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力量(3)
姜小滿埋頭在筆記裡。
一連過去了幾日, 她都待在蘆城。
蘆城一帶常年被火屬魔物侵擾,生意做不成,居民也日漸窮困, 不少人紛紛逃難去了中原。姜小滿見千煬正巧在此,便拜託他去周邊區域,牽引一下蛹物, 將它們遷到十城遺蹟附近的荒漠之中。
又有些不放心千煬做事,特地派羽霜跟著他,以便隨時彙報聯絡。
直到第三日。
姜小滿終於看完了整本鈴蘭的筆記,闔上後, 便趴在書上淺眠。
裘萬里也剛好完成了他的整理,抱著幾摞書過來,
“小滿,來對一下?”
姜小滿才從臂彎抬起來, 揉了揉惺忪而疲憊的眼睛:“嗯?我這邊大多是鈴蘭在大漠生活一些瑣碎的隨筆,沒甚麼特別的發現……姨父呢, 有甚麼進展嗎?”
“我這兒有!”裘萬里迫不及待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提前摺好的那一頁,“你看啊, 這是文鑠然親傳弟子流亡到大漠後寫的《十六浮嶼志》, 上面記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萬年前的神龍之庭原本只有一座幻夢島,但那場變革之後,卻裂成了十六座浮島。其中十五座成了最東岸的浮山群, 剩下一座最大最華麗的浮島卻昇天而去, 成了篡位者的神闕。”
“篡位者的神闕……”姜小滿跟著重複, “這麼說, 蓬萊仙島和崑崙浮山竟然是這樣來的?”
“是啊。還有這個, 你還記得焚獄島嗎?”
“玉清門用來關押罪囚、試煉戰神的地方?”
“沒錯。”裘萬里又拿起另一本,“這本《冥火源錄》,是黃金匠另一弟子寫的禁書,裡面全是晦澀的大漠古語,幸虧有阿賀幫忙翻譯。”
姜小滿拿過一看,書頁上密密麻麻皆是奇怪的字元,旁邊做了詳細的中原語批註。
她邊看,裘萬里邊道:“焚獄島的冥火,就是神龍遺骸穿透人間時留下的力量,被天界後續用來培養法相適配者。同時,這股力量與天山另一部分神龍遺骸之間存在著天然的感應,從而形成了直通幽界入口的傳送陣法。——你看,這不就和我們在幻境裡看到的完全對上了嗎?”
姜小滿怔住了。
原來如此……
難怪那次,她和凌司辰從劫境冥宮出來,會直接傳送到了天山……金翎神女那時候竟然沒說謊,那個傳送陣法確實不是她動的手腳。
“不止如此啊,還有這本!這本《因果論》也記載了崑崙的來歷,甚至,還提到了一則‘罪罰之果’的預言。”
“罪罰之果?”
“對,書裡寫著,因果秩序的扭曲終究會帶來報應。萬年之後,這種因罪孽而誕生的混沌力量將引發‘大災變’,最終導致人間崩陷。”
“因果秩序的扭曲……”姜小滿默唸著。
“怎麼了小滿,你想到了甚麼?”
姜小滿頓了頓,神情嚴肅:“在那幻境之後,我單獨見到垂死的子桑楚,她說過一句話:‘因果錯亂的終章,是幽界的混沌之力衝破封印,吞噬創世神曾經創造的一切。’是不是……和姨父這句話很相似?”
裘萬里點著頭,神色凝重。
“嗯……混沌之力,”他摸了摸小鬍子,若有所思,“蓬萊為了讓天下人信服神權,捏造了神龍休眠的假象,又為了掩蓋他們弒神所帶來的混沌,編造出所謂的‘魔物’,讓一切看似合理……沒想到最終的罪果,竟要天下人共同承擔。真是作孽啊。”
姜小滿低下頭,眼睫輕垂。
她還想起了別的事,一些更沉重的事。
她更清楚如果不作為,未來會發生甚麼……
瀚淵裡死地正在不斷擴張,那裡充斥著無法消滅的詛咒氣息,無時無刻不在加速瀚淵人的蛹化速度。
以往,四淵主的力量還能勉強壓制,但自從歸塵不在之後,那股力量越來越強,越來越難控制。
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瀚淵人一出生便會迅速蛹化,數之不盡的蛹物堆積到瀚淵再也無法容納,衝破天劫,降臨天外。
屆時,人間將徹底淪為哀嚎不斷的煉獄。
這就是……子桑楚所預言的終局。
姜小滿低聲喃喃:“只要神龍遺骸不完整,死地的混沌就不會停歇。而唯一阻止‘大災變’的辦法,就是讓神權合一……”
誰知這話一出,裘萬里卻像被觸動了甚麼,他猛地轉頭,
“小滿,這事兒你可不能拱手讓給蓬萊啊!”
