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別離(4)
姜小滿抬眼。
朦朧月光下, 蒼藍色的長巾隨風輕揚,輝光灑落,映亮了黑鐵面具冷冽的金屬邊緣。
雖說設了結界, 可這位肯定是攔不住的。
沒有驚訝,沒有敵意,也沒有因為對方語氣中隱約的嘲意而生出半分氣惱。
姜小滿只是有些倦怠, 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
“你來做甚麼?”
颶衍低聲道:“路過。”
姜小滿目光落到他攥著的一串碧色藤葉上。
那東西喚作“白葛草”,葉片厚潤瑩亮,分明是生靈氣的引子, 瀚淵人慣用它來緩解罹寒之痛,極其珍貴難尋。
她瞥去一眼, 輕扯了扯嘴角:
“路過?隨身還帶著白葛草?”
颶衍攥了下手。
姜小滿也不追問,目光悠悠挪開, 眼中有一絲掩不住的悲涼,
“你來晚了, 菩提已經……”
她頓了一頓。
颶衍微微睜大了眼:“他化蛹了?”
“他選擇了冰葬。我用不化之冰送了他一程。”
颶衍沒再說話,只靜靜望向屋宅的方向,月光掠過那雙深幽的綠瞳, 黯淡了一瞬。
他垂下目光, 看了看手中之物,掌心術光微閃,將白葛草收了回去, 聲音冷淡了些:
“只是順路, 順便過來看看罷了。”
“你啊, ”姜小滿淺笑了一下, 搖了搖頭, “我還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有閒心,往不相干的地方跑了?”
她拍了拍身側另一方石凳,“斯人已逝,死者為大。今日我便不與你動手,坐吧。”
颶衍眼睫微微低垂,猶豫了一瞬,沒再多言,徑直坐了下來。
一時之間,兩人都不再言語。
夜色靜寂如水,唯有風聲在草葉間低語,蟲鳴斷續從暗處滲來,襯得這方小院更加寂寥。
姜小滿手託著下巴支在石桌上,依舊靜靜望著天邊那輪明月。
片刻後,颶衍忽然開口:
“我不算個好的故交,菩提……應該很討厭我。”
聲音很輕,卻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姜小滿隨口一接:“知道就好。你這麼冷酷無情,討厭你的人只多不少。”
“‘淵主沒有朋友,亦不需要朋友’。還記得麼?這是你曾經告訴我的。”
“隨便一說,你還真記啊?”姜小滿嗤笑一聲。
她的視線始終停在遠處,言語裡的挖苦卻毫不掩飾。往常這時,颶衍多半會回敬幾句更難聽的,她早就習慣了。
可這次颶衍竟然沉默了。
姜小滿覺著奇怪,這才忍不住把視線挪了過去,正瞧見他目光低垂,默然得反常。
看了片刻,她又想到甚麼,淡淡地問了一句:
“凌司辰的土脈同調,是你教他的吧?”
颶衍仍是沒答話。
那雙清秀的眼睛泛著幽幽綠光,下半張臉卻被森寒的鐵面具嚴嚴實實地遮蓋,讓人根本看不透他的神情。
他不說,姜小滿便繼續:“你不說我也知道。千煬一直跟我在大漠,除了你,還有誰會脈象同調之術?”
“是你的小狗主動來找我結盟。”颶衍終於接了話。
“所以你就順手把他帶壞了,故意灌輸那些危險的念頭,想借他來報復我?”
颶衍嘆了口氣,“這你還真想錯了。他想法比誰都多,豈是我能左右的。”
話到這裡,他偏頭瞥了姜小滿一眼,忽然又轉了話鋒:“讓我猜猜,他一心要向天島復仇,而你卻選擇背道而馳……你哭,是因為這個吧?”
姜小滿神色一沉,“關你甚麼事。”
颶衍眉梢輕揚,“我說中了?”
“……”
姜小滿蹙起眉頭,不想搭理他。
颶衍卻兀自繼續:“告訴我,你到底想做甚麼?”
“難道還想去追尋那根本不存在的解藥,就像五百年前一樣?”
又來了。
一聊起這個霖光的心魄就煩悶,姜小滿冷冷回了一句:“閉嘴吧,我憑甚麼要告訴你?”
