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各自的路(3)
本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崑崙群山, 浮島之上明月清輝,寧靜而祥和。
深夜時分,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異響——
“庫刺!”
熟睡的年輕修士驀然驚醒, 睜開眼來,已覺地面、乃至整座寢閣都在震顫。
他心中驚疑,倉促披衣而起, 一推開房門,抬眼便僵在了原地:
夜空早已不見明月星辰,只見密密麻麻的魔物如烏雲一般遮蔽了天穹,揮動著猙獰的長翅, 黑壓壓的一片爬在結界之上。
他瞳孔陡震,瞬間爆出吼叫:
“魔襲!是魔襲——!!!!”
魔襲來得毫無徵兆。
先是長翅膀的風象蛹物率先衝上浮島, 向下拉起長橋。
緊隨其後,數千纏繞烈金術的土象蛹物如潮水般襲來, 齊齊攀上玉清門引以為傲的堅厚結界,便是一頓瘋狂撕咬。
睡夢中的修士紛紛驚醒, 急奔而出,倉促結術支援。
浩浩蕩蕩上千眾,分上中下三層。
術光滔天, 映亮天地。
結界之外, 魔物如潮湧動;
結界之內,修士咬牙苦撐。
便在這勉強支撐的平衡之際,一道黑影裹挾著耀眼金光豁然衝至。
那力度生猛無匹, 竟一擊撞碎了結界, 無數結印的修士被反震之力撞飛出去, 術光潰散, 陣勢瞬間大亂。
魔物齊齊湧入, 咆哮聲四起。
崑崙浮島被黑潮般的魔物徹底淹沒,到處都是廝殺,到處都是慘嚎,到處都是沖天火光。
萬花島上,烈火騰燒,仙境淪為焦土修羅場。
而最高處的瑤光島頂,蒼龍七星七個長老齊聚陣前,印訣連結,結出浩浩金光,凝成最後一道屏障。
就在陣勢初成之際,又是一道黑影直撲而下——
殺意熾烈而森冷。
金髮飄揚的男人踏著漆黑的巨鳥從天而降,僅一個俯衝便衝亂了蒼龍七星的陣式。
他凌空躍下,抬手便是數道金色劍光疾射而出,
——嗖!嗖!嗖!嗖!
電掣雷行,剎那之間洞穿四位長老的胸膛,將他們高高挑起,掙動不得,旋即狠狠朝餘下三人甩飛出去。
那蒼龍七星,七人齊齊被擊飛倒地,鮮血如暴雨般飛灑。
再抬眼望去,是漫天火光,是人群哀嚎。
黑色巨鳥已化作人形,卑躬屈膝地侍立於側,羽翼漆黑如墨低垂。漫天飄飛的黑羽之下,那金髮男子面容冷峻,神色睥睨,眼底憎惡如刀鋒森寒,四柄金劍穩穩飛回,盤旋環繞在他身側。
無邊威壓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席捲天地。
“你……你……”為首的角宿長老面色慘白,邊用屁股蹭著地面後退,邊顫抖著手指去,“你是凌司辰!”
回應他的,卻是一道冰寒入骨的聲音:
“本尊,乃北魔君。”
誅滅凌家的諭令,是你們傳出的,
那末……
“看好了,是向你們索命的,北、魔、君!”
他手一揮,劍光直直而落,
鮮血迸濺。
“崑崙、青州淪陷,蓬萊備戰,太衡山告急!”
羽信接連不斷飛入,訊息一道緊過一道。
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謝芳也遣了僕侍去大漠和北海交界一帶探聽訊息,很快便有詳細訊息傳回。
“北魔君深夜突襲崑崙,一夜之間攻破玉清門防禦結界,屠戮修士上千,餘下的皆被俘虜,不知所蹤。”
稍頓,那傳信的僕侍嚥了咽口水,
“另……另有訊息說,玉清門蒼龍七星長老及其門下所有嫡傳弟子,皆被北魔君當眾斬首示威,其首級懸於瑤光島巔,以儆四方……眾口相傳,手段極盡殘忍酷烈,聲勢之駭人,比之昔年東魔君也尤勝一籌……”
羽霜聽到此處,眉頭一皺,眼中掠過一絲不悅,
“……這些混蛋。說北的便說北的,提及君上作甚。”
謝芳站在一旁,搖著摺扇嘆了一聲,“唉,說的也是。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昔年東魔君攻城掠地,據說可是連凡俗百姓都未曾放過,殺得血流成河,那還是不太一樣的。”
羽霜朝他狠狠瞪去一眼。
這謝老頭素來是個囂張性子,與羽霜相處日久,早摸清了這魔族丫頭的脾氣,倒也不怵她。
這會兒,他只是懶懶地一轉話頭,繼續道:
“老朽還打聽得一些青州的訊息。南魔君也是同樣突襲文家,僅憑一夜便攻破百蠱防陣,舉手抬足便掌控了整個青州。不過比起崑崙的慘烈,那邊倒還算平靜些,沒有大肆屠戮,只將宗門所有修士盡數俘虜帶走了。”
“帶走……”羽霜略一沉吟,喃喃自語,“他們到底想做甚麼?”
