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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別離(2)

2026-05-19 作者:

第400章 別離(2)

天真藍。

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顏色, 也不會因底下的悲歡而多一道陰影,少一縷光明。

仙兵巡查了一圈,沒發現魔蹤便離開了。這小小的青榕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彷彿昨日的天降魔襲只是一場虛幻的錯覺。

悲傷在時間的流逝中籠罩了這方小院,卻又平靜無聲,如無人觸碰的湖面一般安然。

就在這空空蕩蕩的時光裡, 姜小滿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抬頭望著雲捲雲舒的天際。

凌司辰倚在不遠處的欄杆上,神情倦怠。白天處理好了菩提的冰棺,晚上又徹夜未眠, 此刻面色蒼白得像化不開的冰雪,陽光下都顯得渙散無神。

或是轉換心情, 又或是希冀他的同行,姜小滿把自己之後一趟赤帝古城之行, 還有和裘萬里一道所得所知,都與他慢慢說了。

凌司辰聽得很認真, 神情專注。

但並未如姜小滿預想中露出驚訝或激烈反應。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原來如此。瀚淵人才是神龍真正的後裔,而所有苦難悲劇的源頭, 竟是蓬萊五仙祖的貪婪與弒神之罪。”

“可以這麼說吧。”姜小滿垂下眼睫, “我也沒想到,瀚淵人生生世世輪迴不滅,竟是與創世神的力量牽連在一起。”

“世人口耳相傳仙為斬魔護世而生, ”凌司辰側過頭, 語氣嘲諷, “結果魔竟是仙誕下的孽果。真是何等諷刺。”

他長嘆一聲, 抬頭望天。

姜小滿停了一下, 忽然開口:

“我打算尋回另一半神權,你與我一道嗎?”

凌司辰目光微動,問:“去哪裡尋回?”

“縉雲神社。”

“在甚麼地方?”

“暫時還不知道。但如今有了你孃親的念石,封存著神龍的夢境,總能找到線索的。”

凌司辰卻低低地笑了一聲,“蓬萊費盡萬年也沒尋到的東西,你憑甚麼就認定你一定能找到?”

“我……”姜小滿一時答不上來。

凌司辰忽地又直起身,轉過身來直視著她,眼底流露著一絲極力壓抑的焦躁,

“姜小滿,真正害你族人受苦的罪魁禍首就在眼前你不管,卻偏偏要去找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你糊塗了,還是我已經徹底看不懂你了?”

他這般態度轉變來得突然,姜小滿一愣,

“凌司辰,甚麼意思啊。”

凌司辰眼底全是憤恨,

“要我說,罹寒便是他們帶來的罪果。不如開戰,將他們都殺了。”

“開戰?你拿甚麼開戰?”

除了驚訝,姜小滿胸口也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煩悶。她便乾脆也站了起來,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眼底灼灼目光絲毫不輸於他,

“且不說打不打得過,退一步說,就算你真殺了五仙祖又怎樣?神權依舊殘缺一半,神龍遺骸無法回歸完整,瀚淵只會繼續惡化,罹寒根本解決不了啊,你明白嗎,凌司辰?”

針鋒相對。

凌司辰盯著她,沒有說話,眼底的戾氣卻更加凝重。

空氣短暫安靜了片刻,姜小滿別開視線,語氣也舒緩了些:

“在幻象裡,我見到了子桑楚。她與我說,唯有扭轉因果、讓一切回歸正軌,才能阻止悲劇的發生。瀚淵還在持續惡化,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浪費在別的、毫無意義的事上。”

“毫無意義?”凌司辰皺緊眉頭,“你就寧可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幻象?子桑楚,死了那麼久的人,隨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也信?”

“甚麼叫莫名其妙?”姜小滿也不遑相讓,“你的意思,發動戰爭,落得滿地悲劇,卻解決不了根源矛盾,就有意義了嗎?”

兩人互相對視,眼裡都裝滿了對方,臉漲得通紅——

但這次卻更像是氣急的。

凌司辰怔了一下,喉間滾動半晌,終於冷冷開口:

“至少,我爽了。”

空氣一瞬變得壓抑而僵硬。

姜小滿心底驀然一沉。

他在說甚麼?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只覺得胸口又悶又難過,一時竟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

直到這時,一陣腳步聲“噠噠”響起,來到兩人跟前停住。

“君上,北尊主。”

紫衣女子行了個禮。

姜小滿與凌司辰齊齊轉過頭去。

像是繃緊的弦終於找到了個鬆開的藉口,本能地將注意力挪開。

姜小滿微微一怔:“吟濤?”

