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屬於霖光的戰鬥(2)
白地生水。
霖光第一次修得此技時, 是在北淵一片無名之林中。
黃葉飄落,浮光掠影,重重疊疊的樹影間, 一襲白衣飄動如雪。天邊雷劫落下,白光劈在冰冷鎧甲上,照亮少女一半容顏。
她架起手勢來, 一手搭在另一手之上,上方的手指合成三角,下方手掌五指張開。
為甚麼偏偏用這個手勢?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烈氣凝聚到極致, 她渾身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都如犄角般交匯調和。
卻見她指尖亮起一點藍光, 那光漸漸擴大,越來越亮, 直到爆開——
那是將整個樹林每一寸陰影都照亮的光,樹林從紋理清晰的棕色, 變成純然的黑色,又在下一刻如散沙般無聲垮落。
前一秒還生機盎然的黃與棕,下一刻化作一地焦土的漆黑。
取而代之的是絲帶一般的淙淙水流, 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在少女周身流動、匯聚,又在她指尖輕巧動作下蒸發作氣體,消散於無形。
那一年, 霖光不過五百歲。
她為此技取名【白地生水】。
一切始於有無, 終於空茫。萬物生機散去, 如白地般虛無, 而最終留下的, 只有她指間任由操控的水。
這般殺技,恐怕世間再沒甚麼能夠在她的指下留存,
更別提人——全身八成以上都是血水的人。
所以姜小滿在那一刻,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她自也是知道此術要求有多嚴苛。本以為黑角霖光在連番對抗後,又被定形陣壓制,氣力早已枯竭,卻沒想到她竟還能再度動用祝福技。
就算她也是神司,難道她的恢復力比子桑楚強出這麼多?
不過姜小滿反應也很快,瞬息之間就架起了同樣的手勢,以自己的“白地生水”緊急反制,凝聚出術力籠罩的小片空間。
然她沒有水脈加持,僅憑殘存術力,這一片術法的籠罩範圍狹小得可憐。
下一瞬。
啪。
啪。
啪。
只那麼短短一瞬,身後就響起接連不斷的爆裂聲,好似無數裝滿水的皮球被刺破。
數十個修士的面板焦黑碳化,隨即如水囊爆開般噴出血水,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化作飛濺的血霧。
真正的慘叫,是緊隨其後的。
那些目睹慘狀的人驚恐嘶喊,下一刻卻也步上同樣的結局。他們的身體炸裂,鮮血如泉湧,將琉璃石板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恐慌迅速擴散,膽小的修士慌不擇路,轉身逃跑,卻邁不出兩步,便紛紛炸裂,慘死當場。
“別跑!靠到我周圍來!”姜小滿拼盡全力高喊著。
但人群早已崩潰混亂,根本無法控制。那些原本就心懷猶豫的玉清門、文家弟子,驚慌之下四散奔逃,卻一個接一個地爆成血霧,徒留一地血水與碎肉。
少女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到我身邊來!快到我身邊來!”
最終只有與她相熟的姜家修士、洛雪茗帶著的司徒燕,以及跟隨司徒燕的一些玄陽宗修士聚攏過來,堪堪躲過一劫。
黑角霖光神情扭曲,放聲大笑。
她還想再殺更多,且那緊盯的殺意最想攻破的,是姜小滿的反制防陣。
那些螻蟻死不足惜,她偏要殺掉她竭力守護的、最親近的人。
她加重了術勢。
姜小滿逐漸難以支撐,那控制血水的窒息感快抵破喉嚨。她靈力幾乎枯竭,神司之力也在劇烈顫抖,眼看便不足以再轉換烈氣,逼得她緊閉雙眼,咬緊牙關苦苦硬撐——
正危急之時,一柄赤紅巨刃攜著熾烈的火焰直衝而至:
——“霖光!本王來助陣啦!”