“這卻不知。只聽說兩撥魔族大軍自崑崙、青州直接趕赴太衡山匯合,前日清晨便兵臨山門。玄陽宗措手不及,倉促迎敵,據說連玄陽鐵索陣都出動了。雙方殺得是天昏地暗,戰況白熱,僵持不下。”
謝芳說著,長嘆一聲,抬頭望向湛藍的天色,
“卻也不知最終結果如何。這會兒要是還在打,蓬萊約莫也該派兵馳援了。”
北漠與中原相距實在遙遠,頭頂依舊雲淡天清,絲毫不見半分狼煙征塵。
也不知此時的中原,天色到底成了怎樣的慘烈模樣。
倏忽,羽霜抬頭問:“你可曾打聽到塗州的訊息?那邊可有異狀?”
謝芳道:“倒是沒事。五大宗門中,唯有塗州姜家仍舊安然無恙,未曾受擾。”
羽霜聽得清楚,舒了一口氣,
“那便好。君上在意的……也只有塗州而已。”
她話音方落,忽聽得一陣清脆的叮鈴之聲響起。
二人聞聲一震。
是院落深處。
那掛了大半年都未曾響動的風鈴,竟毫無徵兆地劇烈晃動起來,叮叮叮響個不停。
“溫泉池!”謝芳猛地驚覺。
羽霜神色頓變,雙目睜大,“君上!”
幾乎下意識地,她轉身便朝溫泉房疾奔而去。
風鈴仍在不停顫響,聲聲相疊。透過池室門窗,分明可聽見裡面傳來陣陣“咕嘟咕嘟”的水聲,好似有人在池中撲騰掙動。
羽霜心下一凜,來不及細想,推門便衝了進去。
謝芳則識趣地止步門外。
進去後,只見室內水汽氤氳迷濛,那池水正咕嘟咕嘟翻湧,四周迴盪著奇異的水聲。
姜小滿依舊沉靜地泡在池中央,雙目微閉,臉龐安然恬淡,只眉頭微微蹙起。
不知是汗水還是蒸汽,細密水珠一顆顆自她眉睫輕淌而下,將細嫩的面龐暈溼一片。
她便是這樣恬淡安然,自有一股聖潔又不可觸碰的超然氣息瀰漫開來,令人不由自主地便停住了步子。
羽霜立於池畔,凝神感知,只覺姜小滿周身的水脈靈氣流動迅疾,且幾乎全部匯聚在眉心之間。
意思再明顯不過:
她尚還沉浸在夢境的深層。
羽霜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怕稍一觸動,便會驚擾了那念識之境。
“她怎麼樣了?”
待得羽霜從裡頭出來,謝芳趕緊問。
羽霜道:“看起來並無異常,只是池水有些不穩罷了。”
謝芳神色微沉,抬眼看了看頭頂。
風鈴總算安靜下來。
數月間皆是沉寂如死,偏趕在此刻突發異狀,委實叫人心裡不大安穩。
他沉吟道:“這番情形,看來是進到夢境最深處了,這關頭最為兇險,也最為緊要,她苦苦探求數月獨為此刻。我等萬萬不可驚擾她,否則便前功盡棄——”
話還沒說完,忽聽外頭院門急響,竟是僕侍面色慘白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未站穩便齊齊跪倒,顫聲稟告:“主人!迷陣結界讓人強闖進來了!”
謝芳神色大變:“甚麼?竟在此刻?”
他心下一沉,頓覺不妙。
這外頭設的迷陣結界,縱是仙門頂尖強者也難以突破,竟有人能在如此短時間內衝入至此,可見來者非凡。
這等力量……
恐怕是——神仙。
可中原仙魔大戰此刻正激烈鏖戰,竟選擇不在主場作戰,而是直奔這偏遠北漠而來?
到底還有甚麼更吸引他們的?
莫非……
謝芳回頭望了眼溫泉池,似是意識到甚麼。
“魔族姑娘,守住溫泉房!”
他拔高聲音喝道,“絕不可讓姜姑娘在這個節骨眼受任何驚擾,死也要擋住!”
