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馴鳥(1)
【甚麼, 刺鴞還活著?】
姜小滿驚訝問。
羽霜方才傳音過來,說她隨千煬遷移蛹物,一路至南部大漠與雨林交界之處。那裡本來散落著不少村落, 如今卻全數遭了屠戮。
還不是蛹物所為。
因為殺法極其殘忍又很理性,每個人都被割去了頭顱,整齊地壘在一處, 臭氣熏天。
這種手法就算了,現場還遺落著許多黑色羽毛——想也不用想還能是誰了。
【抱歉,君上。屬下當時以為除掉他了,便沒細查……】
【不怪你, 這不是你的錯。】姜小滿嘆了口氣,【我只是驚訝, 歸塵已經死了,他怎麼還能活著?】
【屬下也覺得蹊蹺。】
【只有一種解釋。歸塵加在他身上的‘同心咒’, 在歸塵死之前就失效了,新的土脈力量取代了歸塵的力量……如果凌司辰那時候已經覺醒了土脈, 倒也不是沒可能。】
羽霜沉默片刻,沒有對此評判,只道:【刺鴞此人陰狠記仇, 又慣於偷襲, 君上請務必小心防範。】
姜小滿頗覺頭疼,幾天沒睡好的睏意更甚,打了個呵欠:【我倒不怕他, 就是這東西命這麼硬, 現在還掙脫了狗鏈, 總覺得不是好兆頭。】
又抬手搓了搓臉, 【算了, 你先回來吧。】
羽霜卻未作回應。
沉默一陣,姜小滿察覺沒聲,【霜兒?】
青鸞才開口,聲音卻低了下來:【君上,還有一事……是關於吟濤的。屬下剛剛收到了她的羽信,說有一件急事想請您相助。】
姜小滿本來惺忪的眼睛有點醒了:【嗯,吟濤?是甚麼事?】
她本來還有些困,直到聽到訊息內容,不僅所有睏意頃刻消散,竟失聲驚呼:“甚麼!?”
鋼線鬆開的瞬間,就是對決的開始。
被風圈牢牢鎖住的空間,瞬息變作殊死搏殺的擂臺。
刺鴞喉嚨裡低低地嘶響,渾身緊繃,黑色長羽飄落在手心凝作一柄尖銳長刀,狹長的金眸透出一絲近乎瘋狂的興奮。
畢竟,這種生死搏殺他實在經歷得太多了,以至於只需一眼,他就能看透敵我的差距與勝算幾何。
縱然敵強我弱,他也能在毫厘之間捕捉到對手稍縱即逝的破綻,瞬息翻盤。
這是他在數千年在敵我不分的混亂中瘋狂廝殺,一步步活下來的真正本事。
而眼前的凌司辰,即便烈氣再強悍,又有他無法對抗的磐元之力加持,可動作和步法實在太嫩,破綻太多。
就和他曾殺過的那些修士一樣,修行不過數十年便自以為強大,實際上全都是些華而不實的擺設。
放到眼前,簡直可笑。
區區數十年修為,哪能跟他數千年、沒一日不在生死邊沿的殺戮相比!?
再斜眼一瞥,颶衍已悄然退出戰圈。
刺鴞嘴角逐漸獰起,揚起一抹屬於狩獵時的殘忍冷笑。
下一瞬,兩道身影瞬間碰撞。
刺鴞率先發難,雙手黑羽刺刀短而鋒銳,攻勢迅疾如風,刀刃上淬滿劇毒,只要刺中一次,他便可徹底掌控局面。
凌司辰抬手一揮,掌心黃沙凝聚,頃刻幻化出一把澄金長劍,靈氣凝柄,烈氣鑄鋒,與刺鴞正面相接。
烈氣對碰,凌司辰瞬間佔據上風,劍刃灌注磐元之力,勢若破竹,只一下便震碎了刺鴞手中的刺刀,餘勢未減,長劍順勢划進刺鴞肩側。
幸虧刺鴞反應及時迅速後退一步,才僅被斬斷甲刺,未傷及要害。
“這小子,甚麼時候跟土脈同調了?”
