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別離(3)
再見。
再見……
一聲“再見”, 一直迴盪在姜小滿耳畔。
凌司辰已然走遠,她卻好似仍未回過神來。
眼前的一切朦朦朧朧,似夢非夢, 她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根本無法聚焦,只能目送著那個模模糊糊的黑色背影,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消失。
直到遠處響起黑鸞的一聲啼鳴,夾雜著振翅高飛的聲音,漫天黑羽如雪飄零, 城鎮裡的驚呼、喧譁和議論聲瞬間紛雜而起,像整座城都在跟著顫動、悲鳴。
她才從那種空空落落的感覺中驚醒過來。
凌司辰走了。
這一次, 是真的走了。
或許,再不會因她的呼喚而披星戴月地趕來了。
姜小滿呆呆立在原地, 茫然望著遠空。
眼神空洞得甚麼也沒有,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望著, 喧譁聲逐漸散去又恢復寂靜,直到風雲變幻,直到夕陽沉下去, 直到星辰與月亮慢慢爬上來。
她胸口堵得發疼, 很悶,卻唯獨不想哭。
她放他走的。
她甚至沒有挽留。
因為就算再給她一次選擇,她依然無法認同他的做法。
就算挽留, 就算追上去, 如他所說, 他們終非同路之人。
但她又理解他的情緒。
她只是緊緊憋著, 悶在心裡, 像吞了一團火,燒得喉頭又澀又苦。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以為自己就會這樣一直悶下去,直到一切過去。
可是——
“君上?”
羽霜輕柔的聲音傳來。
姜小滿一轉頭,正見一襲青衣的女子緩步走來。滿是擔憂地看著自己,又有些小心地問著:
“天色有些暗了。屬下備了些吃食,君上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姜小滿眼底的淚花就像被甚麼輕輕一撬,忽然就湧了上來。
她“嗚哇”一聲,毫無預兆地撲了上去,將羽霜緊緊抱住。
羽霜只比她高半個頭,她卻將整張臉深深埋進對方的肩窩裡,放聲大哭。
就像憋得滿滿的水袋終於被扎破了一個口子,眼淚不住地往下落,怎麼都止不住。
羽霜眼睫輕顫、遲疑著,卻也只是輕輕抬起手,緩慢地撫摸著姜小滿的後背。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麼,只覺得,這樣或許能讓君上好受一點。
“君上……”
姜小滿卻低低地打斷她:“別說話,讓我抱一會兒。”
羽霜抿了抿唇,輕聲應了下來:“……是。”
“停下,停下!”
“快給我停下!聽見了沒有!”
凌司辰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來。
他揪緊刺鴞的羽毛,將猛烈的烈氣狠狠灌入。黑鸞頓時吃痛,失控般從空中向下俯衝,尖銳的鳥喙和巨大的翅膀直接將樹林的樹冠撞斷,樹木東倒西歪地散開。
此地飛離青榕城已數千裡遠,落在一片不知名的叢林裡。
還沒完全落下,凌司辰便踉蹌著從鸞背上翻滾下來,狼狽地摔在地上,爬起身便撲到一旁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只覺胸口翻江倒海,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更是一陣陣地暈眩發黑。
這一下翻落將刺鴞的翅膀也帶傷了,痛得他是齜牙咧嘴,落地便化作人形,肩膀還是耷拉著斷了一截,滿口罵罵咧咧:
“你有病啊?!”
可話未說完,卻被撲面一陣突然的衝擊波彈飛,狠狠甩出去撞到樹幹上。
刺鴞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肋骨又斷了幾根,撲騰掙扎著抬頭望去。
只見面前的大地如同被撕裂般掀翻,滿地落葉與碎石被捲起,形成一道狂亂的旋渦,將中間的黑色身影死死地包裹在內。
凌司辰跪伏在旋渦中心,雙手摳進土裡,背脊起伏著,像一頭瀕臨崩潰的猛獸,發出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咬牙切齒,亦如失控悲鳴。
他臉漲得紅了,眼眶也腫透了,怒發向上炸起,一絲絲金髮狂亂飄散在風中。
而他弓著的背上,隱約浮現出一個虛幻的巨大鹿首虛影,而在鹿首的頂端,無數劍狀的光芒如鹿角般生長開來,閃爍不定。
刺鴞看得呆住了。
那便是——那時刺穿自己的詭異之力。
那到底是甚麼力量啊?
與歸塵溫厚包容的土脈祝福技截然不同,彷彿是更深處洶湧而出的一種奇異力量。
不像是四象之力,沒有殘缺的部分。
反而像是,如天島的烈金術加持之後,一種更完美、更渾厚的力量。
刺鴞看得心驚,伏在地上的人卻是嘶吼到精疲力竭,啪的一聲往側方一栽便癱倒在地,徹底沒了力氣。
那莫名存在的鹿首虛影也隨著他的倒地消散,被操控盤旋的落葉也失去力量的牽引,片片飄落下來。
凌司辰蜷縮在地上,雙目渙散,眼眶通紅,像是哭過又竭力壓抑著,喘不過氣。他開始不停地咳嗽,全身都在難以自控地痙攣。
刺鴞看著,嘶了一聲:“不是吧……”
他倒是認得這種症狀。
歸塵用他那凡人軀體強行逆轉烈氣的時候,也出現過幾次類似的情況——似乎土脈奔湧過於猛烈,再加上情緒完全失控,引發了劇烈反噬。
周圍的空氣被失控的烈氣壓得難以流動,越發壓迫著人的胸口,讓人更加痛苦。
這種情況,只能帶離現場才能緩解。
不過這位本人顯然動不了。
刺鴞心念一動,暗自猶豫:
要不索性放著不管,讓他自己反噬死了算了?