來者不善,勢如破竹,迷陣劇烈震動,頃刻搖搖欲墜。
謝芳剛收拾停當,欲去增強防衛,走到門邊還沒來得及施術,便聽“轟”一聲巨響。一道強悍無匹的光波破門而入,徑直將謝芳與幾名侍從瞬間擊飛,摔倒在地。
那道光波絲毫不歇,捲起漫天煙塵,徑直衝向最內的溫泉池。
幸而羽霜擋在外頭,背後雙翼瞬間展開,青色羽翼迅速交織成一道羽牆,強行將光波擋下。
與此同時,她手結法印,四枚青白相間的長羽飛出,瞬息間環繞屋舍,凝作一道堅實的防禦結界,將溫泉房死死護住。
光波被羽牆攔截,震散開來,煙塵漸漸落定後,現出四道高大的人影,分立四方。
四人頭冠各異,甲冑森嚴,金光熠熠,肩甲與護心鏡上更雕刻著牛頭馬面圖騰。周身雄渾靈氣無不昭示著不凡身份:
蓬萊天將,戰神麾下神侍。
但見四人擺開陣式,竟讓出一道路徑。
下一刻,凜冽威壓迎面襲來。
蛇形鞭劍率先而至,快若驚鴻,甚竟搶在人影之前到達。
劍身之上纏著數具血肉模糊的屍身,狠狠砸向羽霜。
羽霜振翅旋身避開,同時掌中凝起寒冰相抗,冰寒術力卻被鞭劍輕易震散。下一瞬,身披赤甲的女戰神緊隨而至,落地之刻,鞭劍一甩,節節鏗鏘合攏成劍。
那幾具方才被她攪纏的屍身也四分五裂,殘肢散落各處,慘不忍睹。
羽霜定睛一看,那些屍身正是方才試圖阻攔的謝芳與他的數個侍從,盡數身首異處,悽慘至極。
堂堂鬼石翁,瀟灑半輩子,雲天屏障尚未參透,就這般殞命於所謂“神仙”手中。
來不及哀悼,眼前局勢岌岌可危。
謝芳一眾慘死,此地唯剩羽霜一人支撐。
對面的金翎神女氣焰囂張,身後更有數不清的天兵將整個院落圍得水洩不通,分明就是直奔溫泉房而來。
“讓開,死魔鳥。”
“休想,瘋婆子。”
羽霜目色肅然,縱使孤身一人,也絕不容敵人靠近房門半步。
戰端瞬間拉開。
金翎神女不欲拖延,一招“焰蛇絕纏”,鞭劍上頓時火光奔湧,彷彿活物一般怒嘯著撕咬向前。羽霜則雙翼展開,凜冽冰風呼嘯而起,凝成密密長刺冰羽,與那焰蛇激烈相撞,鏗鏘作響,火光冰屑四濺。
更有天兵想要趁亂靠近,皆被冰羽阻攔下來。
只是幾個回合下來,羽霜逐漸力竭不支。
金翎神女愈發狂放,正待再度猛攻,天穹之上忽然降下一道火焰——
這火焰可不一般,那光色至紅至純,明顯和金翎神女燒起的術火不一樣。
只見這火光宛若巨龍盤旋而下,剎那間吞噬了鞭劍之上的丁點的小火星,更將靠近的天兵全數捲入其中。
一圈天兵被焚灼得狼狽翻滾,痛嚎連天,卻在猙獰中化作一團焦灰。
金翎神女神色一驚,倏忽意識到來者,急忙迴環鞭劍護住全身,大喝道:“退——!”
同時招呼左右下令:“停止攻擊!後方全部來前支援!結陣、列隊!”
火光轟然落地,震得整個地面一陣劇烈晃動。
散去的光焰之中,便見赤發盔甲的魁梧壯漢扛刀而立,頂天立地,紅髮映著日光如火飄揚。
他咧嘴一笑,目中盡是桀驁張揚:“小青鳥,本王來晚了!”
羽霜眼神一亮,面露喜色,“千煬尊主!”
她稍稍喘息,抬手拭去臉上血跡。
千煬上前一大步,一圈架起靈盾的天兵顫抖著退一步。這西魔君卻渾不在意,只顧自說:
“霖光這地方可真難找,小姨丈畫的圖也忒潦草,本王被那些彎彎繞繞的石頭困了足足一個月!得虧這幫螻蟻鬧出這麼大陣仗,本王才順著動靜尋過來!”
“小……小姨丈?”周圍天兵面面相覷。
千煬懶得理會,掃了眼眼前陣勢,手中刀柄攥緊: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啊,螻蟻怎的來鬧事了?”
羽霜目色一寒,死死盯著前方:“君上正在溫泉陣中不得抽身,這群人想趁機佔她便宜。”
“誰!?”
千煬瞪起血紅雙目,猛然拔出巨刀,刀氣滾滾如烈焰,當場逼退周圍一圈天兵。他高舉長刀直指前方,厲聲喝道,“誰敢佔霖光便宜,本王第一個不答應!”
眾天兵哆哆嗦嗦,竟無人敢上前一步。
唯有金翎神女睜大雙目,冷笑一聲,邁步向前:
“看來你們根本沒明白,霖光觸碰的是甚麼禁忌之物——如今已非你我打鬧,而是天庭必勝之戰,爾等之存在,可有可無!”
她鞭劍一揮,厲聲向身後眾人:
“都給本君聽好了!誰能攻破那房間之門,賞五百年仙果,飛昇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