刺鴞目光陰冷下來,也不再保留,伴隨著背後黑羽大翅呼然展開,無數羽刺呼嘯射出,瞬息間封鎖凌司辰的所有退路。
——【黑羽天幕】。
硬刺筆直直襲,羽針柔韌輕盈,更有毒羽長刺如飛矛般激射。
豈料凌司辰絲毫不慌,另一手一伸,再凝三尺精悍短劍,劍周帶起黃沙如練環繞周身。
硬羽襲來,他右手長劍橫斬;軟羽近身,左手黃沙短劍化作綿柔絲帶逐一化解;面對劇毒長刺時,凌司辰便將兩劍合為長矛,高速旋轉,將四周所有羽刺悉數攪碎。
霎時間,戰圈之內只聽羽刺崩碎的喀拉聲,黃沙飛塵瀰漫,凌司辰遊刃有餘地迎擊刺鴞的近身,又將襲來的羽刺悉數絞碎在周圍。
完美無瑕的土脈烈氣技,與百花村那個時候天差地別。
刺鴞見近身討不到便宜,嘖了一聲,拉開距離。
不過他也有絕技。
背後黑羽大翅一振,黑羽齊齊豎起,一股猩紅色的劇毒霧氣自其間擴散開來,轉瞬便籠罩整個空間,
凌司辰趕緊抬手掩面,但仍不免吸入些許毒霧,劇烈咳嗽不止。
“呀哈哈哈哈——”
刺鴞見狀癲狂大笑,趁毒霧迷目之際,翅膀倏地收攏,手持刺刀,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猶如離弦之箭般直刺向凌司辰。
對方失去了視野,正悶頭惶惶四顧,他卻能在自己的毒霧中敏銳捕捉到對方的方位,
得手了!
然而,就在毒霧被他穿破的一剎那,他卻突然瞥見凌司辰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容。
金色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瞬,一道磅礴的巨力迎面撞了過來。
刺鴞整個人瞬間橫飛出去,翅膀撲騰著在半空中翻轉打旋。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條軟鞭般的東西纏住他的腳踝,猛地將他拉回原處。
軟鞭收作長劍,凌司辰抬手便是一記重拳砸他臉上,連人帶翅膀一起砸落在地。
刺鴞“嗚啊”慘叫一聲,耳邊卻傳來凌司辰壓低的怒喝:
“這一拳,是百花村那次的賬!”
刺鴞嗷嗷狂叫,掙扎著想要起身,凌司辰卻不停,手掌凝聚金色術光,直直拍入他胸腔。
這一拍,刺鴞雙目陡然瞪大,體內那股力量疾速遊走,環繞心魄而去——
他怎會認不出,和歸塵那時候何其相似,曾經弱小的自己被擺佈、愚弄於鼓掌。
簡直是侮辱!!!
“你……你怎敢……”
刺鴞近乎癲狂,咆哮出聲,“你休想——!!!”
他拔出硃紅的丹羽向前刺去,凌司辰一驚,迅速抽手躲避,刺鴞則趁機抓住機會翻身而起,退後幾步拉開距離。
凌司辰同樣被逼得退了一步,臉色陰沉下來。
差一點。
差一點,他就能鎖住刺鴞的心臟。
真沒想到,這一招實際操作起來遠比空練時困難百倍……
【
早前,颶衍是這麼對他說的:“歸塵當初靠的是一種名為‘同心咒’的法術束縛刺鴞,逼令他臣服。”
“同心咒?”
