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家(1)
姜小滿找到洛雪茗的時候, 她正站在妙音閣的頂層吹風。
姜家宗門坐落於遼闊平原之上,妙音閣便是這片平原的至高處。
在這裡,能將方圓數十里的景色盡收眼底。
姜小滿拾級而上。
天光映照下, 洛雪茗白裙輕揚,墨色長髮被風托起,勾勒出清冷而孤寂的剪影。
再走近些, 姜小滿隨她視線望去,看到青色巨鳥在高空盤旋,翅膀一收,帶起一道雲煙, 迅速落入丘巒之間。
姜小滿愣了一愣。
她原是讓羽霜自己去塗州城隨意轉轉,卻沒想到她竟在這片荒原久盤不去。
心裡一緊, 她急急開口:“雪茗師姐,對不起……我只是讓她在遠處候著, 沒想要讓你撞見的。”
雲州那場混戰的陰影猶在,她心知羽霜的存在, 對雪茗師姐而言,必定是個難解的芥蒂。
不止她,怕是許多人亦然。
身份暴露之後, 她自己是一回事, 羽霜,卻是不敢再貿然帶進來了。
良久,洛雪茗才回身。
那神色躊躇、哀婉, 卻漸漸散作一抹淺淡的笑,
“不怪你, 那時候, 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姜小滿抿了抿嘴, 不知如何接話。
洛雪茗又轉過臉,目光追向遠天,青鸞的身影已然不見了。
“師父說,他其實早就覺得你身上不太對。你出生那日,春日落了霜,湖水也結了冰;你自幼疾病怪異,藥石不醫,卻又有著異於常人的強大心肺。我記得那時候廉哥哥還勸他,帶你去崑崙求蓬萊的神仙診看,可師父搖頭,說總覺得這事不能驚動蓬萊……雖然他心裡也沒底,但他說,無論你是甚麼模樣,他都願意全盤接受。”
她停了停,薄唇闔動,“後來事實證明,他沒錯。你唯一一次用魔的力量,是為了救我們。”
姜小滿啞聲:“師姐……”
洛雪茗輕嘆一聲,飛快地做了個拭淚的動作,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可是……我只要一想到魔族……那一幕就逼在眼前,揮之不去。我如何,如何也走不出這道坎。”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雙手垂落,緊緊握住欄杆。
姜小滿垂眸,心中酸楚,不知如何回應。伸手想去觸碰洛雪茗,卻又遲疑著收了回來。
她知道,洛雪茗說的是她童年之事。
雪茗師姐全家遭魔物所殺。曾聽大師兄提過,那一日情景慘烈異常,唯有雪茗師姐一人僥倖存活,卻身受重傷,都沒想到她還能挺過來。
除開身上的傷痕,還有那親眼目睹至親被魔物撕碎的記憶。
那道陰影,怕是終此一生也難以淡去。
姜小滿走上前,同樣倚靠著欄杆,
“師姐,豐州襲擊人的蛹物,聽大師兄描述,應當是火象的。其實,西淵人本性熱情豁達,大大咧咧,可一旦化蛹,痛苦翻上千萬倍,就會更狠地去傷人,就像是一種扭曲的懲罰。”
“若是西魔君見了,他也會親手斬掉他們,了卻他們的苦痛。”
她看了洛雪茗一眼,“不知道這樣說……師姐心裡會不會稍微好受些呢?”
洛雪茗靜靜聽著,神情黯然許久,才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所以滿丫頭,你如今,便是在尋找這個解法嗎?讓魔族不再變成那種可怕的怪物。”
關於魔族生滅變化與疾病的故事,姜清竹從雲嶺雅舍回來後,就已經講給宗門裡的人聽了。
這個故事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卻又像是離譜之中唯一合理的解釋。
姜小滿認真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這種解法是否真的存在,但我一定會一直找下去。”
“若真有那麼一天,魔族不再吃人,你們也許會發現,其實本來的魔族,與所有人並沒有太大差別,也有喜,有悲,有歡笑……”
“希望那時候,兩界之間,再也不會有仇怨與恨意了。”
洛雪茗聽著,臉上的哀楚逐漸淡去許多,她忽然換了個語氣,故意轉到輕鬆些的話題上:
“可是,理智的魔族裡,還是作惡的吧?”