他雙手伸過去,緊緊按住姜小滿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可得給我記好了,就這事兒,你絕不能心軟!必須要先於他們找到縉雲神社,奪回另一半神識!”
“你說你想化干戈為玉帛,想不動刀兵就解決一切,那就要掌握足夠的力量在手上啊!只要拿到另一半神龍之力,你或許就能控制三法相,屆時,不管是扭轉因果還是救你小姨……甚麼都不在話下啊你知道不知道!”
他越來越急促,雙手不自覺地搖晃。
姜小滿被搖得有些怔愣,一時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滿目懇切的小姨丈。
“姨父……”
裘萬里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忙鬆開手,面露愧色。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他拍拍額頭,嘆了口氣,慢慢榻桌另一邊坐下,扶著額頭。過了一會兒再開口,聲音卻低落了下來:
“我只是……一想到這些混蛋即便只有一半神權,就已經做出了那麼多荒唐事,篡改歷史,顛倒黑白,玩弄人命。”
“若再讓他們得到完整的神權,我真不敢想象他們還會做出甚麼。沒有了魔族制衡的天下,人世間怕是都要成為他們的玩物!……我,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姜小滿默默看著一旁低著頭的裘萬里。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去對面桌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跟前,
“姨父。”
裘萬里聞聲抬起頭:“小滿……”
姜小滿輕輕一笑,把杯子再往前送了送,裘萬里才顫巍巍接過來,胸口漸漸平靜了些。
姜小滿再度坐回了原處。
“我懂的,我知道姨父的顧慮,我也明白我該做甚麼。我就是,需要一點時間……”
“一下子知道自己的心魄,竟然是創世神的遺物甚麼的,我……有點轉不過來。”
她垂下眼簾,手指收緊,聲音低低的。
“從小到大,爹爹都告訴我,是魔族橫空出世作亂人間,才有仙人飛昇,維護人間正道。可如今,事實卻是魔族乃是仙門攫取神權所產生的負面惡果……”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這樣的真相散佈出去,一直篤信仙門的人族,會何去何從?”
“一直找不到正確道路的瀚淵人……又當如何?”
她說著,將頭埋進了手掌中,揉搓著雙目。
裘萬里則兩手捧著溫水,安靜地聽著、看著,心底忽地泛起一陣難言的感慨。
小小少女的小小腦瓜子,竟然裝了那麼多東西。
纖細柔弱的肩膀,竟然扛了那麼重的負擔。
先前是魔族的恩怨糾葛,旁人都無法理解的一切,這下,又變成上古的陰謀、創世神的遺物,以及世間僅存的、被遮蓋的真相。
就這麼,不管不顧的,全數壓了過去。
他感到一陣心疼。
不管怎麼說,這終究也是他的小侄女啊,從小便抱在懷裡疼愛的小姑娘啊。
裘萬里喝了一口水,
“其實,你也不用全都一個人扛著。姨父我現在雖然沒甚麼能耐了,但手頭還有些人情和關係在。不止你爹那邊,這些年滄州、幽州、豐州那些小宗門,還有我很多許久沒聯絡的老朋友。他們啊,都會是你的後盾。”
“你啊,自己選中的道路,就一直悶頭往前走就好了,不要猶豫,更不要後悔。”
姜小滿緩緩抬起頭。
裘萬里朝她點了點頭,語氣柔和:
“而且,你也不妨和你最在意的人說一說。路雖孤苦,不必獨行,能與心中所愛之人相伴,才會有無窮的力量啊。”
“所愛之人……”姜小滿的眼睛汪汪閃爍起來。
裘萬里自是看在眼裡,浮起一抹和藹的笑,
“我知道,凌二公子如今行事確實偏激了些,可他終究是懂你的,將來也一定能陪你一道走下去。”
姜小滿抬起頭,眼底掠過一絲微茫,喃喃重複著:
“凌司辰……”
“神龍之力?”凌司辰問。
他跟隨颶衍和白苓二人輾轉,最終來到風息城的一間屋子裡。
這屋內中間一張長桌,四周陳列著許多佈局圖、沙盤,頗像戰前指揮作戰的戰略室。
颶衍並未急著回答,而是抬手輕輕一轉,一道熒光瞬間閃現。
半空中浮現出一枚熒綠色的勾玉。
凌司辰瞥了一眼,神色並無變化:“這是颻羽?神龍之力和颻羽有甚麼關係?”