“我想知道。”颶衍倒是答得乾脆。
姜小滿簡直覺得不可理喻。
“你想知道?”
她斜睨著他,聲音滿是諷刺,“你想知道,我便要告訴你?照這麼說,我也想知道你摘下面具的樣子,難道你肯摘給我看?”
這話本是故意的挑釁。
畢竟南淵君從不摘他那寶貝面具,這是瀚淵上到淵主下到街頭孩童都知道的事。她篤定他絕不會答應,說不定還會用最難聽的話反擊回來。
可是——
“也不是不行。”
颶衍的語調卻鬆散淡然。
姜小滿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覺睜大了些。
到這時她仍然不信,以為颶衍在戲弄她,反倒越發肆無忌憚:
“行啊,你若真摘下來,我便告訴你——”
可話還未說完,颶衍便真的抬起了手,修長的指尖繞到腦後。
伴隨著細微的金屬扣響,黑鐵面具被輕輕摘了下來。
月光正巧灑落,映出一張極其乾淨的臉。
那面容白得近乎透明,在蒼藍的月色下像上好的玉石一樣透著冷潤的光澤,眼睫細密,鼻樑高挺,嘴唇生得尤其小巧,頜骨線條柔和清俊——精緻得如同女子一般,卻又未顯女氣,反而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淡。
那一瞬間,姜小滿竟然愣在了那裡。
——竟是真的摘了。
她呆呆地望著,好像沒反應過來,或者是不知道說甚麼,空氣都跟著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姜小滿才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你……”話到嘴邊,她卻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不是挺普通的嘛。”
“我還以為,面具底下會有甚麼歪嘴獠牙、大厚嘴唇,或是其他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呢。”
“……”
颶衍甚麼也沒說。
他手裡拿著那塊鐵面具,放在膝上,視線挪開了些。
褪去了冰冷鐵面的遮擋,那張臉雖然依舊冷冷清清,可竟然沒有之前那種森冷陰寒的感覺了。
姜小滿不禁感慨,人果然還是得露出全臉,才顯得鮮活真實。
原來完整地露出面容,會讓一個人看起來如此不同——少了陰森,少了疏離,就連那股之前揮之不去的厭煩感,都忽然淡了不少。
只是……
盯著那張靜默的側臉看了許久,她忽然覺得異常陌生,彷彿眼前的這個人她從未見過一般。
她帶著一絲新奇,不停地上下打量著他:
“既然沒甚麼見不得人的,你為甚麼要一直戴著面具啊?”
“……”
颶衍似乎想說甚麼,卻又欲言又止,過了一陣才緩緩開口:
“沒有為甚麼。習慣了。”
“胡說!”
姜小滿面色一凜,“總記得以前好像聽誰說過……”
“……”
“啊,對了!”她猛地抬頭,“我想起來了,好像很久之前風鷹跟我解釋過,是甚麼來著……”
颶衍眉頭動了一下。
姜小滿卻沒注意,她的眉頭正緊鎖在一起,苦思冥想。
半晌,颶衍長長吐了一口氣,沒再回應,只輕聲道:
“好了,該你了。”
他側過臉,目光平靜地望著她,“說說吧,為甚麼。”
原本稀鬆平常的一句話,熟悉的語調,就是現在他開口時候能看到唇瓣闔動,讓姜小滿覺得有點嚇人,很不真實。
“……甚麼為甚麼?”她問。
“為甚麼寧願一個人孤苦前行,也要執著於那些毫無憑據的東西?”
毫無憑據?
怎麼也說這種話。
姜小滿心頭莫名有些煩悶,嘆了口氣,剛剛輕鬆的神色也再度變得凝重起來。
她將視線挪開,遙遙地望向遠方,唇角卻是淡淡勾起,
“因為希望啊。”
“希望?”
“嗯,希望。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眼裡始終能看到的,只有這個。”
“你所謂的希望,就是你一直執著追尋的神龍?”
姜小滿卻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其實,神龍啊,真相啊甚麼的,根本不重要。”
“曾經我也想知道,瀚淵到底是甚麼,我這顆心魄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我拼盡全力去尋找答案,可等到真正觸碰所謂真相的時候,卻發現……原來一點也不重要。”
颶衍沉默片刻:“那甚麼才重要?”