姜小滿一愣:“嗯?”
“你忘了?雲州的時候,那個扮男裝的女魔,還有個年紀輕輕的男魔,可是極其凶煞。”
洛雪茗這麼一說,姜小滿自是回憶起來了。
“幽熒?”
“原來他就是大魔幽熒。”
洛雪茗睜大雙眼,牙齒咬了一下,“他殺了我的曜雪,我不會放過他的。”
姜小滿撓撓臉頰,“那等有機會,我把他抓過來,任師姐處置吧。”
洛雪茗唇角微揚,“好。”
姜小滿見她終於露出笑意,心情也輕鬆了些:“我儘量……”
正想再說些甚麼,樓下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呼喊:
“雪茗?你在上頭嗎?”
洛雪茗迅速抹了抹眼角,朝樓下道:
“在呢,我們就在這裡!”
咚咚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姜小滿還沒反應過來,一抹殷紅的裙襬已映入眼簾。
來人正是馮梨兒。
她今日作為結緣大典的主角之一,與平日裡嬌俏隨意的模樣截然不同:
身著一襲華貴紅裙,裙襬處金絲繡成芙蕖,腰間繫著玉石瓔珞,每一片玉墜晶瑩剔透;髮髻也從兩個高挽成一個,以赤金簪子點綴,簪尾綴著硃紅瑪瑙,更襯得眉目明豔精緻。
姜小滿一時怔住,險些沒認出來。
馮梨兒看到姜小滿,也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姜小滿一愣,不只是因為馮梨兒這番盛妝,還因上次分別時,她們之間著實有些尷尬,她一時也不確定馮梨兒究竟原諒自己沒有。
馮梨兒卻甚麼也沒說,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
“我……還能叫你小滿嗎?”
姜小滿怔住了。
她曾想過許多種梨兒師姐憤怒的模樣。甚至想,以梨兒師姐那心直口快的性子,若是過來狠狠甩她幾個耳光,她都不會覺得意外。
可唯獨沒想到,竟只問了她這麼一句簡單的話。
只是這樣一句話。
“當然啦。”姜小滿道。
洛雪茗在一旁見狀,卻是拉過馮梨兒問:
“你不是當閉關到吉時嗎?還有半個時辰。”
“哎呀師姐,”馮梨兒嘟起嘴,“結緣的是我,我還不能提前出來了?再說了,聊聊天準備一下也差不多了,讓順子一個人閉關去吧,我偏要出來。”
她臉上始終笑吟吟的,畢竟今日她是最喜的人。
說著,馮梨兒徑自拉過姜小滿的手,
“走吧,咱們下去!”
結緣大典於未時初刻開典。
依照姜家習俗,結緣新人須登問樂臺,在神琴光輝下以鶴笛紅繩相系,示意此生不復分離。
這“問樂臺”嘛,便是姜家宗門最中心處,主殿後方庭院裡的一處聖地。
姜小滿小時候常聽翁翁講,當年先祖姜長昀曾從族兄手中接過那張神琴,封存臺中,神琴聖光終年不滅。
傳說啊,唯有修侶結緣、抑或音器共鳴這等神聖之事,方能登臨問樂臺呢。
反正,她看過不少回,卻是沒有體驗過。
此時,隨著鼓鐘聲震徹,妙音閣簷角上的風鈴齊齊作響,長聲入雲。
姜小滿早早坐在臺下,心頭癢癢,直直盯著臺上看。
左側,馮梨兒霞帔加身,鬢插流蘇步搖,手捧鶴笛,款款而上;
右側,白順一襲火紅長衫,胸佩玉符,發上簪白玉,掌中紅繩一端連著笛尾。
他緩緩收緊,繩線在光下宛若靈光,正將二人牽繫到了一處。
此便象徵:兩心相繫,自此同道偕行。
“梨兒,好漂亮啊。”同一桌上,齊茵託著腮喃喃著。
餘蘿在一邊嗑瓜子,吧嗒一聲殼落盤裡,“哎喲,梨兒都結緣了,我這還沒著落呢。”
齊茵笑得促狹:“那是你眼光太高了吧?之前說甚麼‘只有狂影刀那樣的才配得上老孃’,年紀比你小的不行,修為比你低的也不行。你這麼厲害,誰還敢靠近你啊?”