吟濤抱著一些東西站在那裡。一晚上沒見,她竟完全變了模樣:頭髮亂糟糟不說,花釵也耷拉著,一貫端正的妝容花得不成樣子。姜小滿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樣,就連霖光記憶裡的她也從未如此過,一時竟沒敢認。

她抬起泛紅的眼睛,看向凌司辰,聲音低啞沙澀:“北尊主,這是菩提讓我一定交給您的東西。”

她緩緩向前遞了遞懷裡的物件。

那是一摞疊得整齊的衣服,一把入鞘的劍,還有……一本厚厚的書。

凌司辰愣了一下,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接過,又抱著放到姜小滿那邊的石桌上。

姜小滿一眼看到那把劍,劍鞘雖然陌生,可劍柄卻熟悉至極。她心底一驚,連忙將劍抽了出來,一看之下,竟失聲道:“這是!?”

凌司辰連忙接過,也是面色一變。

果然是寒星劍。

劍鋒寒芒猶在,可劍柄上的星光已經黯淡。

劍身雖然合攏,卻明顯是用術法勉強黏合的,中間斷痕仍舊清晰可見,再無半點法術的光澤。

再低頭看那一摞衣服,竟都是他在百花村時換下的舊衣。有幾件穿起來特別合身,他當時頗為喜歡,離開後還感到可惜,想不到菩提竟都給他收著,而且洗得乾乾淨淨。

最後則是那本厚厚的書,約莫就是菩提提到過的,記錄了他所有心血的書吧。

凌司辰一時百感交集,默默將它們重新疊好、收好。

他低聲道:“謝謝。”

吟濤卻沒走。

“還有一件事……”她咬了咬唇,似下定決心。再抬頭時眼神定然,“菩提不讓我說,可我覺得,您有權利,也有必要知道。”

姜小滿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說這話。

凌司辰則是短暫怔然後很認真道:“你說。”

吟濤輕輕吸了口氣。她沒有去看姜小滿,臉色僵冷,目光散落在空處,緩緩開口:

“菩提之所以丹化得那麼快,其實是因為……嶽山之難後,他替您療傷時,吸收了您體內白猿的力量……雖然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但那股力量確確實實讓他的心魄急劇丹化,想盡了所有辦法也根本止不住——”

“到了後來,他的心魄幾乎潰爛,被那股力量一點點蠶食殆盡,全身上下遍佈著勾玉……連動……都動不了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她再也無法強裝鎮定,聲音徹底破碎,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唇,任眼淚不斷湧出。

她整個人抖得厲害,肩膀一聳一聳,身子幾乎要佝僂下去。

那是整整一夜才勉強平復下來的情緒,此刻又被撕得粉碎。

凌司辰呆立在原地,眼神瞬間失焦,

“你說……甚麼?”

姜小滿也睜大了雙目。

竟是白猿的力量?

吟濤哭了很久,才勉強從抽噎中找到氣息,

“雖然菩提不想讓你知道,但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必須說出來。”

“好讓你知道,你現在這一身完好的身體,到底、是用甚麼換來的。”

那聲音裡帶著悲慟,卻又有種刻意壓抑的堅冷。

菩提救了凌司辰之後,拖著病體漫山遍野地找了他整整一個月。

她親眼看著他數度吐血、跌倒,又一次次強撐著爬起來,繼續前行。

她阻止不了,也攔不住。

所以,她一定要讓眼前這個男人,感同身受她的傷痛與失去。

承受那份他應得的負罪感,永遠揹負下去。

凌司辰的反應正如她所願。

他整個人彷彿被雷劈中一般,面色煞白,眼神亂晃,雙唇微張,喉嚨發出嘶啞的喘息。

——難怪。

難怪他的傷好得那麼快。

他竟然毫無察覺!

黑衣青年腳步一個踉蹌,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石桌上。

姜小滿察覺情勢不對。吟濤的言語讓凌司辰幾近崩潰,而她自己也已瀕臨失控,眼中千百情緒要潑要瀉——再這樣下去恐怕只會更糟。

“吟濤……吟濤!”

她連忙上前,抱住紫衣女子,低聲安撫:

“你先緩緩,菩提已經去了,你可不能再出甚麼事了……我們先回屋去,好不好?”

