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馴鳥(2)
那一招劍光, 從出現到打入刺鴞體內,快得如同殘影。
不僅刺鴞反應不過來,連遠處樹頂觀望的兩人, 也俱是一震。
白苓先失聲:“君上,那是!”
颶衍卻壓低了聲音,目光深沉如幽潭:“祝福技?不對……有點古怪。”
二人都未再言, 且繼續看。
凌司辰渾身金光環繞,用那一招奇術,將半空的刺鴞拉近了些。
他抬起眼,神情冰冷:“臣服, 求饒。”
刺鴞被束在半空,鮮血汩汩滴落, 卻仍是桀驁獰笑:“就憑你?廢物!”
凌司辰眼底寒光一閃,懶得再費唇舌, 伸出一隻手,操縱無形鎖縛猛地一拉, 刺鴞頓時被狠狠地摔落在地。
砰!
塵沙翻卷,血跡飛濺。
刺鴞仍是破口大罵,又被凌司辰凌空一拽, 再度摔下。
砰!
再度落地, 慘叫連連,卻仍是大笑不止;
砰!
第三次落地,罵聲變成了低沉的哭嚎;
砰!
第四次, 刺鴞倒吸氣, 才剛出口又被狠狠摔下。
砰!
砰!
砰!
一次又一次的撞擊, 塵土、血珠與黑色羽毛在空中交錯飛散。
聲音漸漸消了下去, 變成支離破碎的沙啞嘶鳴, 混著血泡,一聲比一聲低。
凌司辰才收住,將刺鴞拽近,目光冰冷徹骨,一字一頓:
“求饒。”
刺鴞披頭散髮,滿臉血汙,嘴角的血沿頸脊蜿蜒而下,像一條細細的紅線。他唇角抽搐許久,終於勉強抬起頭,卻咧嘴獰笑:“真沒想到,你也是個……瘋子啊。”
話未說完,又被重重摔下。
砰!
骨裂聲清晰可聞。
這一下,半邊翅骨已然折斷,如枯枝般耷拉在肩側搖晃。
“求饒。”凌司辰再道。
他不答,便是持續的摔打。
一次、又一次。
白苓在遠處看得面色一顫,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颶衍倒面無表情,冷眼旁觀。
不知道多少次後,凌司辰再度將刺鴞拉近。
這一回,刺鴞渾身抽搐,眼神也已近乎渙散,但嘴唇仍在發抖,半晌才沙啞地笑了出來,似哭似笑,又如瘋癲:
“哈哈……行了吧……夠了吧……我認輸……你停手吧。”
“求饒。”凌司辰說。
刺鴞胸口起伏,喉嚨滾動,終於斷斷續續發出聲音:“求……求求你。……停手吧。”
像是在嚥氣前擠出的哀嚎。
凌司辰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滿意,這才揮手一鬆,任刺鴞摔落在地上。
可憐的黑鸞渾身鮮血淋漓,翅膀折斷垂地,眼睛腫脹如膿包,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
凌司辰瞥了一眼,卻是踏前一步,一腳踩了上去,把刺鴞的膿包眼壓到地上。他手上金光凝聚,一掌落下,烈氣徑直灌入,磐元之力層層纏繞緊了心魄。
刺鴞此刻連掙扎的餘力也沒了,只剩喘息。
凌司辰垂眼看他,高高睥睨,腳下一壓,語氣愈發狠戾:
“喂,剛才不是挺能的嗎?再說啊?”
“現在大聲說,我配不配?——配不配!”
刺鴞頭剛動,凌司辰卻一把揪起他,一拳狠狠砸在臉上。
“聽不見,大點聲!”
一拳接一拳,如疾風驟雨般砸落,似是將所有屈辱盡數奉還:
“大點聲!!”
空氣中,只剩斷斷續續的嘶啞嗚咽。
凌司辰一把拎起他,聲音低沉:“別給我示弱,現在就變鳥形,立刻,馬上。”
“快點!”
又是一腳踢下,血沫從刺鴞的唇齒間飛濺。
凌司辰仍覺不解氣,正要再出拳,手腕忽然被人牢牢扣住。
“夠了。”
聲音冷淡得毫無起伏。
凌司辰猛地回頭。
颶衍立在他身後,外層的一圈風牆已經散了。
那雙碧綠的眸子深得像幽海,語氣依舊平靜:“給他上了同心咒就夠了,讓他恢復一下。他現在這副樣子強行變鳥形,折損戰力,不值當。”
凌司辰沒有回話,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那一瞬間,天地之間寂靜得可怕。
他一動不動,閃著金芒的瞳孔周遭血絲蔓延,整個人安靜得像一片被逼到極限的寒冰。
片刻。
他手慢慢松下去。
然而,也就在同一瞬——
那雙眼裡的寒光驟然暴起。
凌司辰身形一轉,抬手之間,四柄光劍憑空浮現,竟一瞬間環繞颶衍的頸側,劍鋒森寒對準他的喉嚨,只餘寸許。
颶衍雙目微睜,光劍反射在他綠瞳裡,暈出一層薄光。
他並非沒有防備,更因這一招實在快得駭人。
“君上!”白苓驚撥出聲。
凌司辰陰鷙的目光掃向她:“我勸你別動。”
白苓又慌又怒:“你這混蛋——”
颶衍抬起手,示意她噤聲。
目光卻依舊平靜:“甚麼意思?”