壯漢一頭火紅長髮迎風昂揚,大刀燃起烈焰,逼得黑角霖光匆忙變招,放棄緩慢的祝福技,轉而凝出黑冰抵擋。
冰與火碰撞碎裂,黑角霖光趁勢掙脫了冰索的糾纏,飄身而退。千煬則穩穩落在姜小滿身前。
另一側清風拂起,蒼藍長巾迎風飄揚,鐵面具上,綠瞳映著爆裂的火光。
颶衍也到了。
姜小滿一見二人,終於露出鬆動的神色:
“你們來得也太慢了。”
千煬將大刀往肩上一扛,滿臉豪氣,
“當然是為了將那些螻……哦不對,將那些小東西們都先送去上頭,本王和小衍衍才好殿後,收了登雲梯嘛!”
颶衍斜睨了他一眼,
“少自吹自擂。他烈氣太重,引得天島神獸群起追殺,非得逐個解決了才得脫身。”
“喂就你話多!”
姜小滿卻忍俊不禁,
“怎樣都好,來得正是時候。”
此時,黑角霖光再度凝起術勢,姜小滿毫不遲疑,同樣架起手勢。
銀針如驟雨般急射而出,迎上對方的黑色冰針,一黑一銀交織閃耀,星光碎裂,霎時間四散紛飛。
“喔,這冒充的傢伙竟然和你不相上下!”千煬驚呼一聲。
姜小滿不予置評。
不,按理說,她失了水脈之後的招數總比黑角霖光遜色不少,看來此刻對方也是消磨了許多。
那麼,此時正是決勝時機。
“我們上,了結她。”姜小滿沉聲道。
黑角霖光嘖了一聲,殺意再凝:“找死!”
她手勢再度變換,重新凝聚術力。
而對面,三位魔君立於前方:
千煬在左,颶衍在右,而姜小滿居中。
四周那些倖存的修士都在竭力治傷,此刻卻被這氣勢震得紛紛屏息,自覺退開半步。
下一刻——
黑角霖光率先發難。
只見她掌勢一凝,喚起一條通體漆黑巨大冰龍,且在她雙掌併力下週身發黑光,越來越粗碩,蓄勢待發。
【冰龍狂嘯·黑】。
千煬卻回頭問:“霖光,要試那個嗎?”
“來。”姜小滿只回了一個字。
千煬便將大刀往背後一插,雙掌一合再一開,有星星點點的火星在兩掌間翻滾旋動,最後凝成一杆細長硃紅的火槍。槍身火光跳躍奔騰,像熔岩一般熾烈。
這便是西淵君的祝福技——【制裁之焰】。
這一槍下去,可謂無物不穿,霸道至極。
但千煬卻偏偏很少用。無他,槍器那輕飄飄的手感的哪比得過重刃?再說,此技需得雙手解放,也就意味著得放棄他的寶貝大刀,這千煬可不樂意。
況且他本就技能百多,招招狂猛,也不依賴一個祝福技。
但今日,他毫不猶豫地用了。
無他,因為是霖光讓他用啊,那可是曾經打死不配合別人的霖光啊!
姜小滿也未遲疑,指尖一旋,變出那支雪白玉笛,橫在唇畔輕輕吹奏。
清泠笛音一響,四周水汽升騰,如串串細碎珍珠般纏繞於千煬掌中火槍。剎那間,那槍上烈焰如被催發到極致,烈勢暴漲數倍,火光噴薄,宛如沸騰。
眼見黑色冰龍呼嘯而至。
千煬怒喝一聲,揮動火槍,那原本纖細的槍身竟瞬間膨脹巨大,裹挾熾熱烈焰迎向冰龍。
姜小滿目光微凝,笛子輕轉,再吹一聲長音,又隨著她低喝一聲“去!”,千煬掌中烈焰長槍攜著水火交織的強猛之勢,悍然刺入黑色冰龍之中,爆發出無匹的光焰。
曾經同為主鋒、千年難合的兩位淵主,
終於在此刻,並肩而戰。
姜小滿所奏的,正是融合了神司之力、改良後的“賦靈曲”,以至強水汽催發千煬烈焰,將原本難以相融的力量完美融合。
此合技,名為【沸騰之焰】。
——
可即便二人合力猛攻數合,黑角霖光依舊遊刃有餘,根本不慌。連發“冰龍狂嘯”對她來說非但不是消耗,反而是恢復之技——輕輕鬆鬆就搓好一條,還能有餘力恢復先前“白地生水”消耗的術力。
姜小滿暗道不妙。
這樣可不行,絕不能任由她恢復到可以再次動用祝福技。
但眼下二人卻騰不出更多的力量。
數個回合過去,又是幾條漆黑冰龍疾衝而下,將千煬和姜小滿雙雙逼退數步。
姜小滿只覺渾身術力疲軟,彎下身稍作喘息,肩頭便感到一隻手穩穩按上。
她回頭,便看進颶衍那雙幽幽綠瞳。
“別慌,”他輕輕頷首,聲音如往日一般低緩沉穩,“霖光,準備好了嗎?”
