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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家(2)

2026-05-19 作者:

第378章 家(2)

眼見一行人踏風而至。

姜清竹眉梢輕動, 眼色一遞。

洛雪茗心領神會,立即拉起姜小滿的手,帶她躲到角落去。

莫廉也快步過去, 幫著佈下一道隱匿結界後才回來。

姜小滿也聽話,趁此時機給羽霜也傳了音,讓她藏起氣息暫避。

姜清竹則帶著眾弟子備著。

身影近了, 來的共有三人:

瘦瘦的房宿,胖墩子尾宿,外加一個陌生的面孔。據崑崙訊息傳出的訊息,想必就是上月新任的角宿。

那新角宿身材高大, 邁步間頗為蠻橫,撞得桌案震顫。

馮梨兒豔麗妝容失色, 白順急忙將她護在身後。

眾人紛紛起身,怒目相向。

角宿卻不甚在意, 隨手還拿了塊合音糕送入嘴中,

“好啊, 姜宗主。神元操練那麼緊急的事,崑崙敕令連下三遍,你姜家都置若罔聞。還在這裡——結緣?”

尾宿接話道:“結緣這種大事, 怎地連我們玉清門也不知會一聲?”

姜清竹拱手, 笑容沉穩:

“實在抱歉諸位,小徒白順病癒不久,不宜大張旗鼓。故而只請了些親近故友, 難免疏忽, 還望莫怪。”

角宿冷哼一聲:“罷了, 今日也不是我等要來見你們的。”

姜清竹抬頭, 故作驚訝:“不是你等?”

三人也不再答話, 各自後退一步,各立一方呈三角之勢,雙手結印齊齊施術。

但見陣心處有召喚印圈鋪展開來,七彩術光隨之綻放,瞬息間又迅速收斂,凝出一道清晰的人形。

此七彩術光,乃是邀文神降臨的古禮。

伴驚雷下凡的多為武神,文神可不耐這般折騰,慣借仙門術法,由崑崙傳送至人間。

尤其眼前這位,玉白貝子串成的披帛隨風輕動,錦紅仙袍流光溢彩,更兼上古異獸之氈領毛色華麗,青絲潤澤如緞,眉梢眼角一勾翹的豔紅,就差把“我是神仙”四字寫臉上了。

如此招搖的裝扮,加之狐貍般狡黠的眼睛,姜清竹一眼便認出,正是掌管蓬萊禮樂的柏洺仙君。

這柏洺仙君素來不喜踏凡塵之土,玉清門三位道長連忙鋪下一層雲錦仙毯,唯恐汙了他的仙履。

眾人頓時伏地而拜,姜清竹亦恭敬叩首:“不知柏洺仙君降臨,未及遠迎,恕罪恕罪。”

角落裡,姜小滿偷偷瞧著,嘀咕:“文神柏洺?”

仙門律令禁止私下議論,但她從野史話本里卻是讀過,據說這位神仙飛昇前還是姜家人呢。

洛雪茗很警覺:“這個時候來,一定不是甚麼好事。”

“無妨,”那邊,柏洺仙君重臨故地卻是滿面不屑,還懶洋洋地摳了摳鼻孔,袖袍一抖,招了下手,“讀吧。”

尾宿心領神會,隨即展開紅色詔卷,鄭重宣讀:

“值此新任戰神飛昇之際,蓬萊仙界奉天承運,討伐人界罪果:嶽山凌家未盡仙門職責,致神元丟失,為其罪一;擁立魔族後裔,為其罪二。違犯仙律,罪證確鑿,特令肅清——以正仙門風氣。”

“肅清”二字拖得老長,眾人卻皆愕然揚起頭,根本不敢相信方才聽到的內容。

角落裡的姜小滿更是瞬間臉色慘白,本還一臉好奇地打聽著,這一刻卻整個人都晃了一下,歪向牆角,被洛雪茗趕緊扶住了。

而那邊,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個個慌亂震驚:

“甚麼!?”

“肅清……嶽山凌家?”

“新戰神?這是怎麼回事?”