“那是土脈的絕技,與玄岩心障相似,乃是將力量打入體內,牢牢鎖縛,再施以咒術與自身的心魄相連。你如今已與土脈同調,可以嘗試同樣的方式。”
當時凌司辰手握塵沙反覆練習,對著地上的石頭不斷施展鎖咒,一次又一次將石頭鎖住。
颶衍卻站在一旁,淡然提醒:
“但你要明白,如果刺鴞察覺了你的意圖提前掙脫,你就再也抓不住他了。機會只有一次,要是他被激怒反過來與你拼命,我也不會救你。”
凌司辰側過頭,冷哼了一聲:“不需要你救。別侮辱我。”
】
刺鴞咬緊牙關,催動體內氣息,硬生生將凌司辰的烈氣逼了出去。
他體質奇異,加上自身苦修,就算是磐元之力,也未嘗不能逼出體外。
他滿臉血汙,憤怒難平。
但拉開距離之後,腦子卻也靈光了。
一般的力量還真彈不開他,那一下,磐元之力如此磅礴,竟連毒霧一起盡數彈開——
沒有錯!絕對是那一招。
“混球,你竟然學會了‘黃土斥力’……還藏在這麼後面,專門引老子上勾。”
黑鸞死死盯著面前這個男人,黑衣金髮,氣定神閒,眼底那種傲慢的神情,更讓他感到莫大的羞辱。
不過怒火燒過之後,他又很快便恢復冷靜。
如果這力量與歸塵當年的黃土斥力一樣,那麼弱點也必然相同——攻擊範圍有限,施展之後會有短暫的空隙。
當年,他就是利用這個弱點,差一點就擊敗了歸塵。而如今,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刺鴞眼神一冷,忽然主動逼近凌司辰。
凌司辰見狀,果然再次施展出黃土斥力。一股磅礴力量瞬間將周圍空間壓縮推出,刺鴞卻提前有所準備,靈巧地一轉,避開了正面衝擊。
同時,他布在四周的黑羽清晰地捕捉到凌司辰力量的覆蓋範圍,約莫方圓兩步見方。
果然!
刺鴞眼底閃過狡黠的光。
他再次撲出一團毒霧,朝凌司辰逼去。
凌司辰此刻不再偽裝,果斷用黃土斥力將毒霧彈開。然而霧氣散去後,面前卻已失去了刺鴞的蹤影。
他心頭警覺,一瞬回身——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一枚淬毒羽刺瞬間刺入凌司辰肩膀,他吃痛悶哼一聲,立即拔出丟棄在地。毒性倒不足為懼,以磐元之力便可輕易化解。
但不遠處的刺鴞卻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本就沒打算靠這一擊取勝,只是這一刺成功命中,便證實了他的猜測——凌司辰短時間內果然無法連續施展黃土斥力!
而此刻凌司辰動用部分力量驅毒,體內烈氣頓時有了細微的混亂,施展下一招的空隙只會更長。
刺鴞抓住了這短暫的破綻,瞬時繞到敵人身後,先用毒霧誘出黃土斥力,再精準地利用利用空隙射出羽刺。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枚羽刺都準確扎入凌司辰周身的關鍵脈xue。
凌司辰的烈氣頓時被完全攪亂,無法再凝聚沙塵,踉蹌著半跪在地。
這一次輪到刺鴞放聲大笑:
“你的泥巴劍呢?怎麼不變了啊?”
笑聲越發癲狂,刺鴞卻絲毫沒有大意,反而趁凌司辰無法還擊,瘋狂放出毒霧與羽刺,將他紮成刺蝟一般。
這下,就算能化毒,也沒辦法馬上化去吧?
羽翼一振,他猛地俯衝而下,狠狠一腳踹翻凌司辰,繼而,用力踢踹、踐踏,盡情發洩心頭的怒火。
“你得意啊?你不是很拽嗎?用那種眼神看老子!”
“你比你爹差遠了!憑你這點本事,也敢對老子用同心咒?你配嗎!你配嗎?啊哈哈哈哈——”
凌司辰被踢得鮮血從口鼻湧出,蜷縮在地,卻抱頭護住要害,一聲不吭。
刺鴞一邊怪叫著發洩,一邊卻陰狠地掃視著四周,尋找風牢可能的破綻,以及颶衍可能隱藏的位置。
——
遠處,風牆與密林交界處,一株高樹之上,一雙綠色眼瞳正冷冷凝視著下方的戰局。
風中傳來衣袂的輕響,一襲白衣的女子如羽毛般落在他身側。
白苓趕來複命,帶來了颶衍需要的情報,又恰好看到戰鬥的慘烈一幕,不由戲謔:“看來北尊主完全不是刺鴞的對手呢,君上真不打算幫幫他嗎?”