姜小滿目光一轉,正見颶衍另一手結著的手勢。
那個手勢……
上一次見到,還是在風鷹那裡。
少女些微驚詫,
“難道,你要用——”
無所不能,無所不在,
隨風而動,風動生曲。
獨屬於南淵君臣的協應之技,流雲驚鴻【風引謠】。
雖然上次見颶衍施展此技,都已是八百年前了。
短短數次,也只曾見他協應歸塵與自家主將,卻從未對霖光施展過一次。
對此,霖光只會說:“有甚麼大不了,我家霜兒的協應可比他好多了。”卻頗有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意味,反正姜小滿在回溯記憶時是這麼覺得的。
可此刻,她身後那鐵面男子的目光中,卻透出全然的信任。
“風引謠的時限僅一炷香,速戰速決。”他說。
姜小滿不自覺地揚起笑意,用力點頭:“好!”
或許在這一刻,她心底閃過一個念頭:霖光,你沒能得到的,我得到了。
但說實話那種歡喜,其實也是源自胸腔中那顆跳動的心魄、由始至終的情緒。
颶衍的風引謠和風鷹的不同,說是他祝福技之下的第一技也毫不過分。
此技最強之處,在於牽引施術物件巔峰狀態,並能穩定保持。
此時,清風圍繞姜小滿緩緩而起,風過之處,似乎有清靈的風鈴輕響,音律若隱若現,漸漸凝成悠揚的曲調。
同時,那極致而強大的術力悄然滲入少女的筋脈,烈氣自刺激著四肢百骸,她只覺渾身脫胎換骨一般。
下一刻,少女滿頭白髮如雪般揚起,當中鮮紅長角淋漓盡致生出,每一寸都連線著體內xue位的氣勁,比之往昔更完全,連身量也拔高了幾分。
乍一眼望去,除了五官和角的顏色,竟與對面的黑角霖光別無二致。
——那是她的心魄,五千年歲月當中最強的姿態:
三千歲的霖光。
彼時,死地征伐過半,她登神山,斬惡獸,平南海,建王宮,一襲銀甲風華絕代,開創了東淵最輝煌鼎盛的黃金時代,亦是她畢生實力之最巔峰。
風引謠啟動,颶衍在後方看著,鐵面遮著他的下半張臉,唯餘漂亮的眼睛彎起一道淺弧:
“上吧。”
姜小滿和千煬站定前方,齊聲應道:“嗯!”
下一刻,二人同時催動術力,齊齊釋放出各自最強的祝福技。
白地生水,制裁之焰。
一藍一紅的術力沖天而起,與對面洶湧而來的攻勢狠狠撞在一起。冰火交擊,迸裂出刺目的光華,竟將術陣構築的穹頂撕裂一條巨大的裂隙,露出外頭翻滾不息的濃厚黑雲。
陣法外的眾修士則盡皆目瞪口呆。
這,這就是魔君打架的威力!?太誇張了吧!
不僅如此。
颶衍眼見二人難以佔得優勢,眼眸微凝,也開始動用他的另一絕技——
祝福技【風眼諦聽】。
“左側三寸!”
“右後一尺!”
“斜後,千煬!”