“你再仔細看看。”颶衍輕輕推了推手,懸浮的勾玉飄向凌司辰。他隨手接過,本沒放在心上,卻在凝神細看之後,神情陡然一變:
“神元……!?”
“不錯。”
凌司辰眉頭微蹙,“神元乃是蓬萊吸取修士靈氣,增強純元之力的媒介,與瀚淵神器毫無關聯,怎麼可能跟主導烈氣的颻羽結合?”
颶衍淡然道:“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神元本是神龍所賜之福,可以影響神龍之力的聚散與延續。換句話說,無論聚合還是分離,皆可操控。”
“聚合分離,你想做甚麼?”
“你再想想呢。天島以神元吸取仙門弟子靈氣,操練天兵,這與瀚淵神器操縱蛹物烈氣的原理,難道不相似嗎?我只是嘗試著將兩者融合,卻不料居然真的成功了。”
凌司辰腦海中急速旋轉,片刻後臉上露出震驚之色:“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僅想利用這種合一之物操控蛹物,甚至還想反向操控修士的靈氣?”
“聰明。”
颶衍抬起手指,輕托起那綠色勾玉,熒綠光芒映入他的瞳孔,有些危險的氣息。
白苓亦立在一旁,女子嘴角噙笑,神色恬然,目光一瞬不瞬看著她家君上。
冰冷的語調繼續自鐵面具下傳出:
“仙門那些螻蟻,每個人都揹負著神龍的氣息,聚氣修為越深,就越容易受制於此。”
“只要拿到所有神元,再借助瀚淵神器的力量煉成另一種神物,我們就能操控仙門所有人,讓他們為我們所用。”
颶衍綠眸微閃,“將敵人的兵戈化作自己的刀鋒,豈非比蛹物更適合作為進攻的頭陣?”
他說完到收回那枚綠色勾玉,整個屋子一片沉寂。
凌司辰始終沉默不語,面色陰沉得厲害,眉頭皺得死緊。
颶衍也不催促,只靜靜等他回應。
片刻之後,凌司辰忽然轉身,低沉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說完,便掀開帳簾走了出去,整個過程臉色始終難看。
白苓比颶衍更快露出不悅:“君上,他……”
南淵君抬手製止了她,綠瞳只盯著凌司辰離開的方向,“給他點時間。要動手,總歸要得到他身上的那部分力量。”
……
凌司辰隨便尋了個藉口,便暫時從戰略屋裡退了出來。
忽然一陣發悶,又沒有理由。
他想去洗把臉。
這是他的一個習慣了。從小在白崖峰時,他屋子旁邊就有一條小溪,每回心煩不想說話時,就會一個人跑去溪邊洗臉,好像那樣一澆,甚麼心煩的事都能沖淡不少。
他穿過風息城,來到一口井邊,拉起井繩,將滿滿一桶井水擱在井口。
掬起水,毫不猶豫地潑在臉上,任由冰涼的水順著脖頸滑落。
水冰涼刺骨,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低頭盯著水桶裡的影子,那頭金髮在水波里晃動,刺目的金瞳映在水中,波動得支離破碎。
有些陌生,又有些可笑。
他到底在猶豫甚麼?
他早就不是修士了不是嗎?從他露出魔身的那一刻起。
可他還是猶豫了。
並非“蓬萊天兵”,而是當對手變成那些再熟悉不過的仙門修士。
腦海中驀然響起玄陽宗擂臺下雷動的歡呼與掌聲,名為“凌司辰”的少年修士站在那裡,光彩奪目,眉目間滿是驕傲恣意。
他朝著山上最明媚的陽光一笑,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奔著那道光去。
偶爾往返青州,文家修士待他不錯;塗州姜家總是太過平靜,他從前不怎麼喜歡去,又不得不承認,那裡是他見過的最安穩、最平和的地方。
對,姜家。
她所在的姜家……
她會怎麼想呢?
“小滿,你能理解我嗎?”