“安靜!”姜清竹厲聲一喝,將眾人止住。

眾人頓時噤聲,齊刷刷看向他。

姜清竹抿了抿唇,回頭掃一圈,趁此機會朝女兒那邊偷瞄一眼。他壓下內心的慌亂,再行一揖:

“敢問仙君,這究竟是甚麼意思?嶽山凌家……出了何事?”

“字面意思。”

柏洺仙君冷冷瞥他一眼,懶洋洋道,“新戰神礪風即將飛昇,其歷練之首詔,便是肅清凌家,以儆效尤。”

又招招手,尾宿便把剩下的唸完:

“現罪首凌司辰在逃,其人身負魔族血脈,罪惡昭彰。自今日起,諸仙門務必齊力追緝,若有隱匿不報,一律同罪。欽此!”

見眾人或驚或煞或仍處於迷惘,尾宿只冷哼一聲,補了一句:“蓬萊仙界已籌備對魔淵之戰,諸仙尊對魔族之患再不容鬆懈。諸仙門引以為戒,若再有庇護魔物者,罪無可赦。”

語畢,他上前將討魔詔遞給姜清竹。

姜清竹愣了愣,起身伸手去接,卻發現對方仍緊緊攥著,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

他便抬頭,滿眼疑惑。

只見那尾宿道長唇角一勾,頗帶深意:

“聽聞,貴宗獨女,與那半魔罪首來往甚密啊?”

柏洺仙君在後頭眯了眯眼,看得出這話是他讓問的。

姜清竹臉色陡變。

躲在角落的姜小滿本來就要發作,現在更忍不了了,一怒就要出去,卻被洛雪茗死死拉住。

洛雪茗朝她搖頭。

莫廉見姜清竹僵立原地,忙上前解釋:

“仙君,列位道長,小滿已經退宗了,你們也是知道的。她的事,其實我們也不清楚。”

“是麼?”柏洺將信將疑,狐貍般的眼睛又眯了眯。

“確實如此。”姜榕也隨即附和。

莫廉與她交換一個眼神,又往後頭人群示意了一下,底下呆愣的眾人便紛紛附和:

“沒錯,小滿早退宗了,還沒回來呢。”

“是啊,宗門弟子出入都有記錄,仙君若是不信,可以隨時查證。”

“對啊對啊!”

“……”柏洺半信半疑地盯著他們,沒有立刻回應。

恰巧這時,他那乖巧的二尾小狐跳了回來,輕巧地躥上他接過去的手指,搖擺尾尖。

“奉勸你們,不要跟本仙耍滑頭。”他語氣陰沉,伸出兩根手指一勾,一道奇異的黃色光芒自指間彌散開來。

柏洺本是姜家出身,對姜家上下佈局瞭如指掌。方才令二尾小狐暗中偵查,雖在修士住處未察覺異常,但在客院卻分明探到了姜小滿的氣息。

角宿在一旁咄咄逼人:“誰人不知,你們姜家這個獨女姜小滿最是狡猾異常,不僅與那半魔罪首來往密切,還頻頻干擾蓬萊天庭的大計。仙君命你們,速速把她交出來!”

柏洺手再一伸。黃光綻放的瞬間,一陣刺耳的嗡鳴頓時迴盪在眾人耳畔,姜家眾人紛紛面露痛苦,捂住耳朵。

“仙君,小滿真的退宗了啊——”

“如今她並不屬於姜家,姜家也無權干涉她的來往!”

“住嘴!”

柏洺失了耐心,抬腳就要再向前幾步。

但他突然感覺哪裡不對勁。

低頭一瞥,竟發現自己手背起了水泡。

似是血管爆裂,鮮血鼓成泡狀,被面板緊緊包裹住,大大小小,一個接一個冒起來。

他大吃一驚,立馬止住腳步,四下慌亂張望。

暗處,似乎有一雙幽藍的眼瞳正緊緊盯著他,盯得他汗毛直豎,背脊發涼。

是姜小滿?

姜小滿藏在甚麼地方?!