凌司辰眼神狠戾,壓低了聲音:“沒甚麼意思。我與你結盟,不是做你手下。管好你自己,少對我發號施令。”
他說著,一手仍揪起刺鴞的頭髮,將他提起來,
“同心咒?我不需要那種拿命來賭的沒用東西。我給他上的,是單方面的處刑咒。只要我不開心,我就讓他生不如死。”
又朝著刺鴞,“你聽懂了嗎?”
刺鴞喉間含糊地嗚咽一聲,沾滿血的頭顱點了一下。
凌司辰這才鬆手,將他扔回地上,
“現在,給我變鳥。”
刺鴞趴伏在地,一時黑氣捲動,卷著血汙與羽毛翻飛。一陣咯吱咯吱的骨骼錯位聲響起,那傷痕累累的肢體舒展、掙扎、哀鳴著,好不容易才終於變成了巨大的黑鸞。
黑鸞渾身殘破,翅膀折了半邊,踉蹌著撲騰,竟還能勉強起飛。飛離地面時,血滴與黑羽漫天紛落,淒厲悲哀。
凌司辰則縱身一躍,輕巧利落地落在黑鸞背上,隨之騰空而去。
巨大的鳥翼捲起漫天塵沙與碎羽,狂風撲面,白苓抬手遮面,倒退一步。
隨著凌司辰人走,抵在颶衍頸側的四柄光劍也終於散開,化作一抹光流,消失無蹤。夕陽漸漸沉落,餘暉透過枝葉,灑落在颶衍身上,映出幾分蒼涼意味。
颶衍眨了幾下眼睛,面色如常,只是指尖暗自凝聚、隨時準備發動的一絲清風,這才悄然散去。
白苓急忙奔近:“君上,君上,您沒事吧?”
颶衍目光微動,沒說話。
白苓卻氣鼓鼓的,瞪著遠處黑鸞逐漸沒在夕陽裡的影子,恨恨感嘆:“您還真是教了個白眼狼啊……”
“各取所需而已,他不欠我甚麼。”颶衍淡然看她一眼,又轉而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波瀾不驚:
“只是方才那一招,有些古怪。往後小心些,別與他起衝突。”
白苓有些訝異。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主君。
在他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掠過了一絲細微的、轉瞬即逝的……懼意?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畢竟她自出生以來,她所知的主君從來都是桀驁而無畏的。
甚至聽風鷹大人說起,他也僅僅只在東淵君面前,才露出過一絲忌憚。
她心下一凜,低下頭去:“是。”
凌司辰立於黑鸞背上,穿雲破霧,飛上高空。
夕陽緩緩沉落,晚霞映紅了半邊天際。隨著黑鸞飛得越來越高,天空逐漸暗沉下來,最後一絲暮色也被甩在了身後,轉瞬已是滿天繁星。
高處不勝寒,冷風凜冽呼嘯,雲層翻湧如驚濤駭浪。
黑衣金髮的男人靜靜站立,衣袍隨長髮翻飛亂揚。腳下巨大的黑鸞一側羽翼折斷,撲騰著勉強維持飛行,翅膀卻顫抖不定,在疾風中左右搖晃。
凌司辰垂眼往下一瞥,微一皺眉,只緩緩蹲下,伸手貼在黑鸞的背上。
渾厚的靈氣注入,包裹住傷處,加速傷勢的癒合。
黑鸞似乎大感意外,金色的眼瞳朝上掃了一眼,身軀不禁緊繃,喉頭也不自覺地發出一聲低沉嘶鳴,飛行越發顛簸起來。
凌司辰卻伸出另一隻手,掌心凝聚烈氣壓在黑鸞背上、正對心臟的位置,聲音低沉而充滿威懾:
“喂,給我飛穩點。”
治療是恩賜,
命令是威懾。
他的聲音冷厲得不容置疑。
黑鸞果真飛穩了,再不搖晃半分。
凌司辰重新站起,目光投向浩瀚無垠的星空,感受風聲在耳畔轟鳴而過。
他從未體驗過如此風馳電掣、凌於九天的速度。
這便是四鸞的力量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感與興奮竟自心底湧起。
但很快,卻又平靜下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的手掌,烈氣與靈氣自如湧動,輕易便能調動土脈的流動方向。
一瞬,凌司辰忽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陌生。
這種對力量的極度渴求,這種妄圖掌控一切的姿態,不正是……那人的樣子嗎?
扭曲、瘋狂、無法理解。
他緩緩收緊了手指。
也就在這麼一瞬間,心底驀然傳來一陣奇異的震動——
“啪嚓。”
土脈之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瞬間被打通。
他的意識一陣恍惚,耳畔風聲、氣流聲驟然消散,世界陷入一片空靈的安靜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
他正感到納悶,耳邊忽然傳來少女清脆靈動的聲音:
【咦?有人嗎,怎麼回事啊?】
凌司辰的心跳停滯一瞬——是她。
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姜小滿的聲音。
他條件反射般張望一圈,才反應過來聲音竟是來自心底。
【千煬,你聽見了嗎?等等,莫非是四脈傳音?重新開啟四脈傳音了?】
姜小滿的聲音清晰而雀躍。
凌司辰心頭也湧起一陣欣喜,正要開口回應,卻聽另一道粗獷的男聲傳來:
【好像是的……跟上次,上上次?相比更穩定了。難道是土脈重新同調了?喂,新來的,在不在啊?】
千煬。
凌司辰臉瞬間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