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各自的路(2)
只見眼前赫然是一方室內熱池, 池水清澈透亮,熱氣氤氳嫋嫋而上,竟是一處小巧精緻的溫泉。
踏入這裡之前, 謝芳曾對她說:“姑娘,你這塊念石可不一般,表面看似簡單, 其中卻大有玄機。”
姜小滿:“怎麼說?”
謝芳面容凝肅,將念石旋動起來。伴隨他的手指動作,只見念石抽絲剝繭般扭動,隱約變出內裡繁複深奧的內部結構
姜小滿驚訝不已:“這是?”
“這念石之中, 封存著浩如煙海的力量、記憶與過往。”謝芳神情凝重,“經由夢境層層疊疊地壓縮封藏, 嚴絲合縫,這種術法玄妙絕倫, 乃老朽平生未見。”
“造夢留影……”姜小滿低聲喃喃。
——風鷹的祝福技。
這一刻她才明白,凌蝶衣是藉此術法, 將蓬萊在戰神候選者試煉之中,施於她的千百種術陣、靈藥,以及那些殘酷修行所引發的血脈異變, 乃至凌朔與子桑憐當年共同種下的契機, 盡數封存進了這無限延展的夢境之中。
這份沉甸甸的“遺物”,原來就是蓬萊殺害凌蝶衣的理由嗎?
不僅僅是為了回收血果,也不單單是清理叛徒——他們想奪回的, 是凌蝶衣身上這千百次試驗所凝聚的成果。
在他們眼中, 凌蝶衣從來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份必須回收的財產。
謝芳又道:“老朽這‘醒神泉’, 也只能助你解開念石的第一層, 順利進入其中的念境。但其中的夢境層層遞進,越往深處力量越不可測。沒有強大的心魄支撐,稍有不慎便筋脈寸斷。姑娘,你可當真想好了?”
姜小滿掂著那東西,沉聲:
“想好了。”
抬頭時,少女雙目炯炯,“我一定要解出神龍之夢,尋得前輩們交予之物。”
老者帶些欽佩地點頭捋須,隨即吩咐侍女帶姜小滿入內施術準備。
二人入室侍女便合上門扉,羽霜則靜靜守在門外。
……
室內霧氣氤氳,輕煙如紗。
侍女鋪開術卷,以咒訣施法,將念石小心置於湯泉頂端的術臺上。
泉水潺潺而下,姜小滿能清晰感受到其中暗藏的術力。那力量卻並非她所能操控,只在觸及念石的剎那如絲線般迅速地融入池中。
隨後,侍女指引姜小滿褪下外衫,以銀針扎入她周身數處xue位,經脈隨之通暢無阻。
湯泉微熱,水面泛起熒光。姜小滿赤足探入,水溫剛剛好。
正要沒入池中時,門外傳來謝芳鄭重的叮囑聲:
“姑娘!入念境之後,唯有靠你自己去探尋,必須隔絕一切干擾,中途更絕不可中斷。一旦斷絕,這些藏在其中的夢境,將也再也無法開啟。”
“無論你在夢境中經歷多久,無論發生任何事情,直至尋得所求之物,千萬不可輕易出來。你可記住了?”
姜小滿點頭,“記住了。”
在侍女的引導下,她緩緩沒入泉水之中,直至全身被溫暖的水流包裹。
剎那之間,池水熒光大盛,一股龐大的力量瞬息湧入她的體內。
她只覺頭腦昏沉,如墜漩渦,瞬息便陷入浩瀚而未知的夢境深處。
眼前白茫茫一片。
再睜開眼時,她發現自己立於一片沼澤之中。
並非尋常的沼澤地。
因為過於熟悉——那片沼澤,時常若隱若現地浮現在她的睡夢裡。
只是這一回,腳下不見那些詭異的氣泡,也沒有唐突浮現、總會將她驚醒的人面。
四周安靜異常。
姜小滿一步一步,拔起又踩下,艱難地向前行去。
直至沼澤盡頭,迷霧深處,她隱約瞧見一襲粉色衣裙的身影,正靜靜佇立於岸邊。
待得近些,看清女子面容,姜小滿心頭一顫。
那張面容,她曾在劫境冥宮,凌司辰幻境中見過。
是凌蝶衣。
似早已在此等候許久,待姜小滿靠近時,凌蝶衣伸手便將她穩穩拉上了岸。
“謝謝……蝶衣前輩。”姜小滿輕聲道謝。
凌蝶衣則淺笑著頷首,“東淵君。”
這回換姜小滿愣住了。
凌蝶衣不僅毫無意外,竟還認識自己?
不,準確地說,她其實認得的不是自己。
“您認得我?”