他視線迅速掠過跪伏在地的姜家眾人,卻甚麼異樣都沒發現。

可這警告意味已是十分明顯。

柏洺思量再三,若姜小滿以賓客身份返回姜家,而他手中並無確鑿證據指明她是魔族,也確實無權追究姜家的責任。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並非以武力見長,實在不值得冒險。

遂終是收了術法,退回了毛毯上。

姜家眾人這才得以解脫,紛紛喘息,驚魂未定。

柏洺忿忿地冷哼一聲:“既如此,那便勞煩姜宗主謹守詔令,操練神元備戰,同時協力捕緝罪首凌司辰。”

他揮袖示意,語已至此,“告辭。”

眾人忙伏首行禮:“恭送仙君。”

玉清三道長連忙結印,就著那方毯子施展傳送術,術成之際,柏洺仙君已被速傳而去——畢竟此仙厭凡如厭蟻,多留一息便是不悅。

崑崙眾人畢辭而去,姜家眾人才站起來,莫廉左右看一番,吩咐弟子去拉起遮蔽結界。

姜清竹木然站立片刻,忽覺眼前一陣頭暈目眩,竟直挺挺往後栽倒。

“師父!”

莫廉一個箭步衝過來將他扶住,卻見姜清竹頭一偏,已然昏厥過去。

姜榕和其他弟子也被嚇了一跳,紛紛圍攏過來,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爹爹!”

姜小滿再也顧不上旁人,從角落裡急切地衝出,擠入人群,“爹爹,你怎麼了?”

“滿兒。”姜榕連忙拉住她,警惕地看向外頭,壓低聲音:“你剛才出手救了我們,蓬萊必定篤定你在這裡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伸手輕拍姜小滿肩頭,“外頭不安全,你先回屋去。”

姜清竹被帶回了屋內,臥床不醒。

更糟的是,外頭戒備的弟子報來:塗州城四周高空,突然來了不少奇怪的鴉雀,盤旋不休,似乎攜帶一種和神元相近的引力。

“是蓬萊的‘眼睛’,”莫廉這般道,“掌管浮生鏡的明瞳仙君所飼養的浮生鴉,鴉之所在處,必有他的隨身仙衛軍潛伏監視。”

姜小滿心中忐忑,派羽霜前去探查,果不其然,塗州城周遭的山丘樹梢上,都有用了隱身術的仙兵蹲守潛伏,一時不停守著姜家。

她忙讓羽霜先避好,隨即憂心忡忡地走入了屋中。

屋裡,姜清竹躺在床榻之上,雙目緊閉,呼吸緩慢而艱難。

姜榕正坐在床邊照料著他,見姜小滿進來,扭過頭來,“確定還在監視咱們?”

姜小滿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都怪我,之前太沖動了。”

“不怪你,”姜榕拉過她,

“他們早便不信任姜家了,你不出手,指不定做到甚麼地步呢。現在遲遲沒動作,不過是因為沒抓到藉口,一旦你露出破綻,他們再出手就名正言順了。”

“他們這麼做,到底有甚麼好處?”

“誰知道呢,既然留著,那就是還有用。你看凌家,沒用了,不就……”

姜榕話說到一半,見姜小滿臉色難看,知道這件事對她衝擊不小,便沒有繼續說下去,只嘆了口氣。

姜小滿抿抿唇,也換了話題:“爹爹怎麼樣了?”

“老毛病犯了……唉。”

姜榕皺起眉頭,“你爹呀,與凌問天夫婦那是拜把子的交情,早年誅魔時同生共死的。他們夫婦出事後,你爹幾夜都沒閤眼,好不容易這凌二公子成了宗主,他才稍稍寬慰些。本以為嶽山能從此好起來,誰知又出了這檔子事……”

姜小滿咬緊牙關:“我絕不會原諒蓬萊。”

她心裡雖有憤恨,卻更是焦灼。方才那老狐貍仙君說得太簡略,也不知道所謂“肅清凌家”到底是個甚麼情況。

凌司辰逃跑了,起碼他還活著,那其他人呢?

顏小弟呢?