面具下卻傳來冷漠的聲音:“他如果死在這裡,那便不過是個註定無法開啟神器的廢物,對我毫無用處。”
踩踏聲還在持續。
一腳、一腳、又一腳。
塵土混著血腥氣翻滾,凌司辰蜷伏在地,以雙臂護頭,任憑那狠厲的踢踏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下都震得骨頭欲碎。
刺鴞的狂笑聲在耳畔炸開,可他的雙眼卻從迷濛中漸漸恢復清明。
那些亂踹、侮辱般的重擊,於他而言,反倒成了催醒心神的拍擊。
他忽然覺得好笑,
這點力量,與嶽山那時候凌北風的一擊相比,簡直差得太遠了。
可連這個他都打不過嗎?
他最近好像一直在輸。
他好像輸得夠多了。
但唯獨這一次,他不想再輸,也不能再輸。
而且從今以後,他決不會再敗。
他的血液裡流著北淵君歸塵的力量,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的血仇、誓言緊緊相連。
他必須贏!
牙齒咬得快碎裂,壓抑的怒火瞬間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連血脈都劇烈地燃燒起來,一股渾厚至極的土脈之力,如洪流般衝破體內筋脈,摧枯拉朽般將滲入的毒氣全部掃蕩出去。
這一次,刺鴞又抬起一腳,狠狠踩落時,卻忽然一道金光自下而上,直撲眼前。
刺鴞就這麼動作一滯,登時滿目鮮血迸濺,胸口劇痛撕裂,再一看,卻是一柄金光凝成的長劍直直貫穿胸膛。
咦?哪來的?
正自驚疑間,又一道光芒閃現,胸前瞬間又添一劍!
不對,沒有方向,竟似憑空出現。鮮血如泉湧出,刺鴞踉蹌倒退,卻覺胸膛重如鐵石,似被這兩道光劍牢牢鎖縛住,無論如何撲騰翅膀都飛不起來。
“這——這是甚麼鬼東西?!”
更可氣的時候,想要把它們拔出來,手掌竟徒然穿過,就像摸到光一樣。
分明無形無質,為何能貫穿自己!
與此同時,他駭然看到,地上那個原本已被他打得遍體鱗傷的身影,竟緩緩地、重新直起了身軀。
周身插滿的羽刺,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逐一抽離瓦解,化作沙塵紛紛墜落。
“不,不可能!”
刺鴞掙扎更甚,聲音變得尖利,“你明明中了毒,為甚麼還能動!”
凌司辰挺直了背脊,抬起頭來,眼中金光如耀日般明亮。
那一瞬,一貫無法無天的黑鸞竟啞了聲。
那種金色的光芒,他只在歸塵的眼中見到過。
而眼前,璀璨奪目的金光正從凌司辰周身肆意湧動,霸道、純粹,近乎燃燒著周圍的一切。
這不是沙塵,更非烈氣。
而更像是——磐元之力本身。
“你這傢伙……難道是祝福——”
話還未出口,耀眼的金芒凝成另兩把光劍,隨凌司辰一伸手,“噗噗”兩聲齊齊刺穿刺鴞的兩隻大翅膀。
刺鴞只覺渾身不受控制,隨著凌司辰抬手的動作,他整個人驟然被拎起,懸浮在空中。羽翼被劍芒貫穿鎖縛不能再動,胸腔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緊操控,骨骼咯吱作響,連慘叫都堵死在喉嚨中。
而眼前,是一雙綻放著熾烈怒意的金色眼瞳,
“給我——哭。”
凌司辰的聲音低沉如雷,冷傲如刀,
“給我——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