“此地乃是卿衍的幻夢領域,他的氣息認得,我便也認得。”
凌蝶衣依舊溫和如初,抬起手臂一引,“請隨我來吧。”
她提著一盞燈籠,熒光在雲煙中飄晃,邊走邊說道:
“我在這裡等了許久,未曾想到最終踏入此地之人,竟會是閣下。我本以為來的會是歸塵,抑或是……”
“凌司辰?”姜小滿脫口而出。
凌蝶衣頓住腳步,略帶詫異地轉過頭:
“閣下……認識辰兒?”
姜小滿一時語塞,眨了眨眼,匆匆掩飾:
“我和他……很熟。只是,他如今另有別的事情,因而未能與我同行。”
“他可還好?”
“他很好,只是……”
話語在舌尖打了個轉,卻又停了下來。
其實一點也不好。
那道最後的背影盡是露骨的傷痕與痛楚,但姜小滿如何也不忍告訴眼前人。
更何況此刻的凌蝶衣,不過是一道存於念石中的夢境意識。
她深吸了口氣,鄭重道:“前輩放心,我會找到他,讓他以後都好,永遠都好。”
凌蝶衣聽罷淺淺一笑,“如此便好。這世間,再沒有甚麼比他安然無恙更讓我欣慰的了。更何況,他如今還能結識閣下這樣的非凡之人物。”
姜小滿有些尷尬地撓撓頭,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畢竟凌蝶衣此刻所感知的,是風鷹的烈氣辨認出的“霖光”,並非真正的她。
凌蝶衣似也覺察了她的遲疑,不再繼續追問,只轉身撥開前方迷霧,柔聲叮囑:
“前方之地,便是我記憶中封存的夢境。路途幽深險惡,危機四伏,閣下若執意深入其中,務必萬分小心。”
姜小滿穩了穩心神,謹慎邁步走去。
濃霧盡頭,豁然出現一道萬丈深淵,黑沉沉的崖底深不可測。
崖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石碑,碑面刻著四個熟悉的圖案。
姜小滿凝神一看,認出了這些圖案,卻是她在赤帝古城最後、那幅龍首圖下所見之物。
原來如此。
當日所見的圖案順序,竟是深入此處夢境的關鍵。
凌蝶衣開啟的神龍之夢,以血脈為鑰,為的是尋回自子桑楚而遺失的神司之力。
神司之力,是唯一能夠連通神龍神識、找到縉雲神社的方法。
但究竟如何貫通,如何開啟?
原來文鑠然所繪的神龍壁畫下,所藏的便是最後一道關卡與保險。
姜小滿回憶起圖案的順序,小心翼翼依次觸碰點亮。
剎那間,一道棧橋憑空升起,橫貫深淵之上,遙遙連向遠方未知之地。
凌蝶衣目光凝望前方,抬手指去:
“一路向前,她便沉睡在那裡——夢境的最深處。”
“她?”
凌蝶衣目露微笑,
“最後的神司,子桑楚。”
——
於是姜小滿一步一步,穿過長橋,踏上完全陌生的征程。
那是凌蝶衣的夢境。
於她而言卻是全然未知、不知前路、不知兇險的異途。
或有荊棘叢生的窄道,或有錯綜複雜的古城,
或有聲色嘈雜的集市,或有唐突浮現的人影與面孔。
在這樣光怪陸離、不合常理的夢境裡,
姜小滿逐漸目睹了凌蝶衣生平的種種片段——
那或許還是年輕時候的凌問天,英姿勃發,眉眼如凌北風一般凌厲,一柄劍總是護在她左右;
也見到了歸塵……唔,歸塵相關的夢境總有些怪,她幾乎是皺著眉頭走完;
又還有,熟悉懷念的風鷹,曾經明媚活潑的小姨,以及……
幼年的凌司辰。
曾經,稚子的眼瞳如兩顆烏亮透澈的琉璃珠,又想到如今的模樣……姜小滿只是無奈一嘆。
等到終於走完全程,她來到了一處虛無之地。
四周陷入一種無光的白。
蒼茫茫,無盡的虛白中,燈絨草無風自搖曳,如夢似幻。
一階高高的石階憑空出現,向無邊無際的白色盡頭延伸。
姜小滿一步步踏上那石階。
石階之巔,一道背影靜靜盤坐。
姜小滿認得那道背影。
幻影之中的子桑楚依然青絲如墨,怎比眼前之人一頭霜白髮絲,彷彿在漫長等待中耗盡了所有青春與年華。
子桑楚轉過身來,額間符文發著淡淡的光澤,面容清麗沉穩。
睜眼的瞬間彷彿千載俱醒,她唇角微彎:
“我等你很久了。來吧,隨我看看人世。”
羽霜守在溫泉池門外,轉眼便是數日過去。
“怎的一點變化也沒有?”
