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各自的路(1)
颶衍走後, 姜小滿心情好了不少,卻一時睏意陡升,便轉頭回去補了一覺。
起來後, 她又忙了些別的事,不知不覺在青榕城又待了些時日。
待到第三天,她估摸著日子差不多了, 便準備啟程。
“君上,我想留在這裡,陪著菩提的冰棺。”臨行前,吟濤躬身請命。
姜小滿點點頭, 自也不為難她,
“也好, 我此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正巧昨日羽霜不是收到了琴溪的羽信麼?就讓她過來也陪陪你吧, 我也安心些。”
昨日琴溪傳來的訊息說,有人使了調虎離山之計, 竟讓文夢語逃脫了。現場殘留的竹哨技法全是白苓的手筆,琴溪因此發信向她請罪。
姜小滿仔細一尋思,才發覺琴溪所在的滄州往南去, 的確會路過她所在的青榕城——原來颶衍當時說的“順路”, 還真是順路啊?
不過琴溪沒受傷,就是最好的訊息了。
“琴溪大約兩日之內就能趕到了,”姜小滿又道, “青榕城往東的幹州四通八達, 你二人在此多留意仙門動靜, 有任何大事, 及時透過羽霜傳信與我。”
“是。”吟濤頷首應下。
安排妥當之後, 姜小滿便與羽霜前往約定之地,同裘萬里和千煬匯合。
裘萬里一見到她,便帶來了新的好訊息:
“這陣子我聯絡上了一位北漠的故友,此人姓謝,單名一個‘芳’字,不知你可曾聽說過?”他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交與姜小滿的手中。
“鬼石翁謝芳,謝前輩?”姜小滿眨了眨眼,“他在北漠?”
“不錯。他可是個奇人,分明出身顯貴,做到了玉清門鬼宿之位,卻偏偏不愛鑽研結界術,反倒迷上了雲天屏障,說非要走穿過去不可。結果試了大半輩子也沒成功,索性就駐紮在北漠那邊靠近北海、雲天屏障的的交匯處了。”
姜小滿聽得十分好奇,
“我聽說過他,大師兄的那些話本里好多關於他的傳言邪說,說他早死了或失蹤了,沒想到人還好端端的。”
裘萬里笑道:“他哪有那麼容易死啊?我同你講,這老東西平生還有一絕,那就是解讀念石。普通念石承載的術法倒還好說,但你那枚念石承載的是魔族之術,好生古怪,我找了不少術士都研不透。最後想來想去,便想到他了。這不,把念石寄去給他之後,他當真來了興趣,前幾天特意回信來說找到辦法了,讓我們過去一趟。”
“太好了!”姜小滿聽得心中大喜。
本來沒抱甚麼指望,沒想到小姨丈當真手眼通天,這份人脈果然不是吹的。
而且她也知道,小姨丈向來穩妥,能把念石交託過去,說明對方絕對是十分信得過的。
“我們怎麼去呢?”
裘萬里示意她開啟手中的羊皮卷。
姜小滿依言展開,只見上半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下半頁卻是一張地圖,畫得潦草抽象得很,旁邊還添了不少批註。
裘萬里指著地圖道:“他研究的術法偏生,覬覦這門技藝的人也多,故而他這人呢,住的地方也格外難尋。這信上畫的路線,我琢磨了兩天才勉強理清。”
“你看,這裡是北漠深處,先沿著亂石陣七轉八繞,到了岔開的溪流處就往霧障中走,穿完自會看見一條狹窄的石縫路,鑽過去再走一段竹林道,盡頭就是他隱居的所在了。”
姜小滿聽出了弦外之音,抬頭望著裘萬里:“姨父不一起去嗎?”
裘萬里尷尬一笑,臉上浮現出幾分疲憊,
“雖然很想陪你走到底,但你小姨的身體等不了了。最多三個月,我必須回去給她換藥、重置術陣,否則金羊的殘餘術法會持續損傷她的腦髓。”
他輕輕拍了拍姜小滿的肩膀,溫聲道,“小滿啊,你便安心一路向前,你爹那邊你莫擔心,我會帶去你的訊息,讓他們都放心。”
姜小滿點點頭,自是明白。
她便又吩咐,讓千煬送裘萬里回去。
那紅髮壯漢剛吃完姜小滿帶來的青榕城特產,擦著嘴巴一拍胸脯:“沒問題!待本王把小姨丈送回去,再來找你啊,霖光!”