此技,乃他憑藉風動之勢,提前感知數息之內的動作,無論攻守進退,皆可搶先一步,且盡數精準無誤。
這般精妙指引下,姜小滿與千煬主、隱鋒交替,配合如行雲流水。
終於抓住一瞬破綻,三人同時釋放最強合技,迎上黑角霖光洶湧而來的“十龍嘯虎”。
劇烈的術力碰撞過後,姜小滿單手凝勢,指尖輕巧劃開氣流,竟然將那攻勢生生化解,甚至憑藉餘勁,將黑角霖光狠狠地擊飛出去。
女人倒飛而出,將那王座撞得稀巴爛,碎石崩裂,她狼狽跌坐其中,額頭鮮血滑落。
未及抬頭,一道陰影籠罩在面前。
姜小滿走了過來,冷冷垂眸,
“贗品終究只是贗品,認輸吧。”
——
孰料,這一擊、這句話,
卻徹底激怒了眼前之人。
縱然理智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贗品,可那份“霖光”的人格,卻在雉羽的衍生術中日夜侵蝕她的心神。
其他情感盡數模糊,唯有被複刻那一刻、南天門前最強烈的性格特質——“傲慢”,被她完完本本地繼承了下來。
極致的傲慢。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替代品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折辱她的自尊。
這種強烈的情緒甚至壓過了屬於“子桑憐”的部分。
“贗品……”
黑角霖光磨著牙齒,眼底兇光畢現,“你才是贗品。本尊定要殺了你,殺了你們所有人!”
她艱難爬起,滿身血汙不顧,一種黯然不明的黑光自額定圖騰侵染全身。
頃刻間,女人的身形愈發扭曲而猙獰。
除開原先那對黑色長角外,頭頂更生出了另外三對漆黑犄角:一對如枯萎的枝丫,一對如皴裂的牛角,甚至耳鬢之旁還生出一對圓形的角片。
詭譎至極。
姜小滿蹙眉,沉聲道:
“墮落的神司之力,被你掠奪的祝福反噬,如同衍生出虛妄的神龍之軀一般。子桑憐,你正在被執念和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深深蠶食……”
“閉嘴!本尊討厭你這張嘴臉!!!”
眼前的女人,額間的符紋已經擴散至全身,面板幾乎全然染黑,眼下拖著兩道血紅淚痕,身軀膨脹扭曲,身後竟還生出一條猙獰的龍尾,四肢遍佈鱗爪,渾身氣息暴戾而駭人。
已經不能叫“黑角霖光”了,分明就是一尊狂化墮落的“黑暗神龍”。
她挾著漫天瘴氣與壓迫感,怒吼著猛然撲向三人。
不用凝聚術力,甚至不再蓄勢預備,只抬手間,便是驚人的風火異力噴薄而出。
她喚出那杆長槍,槍身卻被黑冰包裹,槍尖又生出尖銳的黑石,四象之力暴走交織,所過之處風雲劇震。這股力量原是神龍的餘留祝福,被子桑憐用神司之力強壓在體內,如今全盤失控。
這次的衝擊波也比之前則更甚數倍,卷得外圈一眾修士紛紛後撤,一個個緊張地攥緊雙手,心跳如擂鼓,嘴裡不停唸叨著:
“魔君大人們一定要撐住啊!”
“拜託,一定要贏啊!”
然而儘管如此祈求,那恐怖力量卻壓得三人節節敗退。
千煬咬牙橫刀頂在最前方,姜小滿位居中央勉力支撐,卻有些焦急:
“不行,總還是差了點甚麼……”
她感覺得到,周身振奮的術力正在逐漸消退,“風引謠”的時效怕是快要過了。若再不拿下的話,只怕真的……
可就在此時。
說是電光火石,不如說是在黯淡之中,陡然迸發出一陣刺目金芒。
太過耀眼,那一瞬,無論是苦苦支撐的三人,還是後方祈禱的修士,甚至是已然狂化的怪物,都不由自主地向著那道金輝望去。
深灰衣袍挾著大氅,矯健身影就這麼徑直從頂上裂縫跳了下來。
輝芒是盤繞周身一圈的金色劍影發出,而光暈照耀著的,是那張熟悉的俊朗面龐,
“在等我嗎,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