一番連勸帶哄,趕緊先將人送回屋裡去。

又將羽霜喚來,讓她陪著吟濤。

姜小滿再回到原地時,夕陽已經西斜,斑駁的暮色灑落下來。

本以為過了這麼久,凌司辰或許已經不在那裡了。結果去了一看,他竟然還在。

也是……

只是此刻,他坐在石凳上,背對著她,背影微微弓著,黑髮散亂地披在肩頭。

那背影看起來又像疲憊,又像被深深陰影吞噬,風吹過,髮梢一動不動,像結了冰。

似是聽見姜小滿走近的腳步聲,他才緩緩開口,撥出的白氣在頭頂散開。

“我沒有讓他救我。”

“誰讓他救我了……”

聲音也是淡淡的。

“凌司辰……”姜小滿低聲喚了一句,腳步往前挪。

“誰讓他救我了!”

凌司辰忽然一拳砸在石桌上,聲音炸開,桌面都被震得微顫。

姜小滿被那聲震住,怔在原地。

“我就該死。”

他低下頭,喉嚨發緊,重複著,“……我就該死。”

姜小滿呼吸一滯,輕聲道:“這不是你的錯。”

“這當然是我的錯!”

凌司辰猛地轉過身子來,眼裡佈滿紅絲,聲音幾乎喑啞,

“又弱、又自以為是。當個宗主,就以為自己能護住所有人——可笑,真可笑……到頭來,我一個人都沒護住。一個人。”

姜小滿想說:

我還在啊,凌司辰。

我還在。

她想這麼說出來,可凌司辰卻忽地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笑,一直笑。

笑了很久,很久。空蕩蕩的風聲裡,那笑聲沙啞、凌亂,卻偏又刺耳,割在姜小滿的心口上。

她的話終究沒出口。

她聽著,看著,只覺得喉口發緊。

直到笑得沒了氣力,乾枯殆盡,凌司辰的聲音才低了下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輕顫,

“是凌北風。”

“是他殺了菩提……是他殺了巖玦……是他殺了所有人。”

“我要他死。”

凌司辰抬起頭,眼眶紅得想要漲出來。他一字一頓,

“我不僅要他死,我要蓬萊所有人都死。”

“誰攔我,誰也得死。”

——

姜小滿一瞬間有些不認識凌司辰了。

那雙眼睛佈滿血絲,臉色繃緊到極致,目光像刀一般鋒芒。

那股深埋在胸裡的怒意像火苗躥出,黑色的髮絲在薄暮裡逐漸變成金色,似要燃燒起來。

那是極致的仇恨,極致的毀滅欲:

——要把一切撕碎、燒盡、碾為塵埃。

這還是她記憶中那個明朗、溫柔、帶笑的少年嗎?

僅僅分別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他到底經歷了多少人間苦痛,能變成這副模樣。

她想起他在雲州等她整整一個月,喉間一陣發澀。

“凌司辰……”

她低低開口,帶著愧疚與難過,“對不起。嶽山出事之後,我沒能及時趕到雲州——”

“小滿。”

他打斷了她。

姜小滿一愣,抬頭。

凌司辰的目光陰鷙,卻沒看她,落在遠處的天邊,

“我要向仙門、向蓬萊宣戰。搶奪神元,融合神器,攻破天島,手刃仇人。”

說到最後他才轉過頭,直直望向她。

眼底那一瞬的柔光,像是最後一絲未被仇恨吞噬的溫度。

“你願意……與我並肩而戰嗎?”

那聲音帶著一絲顫音,卻又出奇的認真。

也許,是他最後的真摯。

可姜小滿看著眼前之人。

那雙眼睛,全然被仇恨所吞沒,燃著瘋狂的毀滅之慾。

這樣的他,和霖光何其相似。

可她清楚,那條路走不通,她曾經失敗過一次,撞過一次牆,流過一次血,

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凌司辰重蹈覆轍?

但要她親口拒絕,又如何忍心?

姜小滿閉了閉眼,低下頭去,聲音輕得近乎呢喃:

“對不起。”

凌司辰靜靜地看著她,似是早已料到這個回答。

他點了點頭,眼眶通紅,像是在壓住甚麼,又像是在下定決心。

“也是。”

他輕聲道,嘴唇緊抿,牽起一抹自嘲的淡笑,“都快忘了,你還是姜家獨女,姜小滿。……我知道了。”

“我不會碰姜家。但……你要走的路,恕我無法再與你同行了。”

他轉過身,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長。

“抱歉。”

“以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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