“莫急,不會那麼快。”
謝芳捋著蒼白鬍須,看向屋簷下的風鈴。
風鈴繫著泉池的氣息,微微晃動,象徵池中人的生命氣息依然平穩。
“她想來已深入念石夢境,比老朽預想的更深。這夢境所藏,乃是某種至高至深的神聖力量,絕非尋常人能輕易探得。少則數月,多則……”
羽霜面色一凜,“多則……?”
謝芳長嘆一口氣,未再作答。
這一日之後,時光便從數月開始計算。
冬去春來,轉眼便是半載過去。
謝芳特意在附近騰出一間屋舍供羽霜歇息,侍女每日備好飯食送來。
日復一日,羽霜竟也漸漸成了這處世外之地的一員。
起初她每日定時前往溫泉檢視,久而無甚變化,便改為每三日探望一次。
謝芳更授她如何以生命之泉為引,在屋外以秘法無聲替換池中泉水,暗自調和機理,滋養溫泉,卻又不驚不擾夢境之中人的安穩氣息。
日子本這般平穩如常,直至某一日。
羽霜耳邊忽然絨毛一顫,一道悠遠的羽哨之聲劃空而來。
——是羽信。
她心下一動,尋一處空曠之地立定,掌心翻轉間術光流轉,便接一枚青羽穩穩落入手中,攜來萬里之外同僚的訊息。
她一臉凝重回來,謝芳見狀便問:“怎的了?”
羽霜也未隱瞞,將信中之事大略道來。
謝芳聽完大驚,
“仙魔大戰!?——這,這個時候嗎?”
山巔之上,彤雲密佈,陰風捲起陣陣烈塵。
山腳之下,密密麻麻站滿了數千兵士。個個皆身披鑲金紋路的寒鐵甲冑,形貌猙獰,目光渾濁呆滯,渾如毫無生機的傀儡,卻又隱約透著詭異的力量。
便在此刻,山崖高處,修長的人影緩步出現。
蒼藍長巾於狂風中獵獵飄揚,黑鐵面具折射出凜冽寒光。
一瞬之間,底下成千上萬的兵士整齊劃一地抬頭。
緊隨其後,另一道人影亦現於旁側——黑衣輕甲,金髮迎風翻卷,身上透出的威壓感卻如洪流,竟令兵士們抬頭更高几分。
颶衍側目,視線落在凌司辰身上,面具之下傳出低冷之聲:
“這些兵士,乃是未出蛹的殘餘氣息煉化而成,本質上是將蛹物力量提前耗盡的產物。他們並無心智,只知行動,更近於無念無覺之傀儡。”
“現在,以你的土脈之力賦予他們動機與規則,從此直至毀滅之日,他們都將聽從你的意志。”
凌司辰未置一詞,只揚起手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沉悶而刺耳的擦地聲。
只見刺鴞矯健行來,漆黑捲髮恣肆飛揚。
他隨手如拎死物一般,拖著一人往前。那人蓬頭散發,渾身甲冑皆碎,已是奄奄一息,身後一路拖行的血痕觸目驚心。
觀望的白苓與文夢語皆是神色驟變,滿目驚詫。
文夢語認得那人。
準確來說,不是人,而是神仙。
——蓬萊的明瞳仙君。
就在上月,凌司辰藉由靈石反向追蹤出他的方位,於峽谷之中設下伏擊,與其所率仙兵衛隊廝殺一場。最終全殲敵軍,並將明瞳仙君生擒活捉。
此戰往小處說,只算北魔君小試牛刀,彰顯自身實力。
往大處說——
這便是大戰前夕,撼動天地的頭陣號角。
此刻,刺鴞一把將垂死的仙君按壓在崖臺之上,令其正面直對下方萬千兵士。
那人半死不活,血不住從額上往下淌,染得崖邊一片殷紅。
“動手。”
凌司辰冷然下令。
一言既出,刺鴞雙目登時爆出瘋狂的亢奮,唇角咧開獰笑,短刃揚空,寒芒一閃——
手起刀落。
明瞳仙君的頭顱骨碌滾下,沿著崖臺落入深淵。鮮血如注噴灑四濺,殷紅的血光映入崖下眾兵士目中。
緊接著,便是凌司辰的怒吼,盡攜殺伐決絕:
“都給我看清楚、記清楚!自今夜起,便照這一刀放手殺戮!”
“凡仙者——片甲不留,不死不休!”
字字皆如重錘落石,連山風都為之一滯。
颶衍靜默地望著,白苓神情肅穆,文夢語則攥緊了拳頭。
終於開始了……
凌司辰伸手抓住那具無頭的屍身,將其提起,任由鮮血沿指縫淋漓落下。
他抬眸之時,金色瞳孔燃如烈火,似要焚盡整座山巔。
“目標——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