但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覺得不踏實。
雖說這小子嘴上說著沒給自己下同心咒,可誰知道呢?還是得留個心眼兒,他可不想在這節骨眼回去輪迴。
再說……
刺鴞的嘴角揚起一抹陰森的笑意。
凌司辰渾身上下流露的嗜殺氣息,比自己還濃烈,日後恐怕會掀起一場不小的血雨腥風。
跟著他,倒似比跟著歸塵要有趣多了。
罷了,且救他一回吧。
於是刺鴞懶洋洋地振了振翅膀,化作巨大的黑鸞飛掠而起。
一個俯衝,用爪子抓起地上的黑色身影,沖天而去。
夜深了些。
簡單吃了些飯,姜小滿便讓吟濤和羽霜先回房歇息去了。
她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倒也沒別的原因,就是睡不著。
就這樣坐著,怔怔望著頭頂的月亮。任憑時間悄然流逝,直到天上的星辰都悄悄換了方位。
夜越來越深,蟲鳴聲也疲倦了下去。
比起早些時候那種劇烈起伏的情緒,那股難過被一點點壓下去後,姜小滿倒是平靜了許多。
現在的大腦,已經完全放空了。
偶爾浮現出來的畫面,竟然是很久之前的凌司辰。
——陌生,卻也懷念。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從水中鑽出來,映入眼簾的那一抹飄揚的白衣。
少年站在水魔之上,意氣風發地看她,陽光灑落下來,照亮他臉上燦爛的神情。
湛藍的發繩,張揚的笑聲,好像全世界都圍著他轉。
後來,在梅雪山莊的時候,他那般自信滿滿、將一切牢牢攥在掌心,讓她頭一次覺得,只要有他在身邊,便無比踏實與安全。
再後來呢?
尋歡樓、嶽山、劫境冥宮……
他強大、冷靜,似乎不管甚麼難題,他總能找到辦法化解。
她越來越喜歡他,喜歡他的耀眼,喜歡他的勇武,喜歡他渾身上下透出來的那道明亮的光。
她真的好喜歡那道光。
那是她藏在塗州閨閣十多年裡,從未看見過的光。
那樣溫暖明媚。站在那道光下,她會覺得安心、舒適,會情不自禁地仰望,會很好想好想,就這樣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再也不離開。
那時候,她還是個天真爛漫、情竇初開的少女,會那樣簡單地、就怦然而心動。
她會生點小情緒,會悄悄吃醋,會暗自嫉妒一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
會生出小小的佔有慾,會在夜裡偷偷幻想著與他真的在一起,然後樂得睡不著覺;
也會情緒上頭,不顧一切地去找他,哪怕千山萬水,哪怕前路未知。
會因為他的靠近,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會因為他一句“不離不棄”,開心到眼眶溼潤;
會沉醉在他柔軟的吻裡,沉醉在他懷抱的溫暖裡。
那個時候的她……
只是姜小滿啊。
可是後來,她不再只是姜小滿了。
或者說,她不再只是她以為的那個姜小滿了。
她的肩膀沉重了,
思慮的事物越來越多,
莫名多出來幾千年連自己都無法理解、卻又強行一口吞下的記憶,每次要去撈起來都令她頭痛欲裂。
她再也無法隨隨便便地做出荒唐的舉動,也不能隨心所欲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她被交織的謊言包裹,戴著一張再也摘不下來的面具。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戴的究竟是面具,還是自己本來的模樣,
儼然,已經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也回不去了。
不過在那之前,
她還以為,至少凌司辰還能是以前的模樣。
無論經歷多少挫折變故,她都不希望他被陰影吞沒。
所以,她才拼盡一切,想讓他遠離瀚淵與蓬萊的漩渦,遠離自己所揹負的那些沉重的宿命。
但她失敗了。
那些東西還是沾染了凌司辰,將他徹徹底底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姜小滿很累,很疲憊,也很無奈。
她將臉埋進掌心裡,反覆揉搓著。
……
如果那個時候,那個時候,她能一直跟著他,
跟著他回到嶽山,不讓凌北風傷害他……
又或者,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她能陪著他,一起熬過去,
熬過那些致命的傷痛。
那他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般模樣了呢?
……
可惜沒有如果。
一切已成定局。
凌司辰最後的背影,
凌司辰最後的眼睛,
燃燒著她無法熄滅的仇恨與怒火。
姜小滿深深地嘆息一聲。
搓完臉放下來,才發現手心洇成了一片溼潤。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無意識地揉著眼角,越揉越溼,呼吸也越來越不穩。
就在這時,卻好似起風了。
淡淡的,輕輕的腳尖落地聲傳來。
人影無聲地擋住了月光。
姜小滿卻沒有轉頭,只聽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哭?不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