姜小滿:“……”
本想糾正他一下稱呼,但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行吧,記住我交代你的事,讓幽熒去塗州布個探測結界。”
雖然還不清楚凌司辰和颶衍之後要幹甚麼,但她必須保護好姜家。
分別之際,裘萬里笑容裡皆是無限信賴與期許,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縱有萬般險阻,惟願爾信念為鋒,披荊斬棘。千萬年罪孽與騙局,便等你歸來,還與世間朗朗乾坤。”
“嗯,一定!”
少女亦目光如炬,鄭重作別。
不久後,風聲呼嘯。
千煬操縱的浮炎舟船帆揚起,騰空而去,將天幕劃開一道痕跡。
捲起的風塵拂過姜小滿的臉龐,她抬起頭,迎著耀眼的日光,目送舟船逐漸遠去,直至再也看不清半點蹤影。
才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回過頭來。
陽光明媚如金,溫柔地灑在身後青衣女子恬靜的面容上。
姜小滿頓時升起一陣久違的輕鬆感,就像是背起新的擔子之前,短暫又難得的片刻喘息,
“又只剩咱倆了啊,霜兒。”
青衣女子微微頷首:“屬下自當追隨君上,天南地北。”
姜小滿聽著,心底又泛起一絲莫名的感慨。
人啊,有時候只顧盯著前路,反倒忽略了一直陪伴在身後的那個人。
這段時間,羽霜不是化作鳥形載著她飛南飛北,就是高效率地替她傳遞屬下們的羽信;再不然,便是安安靜靜讓她抱著,任她肆意哭泣、宣洩情緒。
有時候都在想,
她何德何能啊,霖光何德何能啊……
“誰說我孤苦?有你在,我一點不孤苦。”
仔細一看,那鵝蛋般小巧的臉頰上還沾了點塵灰,姜小滿輕輕給她拂去,“正式去北漠之前,要不我們先去旁邊那座城裡逛逛吧,反正順路。我聽說那還是個遊旅勝地,好吃的東西不少,還有夜市特別熱鬧,你覺得呢?”
羽霜原本只是默默聽著,聞言抬頭眨了眨眼,“君上……在問我?”
“對啊!你倒是表個態嘛,想去嗎?”
“屬下……無所謂的。”
姜小滿有些不高興了,“甚麼叫無所謂,一路上都是我要去哪你就跟著去哪,總該有點你自己的想法吧?”
羽霜認真道:“君上的想法,便是屬下的——”
話沒說完,姜小滿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停停停,別說那句!”
紅衣少女嘿嘿一笑,拉起青鸞纖細的手腕:“我們走吧。”
“君上不用屬下帶您飛過去?”
“不用啦,那邊就有個租靈駝的地方,”姜小滿轉過頭,眉眼彎彎,“你也該歇歇了。”
北漠路途遙遠。
她們總要吃飽穿暖了,才有力氣前行。
而最重要的——
便是心情要好,要滿眼光明。
“出發!”
有人置身漫天風沙的荒涼之地,卻滿目明亮陽光;
有人身處綠樹蔽天的茂密雨林,眼底卻陰雲密佈。
一步一步,踩碎腳下的枯枝雜草。
身後的捲髮男子細心替他撥開擋路的枝葉,面上掛著半分恭謹半分虛假的笑意,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凌司辰眼皮都未抬一下,徑直便走了進去。
風圈之內,便是移動而來的風息城。
深入至熟悉的作戰室,白苓靜靜恭候一旁,南淵君背對著立於中央,撐著檯面端詳著面前鋪展開的巨大沙陣圖。
凌司辰走進來,颶衍卻沒有回頭。
反倒是一張更熟悉的臉突然從旁探出,笑容燦爛得有些扎眼,看似打招呼,卻滿是戲謔:
“喲,凌司辰,真是冤家路窄啊。咱倆這狗屎一般的孽緣甚麼時候才能斷呀?”
文夢語。
凌司辰理都沒理,直接指著她,冷冷對颶衍道:
“這種兩面三刀、首鼠兩端的小人,你也敢用?”
襖裙姑娘不高興了:“啊?”