她越想越是難受,又忽然想到一件事來,

“對了,新戰神礪風,是怎麼回事啊?”

姜榕搖頭道:“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礪風……”

姜小滿喃喃念著,總覺得不安,“這種時候飛昇,還有別的人選嗎?”

姜榕也思索片刻,“戰神在蓬萊也是一種特殊的存在,仙侍、下仙若越級提拔,也算飛昇之一種,並非一定從下界挑選。但一般新戰神飛昇,都會提前知會人間,行事至少有個十年,這次卻如此突然,還伴隨著嶽山這樣的慘事。蓬萊越來越難以捉摸了。”

姜小滿坐了過來,神色黯然:

“我才剛剛阻止了煉陣,本以為他們起碼能消停一陣……”

“也許正是你的行動刺激到了他們。他們想透過此舉把你給激出來,徹底暴露。”

姜榕握住她的手,認真叮囑:“你想仁義求和,可他們卻不會講情面。你如今身在漩渦中央,稍有動靜,便會激起驚濤駭浪。”

“凌二公子的事,我們再想辦法打聽,你先安穩待在宗門裡,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姜小滿一時沉默。

她緊緊攥住姜榕的手,又回頭看了看昏睡的爹爹,眼底哀傷不止。

她不懼怕蓬萊,若是她一個人,她能當場把那個柏洺捏成血泡。

可她身後,這是一整個宗門。

哪怕她再擔心凌司辰,也絕不能因此而牽連姜家。

再說,只要她還在這裡,便沒人能傷害姜家一人。

“好。”她點點頭。

沙沙——

沙沙——

凌司辰睜開眼時,只聽得耳畔很輕的沙沙聲。

像風拍著窗欞。

除此之外,靜得可怕。

就像他剛剛恢復意識的腦海一樣,空白得令人不安。

他緩緩坐起身子,這才察覺渾身如被撕裂一般疼痛難忍。

再垂頭一看,胸口纏滿密密麻麻的繃帶,上面滲著乾涸的血,混雜著薄薄的汗漬。

他試探著伸手,指尖觸碰到繃帶——

痛。

他傷得好重,彷彿剛從瀕死的邊緣被硬拽了回來,

等等,他好像……

記憶就是這般突如其來直灌入腦海——

漫山遍野的大火,遍地焦黑的屍首、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垂死的小修喉嚨沙啞地喊著“宗主快逃”……

以及,凌北風那張沾滿鮮血的臉、扭曲的狂笑越放越大。

有那麼一瞬,凌司辰好想倒頭繼續暈厥,

沉浸在麻木的空白裡,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去想。

可是記憶卻像冰水,一點點浸透面板,滲入骨髓,鑽進每一根神經。

躲不掉,避不開,

冰冷,刺骨,寒涼。

胸口發悶,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亂了起來。

他的手漸漸收緊,先是捂住額頭,接著掩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擋住那一幕幕畫面,可畫面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死了。

都死了……

萬蠡、圍歧、奉欽、拾景、九黎、幹清、蘇嫻、魏笛……

顏浚。

他親手救活的宗門,他一劍一式護下的嶽山,一磚一瓦搭起的新樓閣,一叩一問喚回的老前輩,一筆一劃接納的新弟子。

每一個名字,每一張面孔,每一抹笑顏,每一聲不同音調的“宗主”,

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責任,是他的希望,他的歸處,他的……家。

沒了。

全沒了。

只剩下一地殘灰、焦屍。

他忽而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手指扣進頭髮,髮絲從指縫間扯落也渾然不覺,

肩膀一陣陣劇烈抖動,胸腔像被石塊堵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喉嚨深處,那壓抑到破碎的聲音崩裂出來,一聲接一聲,嘶啞得像野獸瀕死前的嚎叫。

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從臉頰滾落,一滴滴砸在被褥上,迅速洇溼成大片深色。

他從未這般失控過。

但此時他卻根本無法控制。

就像被絕望逼入無路的角落,被悲傷層層包裹,被夢魘活活吞噬。

直到——

“哐!”

門被猛地推開的一聲響。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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