她說完眼睛一轉,往姜小滿那邊擠眉弄眼:“小滿,你說是不是?”
姜小滿回過神來,想了想,
“凌北風那個瘋子,才配不上師姐。”
“哎喲,這話中聽!”餘蘿眉眼一挑,眉飛色舞,“其實我也就隨口說說,誰說一定要結緣了?一個人可快活死我了。”
說著還抬手拍了拍旁邊,“對不對啊,雪茗?”
“……”
“這……你問得不合適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男人不開竅,咱女人不能苦著自己!”
“這話倒是對。”
姜小滿聽著她幾個打趣,心情也好,視線落回臺上。
臺上,那二人眼中只有彼此,洋溢著幸福與喜悅。
姜小滿看得出了神。
這就是修侶結緣啊。
她記得小時候,這是她最感興趣的場面,百看不厭。看著看著便會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遇到那個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人,那就一定會和他走到這一步吧,被鶴笛與紅繩牢牢相連,此生不復分離。
可長大後才懂,相愛,並不代表就能長相廝守。
她偏頭,見另一桌上,姜清竹身旁的莫廉,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
大師兄,你在想甚麼呢?
思緒不知怎的,飄更遠了。
——她想到了遙遠的某人。
她愛他,他也愛她,他也願意娶她,
可她卻不能回應。肩上重如千斤,她給不出任何承諾。
胸口一悶,姜小滿端起杯盞,抿了一口酒釀。
偏偏這時,餘蘿忽然拍了拍她肩膀。
“哎,小滿,你和那個……凌宗主,你倆——”她兩隻手的大拇指碰在一塊。
姜小滿差點沒把酒噴出來。正惆悵著呢,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但她嘴上笑著,“我倆?”
“我就隨口問問嘛。”餘蘿小心翼翼,眼睛滴溜溜一轉,“魔侶,是甚麼樣的啊?也需要結緣嗎?和咱們一樣嗎?”
“魔、魔侶?”
姜小滿抬眼一看,不止餘蘿,連齊茵、洛雪茗,以及旁席幾個師姐,全都齊刷刷望過來,三分好奇七分期待。
她一時怔住,才道:“……好像沒有這種東西。”
“啊——”眾人齊聲拖長,滿桌起鬨。
姜小滿心頭的那點惆悵,也在這一刻被衝散了。
等到開吃合音糕時,大家其樂融融,邊說邊笑,等著結緣新人逐桌敬酒。姜小滿也吃得歡,她自己包的一眼就認出來了,餡兒都是最甜的。
只是偶然,她偏頭望向遠處。
宗門外,那座遙遠的山丘頂端,羽霜獨自坐著,身影孤清。
她就那樣靜靜看著,和去年那時候,千里迢迢來塗州,為尋君上的蹤跡而望著紅衣少女時,何其相似。
只是這一次不同了。
遠遠的,黑水之力聚於眸中,即便隔著距離,姜小滿也能看見她。
她用水脈傳音:
【霜兒,對不起啊,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待著。】
羽霜回聲溫和:
【沒關係。屬下看著君上開心,便心滿意足了。】
……
許是合音糕蒸得燙軟的緣故,姜小滿胸口也暖暖的。
【謝謝你,霜兒。】
結緣典禮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氛圍輕鬆愉快。
空氣中飄蕩著合音糕甜甜的紅豆香,以及眾人的歡聲笑語。
白順拉著馮梨兒,一桌一桌地敬酒,時不時替她擋擋酒,逢到男修就被拍肩猛灌,女修則拉著馮梨兒調笑調侃,處處都是一片融洽喜悅的氣氛。
然而,這種和諧卻突然被打破。
“啾——”
一聲高亢的仙鶴啼鳴劃破長空,所有人一時都有些愣神。
還未等反應過來,守門輪值的修士已滿臉慌張地飛奔而來:
“師父!師姑!玉清門的人……玉清門的人來了!他們直接闖進來了!”
姜榕霍然起身,皺眉斥道:“先攔住啊!此地並未請他們來,此刻作甚喧擾?”
“攔……攔不住啊!他們持的是——紅色卷軸!是蓬萊的仙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