無表情,凌司辰卻是蹙了蹙眉:“這裡究竟是何處?你們二人怎會在此地?”
那二人對視一眼。
颶衍神色微凝,答:“此處是四王領域。”
“四王領域!?”
凌司辰猛然睜大眼睛,“難道是因為……”
“莫慌。”颶衍自是知道他在想甚麼,“這次的四王領域與以往不同。眼前景象並非虛影,我與千煬也不是幻象,更像是被強行傳送至此……這種力量極不尋常,甚至不像是淵主所為。”
千煬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滿臉不可思議:“確實如此。本王方才還納悶,怎的外頭眾人一下子都不動了。”
被傳到這裡後,他不僅能自如活動手腳,甚至連之前化丹帶來的劇痛也都消失不見了。
凌司辰敏銳地抓住話中關鍵,“不動?甚麼意思,外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回想起自己暈厥前那一刻,確實也感受到那種空間忽然停滯的奇異感覺。
颶衍看著他,淺淺撥出一口氣,平靜道:
“你們進去不久,天島便從南天門處開始崩裂,我與千煬便將仙門修士盡數救至地面。原想返回探看你們的情況,不料剩下的島嶼卻突然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術紋。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瞬,空間卻驟然停滯——所有人都靜止在原地,連風也不再流動。那時,只有我和千煬似乎還能勉強轉動眼珠,卻也說不出話。”
“可不是嘛,本王和小衍衍正困惑呢,就突然被髮送到了這裡!”千煬補充道。
凌司辰不動聲色,卻生出一絲怪異之感。
奇怪,這倆說著是被髮送,但自己卻好像是從半空掉下來的。他們只能勉強轉動眼珠,而他在那一瞬間卻是能夠自由活動的,只是被衝擊掀飛而已。
然而相比這些細節,他更在意的是——
“術紋?”
凌司辰喃喃自語,被一股難言的不祥攫緊,“莫非,小滿已經和那個東西……”
“和甚麼東西?”
颶衍剛問出口,身後卻驀地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清脆如銀鈴: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啊,我說怎麼到處都找不見人呢。”
三人同時轉頭。
四周霧障在那一瞬全然消失,而映入眼簾的姑娘一襲鮮紅如舊的長裙,眉眼彎彎,淺笑盈盈。
“小滿……”
凌司辰喉嚨微動,一切擔憂與不安都被眼前少女的笑容一掃而空,只留下滿心的明朗。
不僅是他,颶衍與千煬也露出驚喜之色:
“霖光?”
“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