“……我別無選擇。”
他輕聲低語。
沒有回答。
有的,只是慢慢歸於平靜的井水,水裡的倒影也漸漸清晰,
以及身後遮擋住烈日、昏暗不見光芒的厚重風牆。
——
等凌司辰掀開帳簾,重新踏進戰略屋時,颶衍和白苓還在等著他。
見他回來,颶衍只微微揚首,冷淡的語調傳來:
“想好了?”
凌司辰也不答,只抬眼,“說說吧,你的具體計劃。”
颶衍似乎很滿意,微微側頭朝白苓示意。
白苓會意,伸手施術,將屋中央長桌上的沙盤清空。颶衍抬起指尖,熒綠色的術光隨即在沙盤之中鋪展而開,虛幻出一幅立體的地圖。
四座城池高聳其間,遙遙相對,四周被朦朧的山川河流環繞。
“姜家的神元必然在霖光手中,暫時不用管。”他隨手一點,地圖一角嗡地消失,只剩下三座城池呈三角之勢,
“至於剩下三處,玄陽宗、玉清門、青州文家。”
“玉清門本身不值一提,但其結界關係全域性,需第一個攻破。至於青州文家,也不足為慮。真正棘手的,唯有玄陽宗。你我即便各取一處,也必須趕在蓬萊派兵馳援並全面佈防之前會合,共同拿下玄陽宗。”
凌司辰走近一步,盯著地圖看了片刻,“可以。甚麼時候行動?”
“別急,”颶衍手劃過兩處距離,“我之前測試過,蓬萊從察覺異狀到派兵馳援、全面防禦,僅需半日光景。也就是半日,必須完成另外兩處的閃擊,再迅速轉移至玄陽宗。我自問速度沒問題,可你呢,你怎麼辦?”
凌司辰欲言又止。
沒有了寒星劍,他用烈氣御風的速度比往常御劍還要慢。
別說半日,給他一整天也沒辦法從崑崙趕去太衡山。
他面目陰沉,緊咬下唇,卻一時語塞。
颶衍就在等他這個反應。
他把地圖一收,眼神睥睨:
“所以你還需要去得到一份不可或缺的戰力。”
“身為淵主,最至關重要的速度之物——”
某處村莊。
死寂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屋舍的門大多半開半掩,似被人闖入後就再沒人管,唯有蒼蠅嗡嗡地飛進飛出,以及縫隙裡隱隱約約乾涸發黑的殘跡。
而就在村莊不遠處的林子裡,灌木叢中,一陣窸窣響動後,一個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一身黑色皮甲,上頭的尖刺還斷了幾根,黑長卷發亂糟糟地披散,頭頂的羽冠有些耷拉,狼狽中卻又滿身危險的戾氣。
他肩上還掛著一條斷腿,正抓著踝關節啃著,啃完肉之後隨手一扔,那根帶著肉渣的骨頭便咕嚕嚕滾進樹叢裡。
“該死,把老子傷得這麼重。還敢給老子下套,死二姐,你給我等著!”
刺鴞伸手拂拂鼻子,在空氣中聞了聞,微弱的靈氣飄散著。
下一個村莊……似乎就在那個方向。
他剛準備邁步,瞳孔卻猛地一縮,瞬間拋下斷腿,身體往側旁靈巧一翻。
下一瞬,一陣狂風如同刀鋒般毫無徵兆地襲來。
刺鴞見勢不妙,背後張開粗黑的雙翼,幾下便想往樹梢躥去。誰料風中竟突然伸出數道無形的鋼線,瞬息纏住他的胳膊,將他硬生生扯了下來。
他吱哩哇啦一陣怪叫,背後大翅膀撲騰起來,卻被鋼線順勢一繞,徹底纏緊,再也無法展開。
刺鴞掙扎著抬頭,只見一道人影從樹影中走出,蒼藍衣衫映入他銳利的瞳孔。
“是你,南尊主。”他咬牙切齒,目光陰狠毒辣。
“我現在就可以擰斷你的頭。”颶衍卻波瀾不驚,一手拉緊鋼線,不讓刺鴞掙脫,視線卻瞥向一旁,“但今天要教訓你的,不是我。”
他側身,讓開一條路來。
另一道頎長的黑色身影緩步從樹後走出。
刺鴞先是一愣,隨即嘴角緩緩揚起,眼神也從不明所以到輕蔑與鄙夷,
“我當誰呢?這不是——沒用的小少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