姜小滿抬起頭來,月色清輝灑在她的眼眸之中,她抬起手,指向浩瀚蒼穹下遼闊的天地:
“星空之下,每個人都能幸福快樂、安居樂業;無需為苦痛而驚慌,也不必因未知的災難而惶惶終日。新生的嬰孩望見的是祥和與安寧,年邁的老者回首往昔,感慨的是平淡卻踏實的一生。”
她緩緩收回目光,
“這,才是我要追尋的答案。”
颶衍:“……”
姜小滿又轉頭看向他,
“人間也好,瀚淵也罷,我只想他們都能覓得這一份寧靜。”
黑海不會乾涸,生命不會休止。
東淵的主君,會永遠立於那片大地之上。
不問艱辛,不問來處,比起仇恨,比起恐懼,她只願用所有時間與力量,去追尋最終、最後、最完美的解答。
就像追逐那顆永不會接近的【啟明星】一樣。
哪怕所有淵主都放棄了,
哪怕曾經的誓言都零落成泥,
霖光也依舊會堅定地站在那裡,
伴隨著奔騰不息的黑海浪潮,永不止息。
颶衍沉默了很久。
沒有了面具的遮擋,他的沉默也不似以往陰冷疏離,倒似一池靜水,真實而恬淡。
良久,那雙緊閉的唇才微張:
“果然,我還是無法理解你。”
“明知前路是虛妄,卻執意捨棄眼前實在的威脅,去追尋不著邊際的幻想。我做不到冒那樣的險。”
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堅定如刀鋒:
“我要做的,是主動向天島進攻,將‘兵器’徹底剿滅。”
姜小滿聽著,面色有些發苦,她低低嘆了口氣:
“凌司辰……也說了一樣的話。”她托起腮幫子,有些委屈地喃喃自語,“為甚麼你們都這麼激進呢……”
“為了讓你安心去尋你的答案。”颶衍卻接上她的話。
“嗯?”
姜小滿一怔,撐著腮幫子的手頓時滑落,眨了眨眼,有些訝異。
沒料到他會這樣說。
颶衍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綠瞳裡倒映著月色,像幽深無波的一潭水,
“你不用想太多,因為還有我在。身為南淵之主,我會用我的力量和方式,去守護瀚淵。”
這一次,換姜小滿愣了許久。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一絲笑意終於從唇角逸出。
這次,她是真的笑了出來。
她自己也沒想到,和死小孩聊了這麼一通,竟能卸下滿身沉重的疲憊與心頭的鬱結。
“你這個人真是……”
她搖搖頭,語氣染上一絲輕快,“早知道你能說出這種話,當初在瀚淵,我們興許能和氣些,不至於一見面就鬥嘴動手。說不定,還能當朋友呢。”
“朋友?”
“你沒發現麼,你其實挺好說話的,也沒那麼討人嫌。雖然搞不懂幹嘛非要戴你那個破面具,但你這樣安靜聽人講話的樣子,倒還順眼了些。”
颶衍眉心微蹙,像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把頭偏了回去,低哼一聲,
“別想多了,我不是。”
說著便抬手重新將那鐵面具戴回臉上。
金屬扣響之際,冰冷的鐵面再度遮去他的神色,
“自出生為淵主,這一生註定不得尋常喜樂,”聲音也恢復了慣有的低悶,
“日日夜夜,踽踽獨行。這是無論歸塵、千煬,你,還是我,都無法躲避的宿命。舊者逝,新者生,永無停息……”
他站了起來,背影落在月色下,修長而落寞。
姜小滿靜靜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彷彿穿過了許多遙遠的歲月,這一次她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等他將話說完。
之後,她抬頭看向遙遠的天幕,低聲說道:
“我知道。”
颶衍踏出腳步時頓了一下,
“縱然無法互相理解,那便各自守著各自的路,去追尋自己的答案吧。祝我們彼此……”
姜小滿的聲音接了上去:
“得償所願。”
聲音消散在風裡,彼此沉默著,再沒有開口。
夜色無聲地籠下來,風又起了。
颶衍踏入風中,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