白苓在一旁看好戲似的一笑。
颶衍手中把玩的沙盒陣旗輕輕一放,這才悠悠轉過身來,
“言行多變,乃為深謀遠慮;左右逢源,亦是才思敏捷。”
凌司辰聽著一臉“你腦子沒壞吧?”卻也沒說話。
而颶衍鐵面之上,一雙綠眸深沉平靜,“軍師對文家佈陣瞭如指掌,又曾有過擊穿玉清門結界的經驗。我們若想快速攻取崑崙、青州,她的謀略必不可少。”
凌司辰盯著颶衍,面上陰沉絲毫未減,卻一時找不出反駁之語。
文夢語聽得眉飛色舞,得意得不得了,
“哎呀,我們失戀的凌宗主——哦不,北尊主,也犯不著遷怒旁人,對昔日未婚妻這般惡語相向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伸手朝對方肩頭拍去,想添一句“合作愉快”。
可還沒拍到,手腕竟突然被凌司辰閃電般攥住,用力一擰。
文夢語痛得“哎呀”一聲大叫。
凌司辰目光狠戾如刀:“我最恨無心無血、背叛親族之人。”
“你——!你有病吧你!”文夢語疼得五官扭曲,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只見那雙金眸中滿溢著兇狠殺意,又被嚇得一陣心驚。
緊急之刻,颶衍眼中綠芒一現,揚手一道風刃倏地掠過兩人之間,砰然劈入凌司辰身後的牆上。
凌司辰被迫鬆開手,目光依舊冰冷至極。
文夢語卻是嘶嘶地揉著痠痛的手腕,心有餘悸不止。
雖說颶衍事先提醒過她凌司辰如今脾性大變,但這哪裡是隻是脾氣差,這完全是變了個人兒啊!
颶衍淡然地掃了一眼白苓,示意她先將文夢語帶出去。
偌大的室內只剩下凌司辰與他兩人。
如今凌司辰每日都在外潛心鑽研土脈之術,時間緊迫,颶衍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聽說,你已經能操控蛹物了?”
凌司辰同樣直截了當:
“經歷了一次土脈失控後,我便能感知地底蛹物流動的氣息。雖暫時無法一次操控太多,但……”
他伸出手掌,只見掌心浮起條條金色脈絡,剎那間,塵沙自虛空凝聚盤旋,“每次修煉之後,數量皆會有所增長。”
颶衍凝視那些塵沙。他能感受到那股磅礴浩蕩的土脈之力,雄渾氣息如山嶽壓頂,甚至已有壓過他風脈之勢。
心中雖有所忌憚,面上雙目卻未顯露分毫。
“你當真不可思議,”他負手而立,語氣平靜,“竟無需喚醒神器便能做到這一步……還是說,神器早已與你合而為一了?”
凌司辰更冷淡:“或許吧。”
颶衍倒也不計較,“無論如何,準備開始吧。操控蛹物的盡頭,便是掌控那些尚未破蛹的氣息,將其煉化為土象之力的兵士。接下來數月,你需喚出至少千計兵士,由軍師以烈金術強化。”
凌司辰壓低眉眼,語聲低沉果決:“可以。”
颶衍便轉過身去,拾起一枚陣旗,目光沉穩而肅殺。
他抬手,將陣旗直直插入沙陣中央。
陣旗落定一剎,整片沙盤似倏然凝固,屋內連風都停滯緊繃,壓迫感如洪流般席捲,令人透不過氣。
死寂之中,只聽得颶衍自面具下之沉音:
“待兵陣煉成之日,便是我等開戰之時。”
一側,是風中幽鎮,凜風呼嘯。
另一側,卻是北漠荒涼盡頭,被重重迷陣圍繞的世外桃源。
歷經半月艱辛跋涉,姜小滿終於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鬼石翁”謝芳。
這老者已是白髮蒼蒼,神情卻憨態可掬,說話時溫和親切。他早料到姜小滿要來,提前便佈下了重重術陣作為考驗。
外圍陣法複雜而晦澀,此女子能破開迷霧找到此處,已足見她非同一般。
眼下,姜小滿已然進入屋中深處。
謝芳領她和羽霜到了一座禁屋之前,術陣層層開啟,房門緩緩洞開。
門內熱浪撲面而來,蒸騰起氤氳的霧氣。
姜小滿微微一怔,不由驚詫道:
“這是……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