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第二站(2)
龍, 乃傳說中的祥瑞。
世人雖未曾親眼得見,卻總將龍視作吉兆、富貴與王權象徵。朝堂廟宇、商賈閭巷,甚至仙門符籙之上, 俱繪以龍紋,祈祥納福。
而之所以如此,只因傳說中仙道之源、造化萬物的神祇【九曲神龍】, 便是以龍為相。人世間對龍的敬仰,本就是對那至尊創世者的崇敬與禮讚。
便是霖光所在的瀚淵,術法亦多冠以龍名,如“冰龍狂嘯”、“炎龍破空”, 雖不明由來,卻自然而然便與至強、至高之意相聯。
可如今, 這座雕像之上,那神聖不可侵犯的龍卻被人腳踩於下、矛刃所像, 成了被討伐誅殺的惡獸。
如此情景,聞所未聞, 見所未見。
姜小滿站在雕像之下,凝視著這荒謬的一幕。
萬未料到,這拜火教對仙門的恨竟如此之深。
她嘆了口氣, 正要挪開目光, 卻又陡然頓住。
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再仔細一瞥,卻見那“惡龍”的眼珠似有古怪。
少女忍不住走近些, 彎下身子仔細端詳。
只見龍眼珠上彷彿刻著甚麼, 因經年風蝕略有剝落, 須得再靠近些才能辨認分明。
終於, 她瞧清了。
那並非刻在龍的眼珠中, 而是在眼白處,圍繞著瞳仁一圈三角狀的輪廓,和眼球輪廓、眼珠一起看,竟有些像子桑族的圖騰。
姜小滿心頭陡然一跳,瞬間明瞭。
這雕的根本不是甚麼象徵意義上的龍,分明就是九曲神龍本身。
她的視線緩緩向上移動,目光落在兀勒罕高舉的長矛之上。
那柄古老長矛與如今的兵器不同,並無槍纓,而是渾然一體;矛尖與手柄之間,卻赫然雕刻著另一道印記。
姜小滿心神一震。
雖然這印記已有些斑駁,但靠近之下,依舊一清二楚——
正是她要找的那個印記。
那個在“兵器霖光”手上出現過的詭異圖騰。
一模一樣。
就是它。
這印記,雕刻在赤帝的長矛之上,對準的卻是九曲神龍……
這到底意味著甚麼?
“姜姑娘!”
忽然一聲喊,把正埋頭觀察的姜小滿嚇了一跳。
她猛地抬頭,不料“嘭”地撞上了那柄石矛,疼得“嘶”了一聲,揉著額頭往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顏浚正向這邊走來。
少年剛睡醒,一頭亂髮像雞窩似的,嘴裡還打著呵欠。
姜小滿便收攏思緒,朝他打招呼,“醒了?原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
她左右瞥了一眼,見廣場上已有不少人來來往往,“噓,記得叫我‘姐姐’,這裡保不齊還有人懂中原話。”
顏浚這才算清醒了些,連連點頭,
“姐姐太寵我啦。姐夫呢?他還沒回來嗎?”
姜小滿搖搖頭,往遠處晃了一眼,
“這城那麼大,他應該得花些工夫吧。先不管他,我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
“嗯?”顏浚凝神過來。
姜小滿帶他過去看石矛上的印記,又從衣襟裡摸出那張書頁:“你看這個,我之前在天島兵器上看到的就是這個印記。”
顏浚接過來,將書頁上的圖案與矛上印記仔仔細細地對比了幾遍,也蹙起眉頭來,
“一樣是一樣。可是,這個不就是朱明皇族的徽記嗎?刻在兀勒罕的長矛上,好像挺正常的吧?”
姜小滿聞言頓了一下。轉念細想,顏浚說得也有道理。
但心底總歸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偏偏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她的直覺絕不會錯,兵器的秘密,一定藏在某個細節裡。
是凌司辰說過的那種“剝落的痕跡”嗎?
當時他好像順口提了一句,好像叫“天葬術”?
又或者,是兵器頭上的子桑族徽記?這些瑣碎細節之間到底有甚麼關聯?
“嘶——”
姜小滿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隨著不斷挖掘記憶,耳中竟出現了一些聲音。
【“找到我,救我。”】
——這是她反反覆覆在夢裡聽到的聲音。
這是子桑憐的聲音。
夢境之中,那張面孔始終沉浮在泥潭裡,額頭正中那道子桑族的徽記異常清晰。那個印記裡的眼睛,是九曲神龍的眼睛。
【“找到子桑族,尋回所有的‘祝福’,才能阻止罹寒的不斷惡化。”】
——這是另一道聲音。
這是霖光在神山之巔聽到的預言。
那是個偏中性的聲音,一時竟辨不出男女。這聲音她從未聽過,在霖光五千年記憶之中也絕無相似。
子桑族,到底有甚麼玄妙之處?
現在眼前這雕像上,同時出現了兩個最奇特的徽記,那麼子桑族與朱明國,又有甚麼關係?
“姐姐?”
見姜小滿一直凝視著雕像動也不動,顏浚忍不住喚了一聲。
姜小滿這才從紛亂的思緒裡回過神來,“沒事。”
她再望了一眼雕像,低低自語道:“九曲神龍……”
正待再說些甚麼,旁側忽地傳來一聲:
“久等了,二位!”
二人轉頭一看,卻是圖娜。
今日的圖娜穿得格外喜慶,一襲絳紅深藍交織的格紋長袍,衣襟與袖口都繡滿了繁複的花紋。
頭上石榴紅的絲巾裹得更大了些,眼線上挑,描了更濃的深紅色。一頭黑髮編成兩根大辮子,每條上都串著銀鈴和碎骨片,隨著腳步叮噹作響。
她身旁跟著個高大的男人,膚色黝黑,臉龐方正,骨骼粗獷突出,一看就是荒原人面相。穿著一身黑毛裘衣,腰纏一身輕甲,背一把白柄長弓,正宗大漠人裝扮。
二人後頭還跟著幾個穿著盔甲的護衛。
圖娜笑吟吟地走過來,打量兩人,“怎麼少了個人?”
姜小滿禮貌一笑,“我相公身子不適,在客棧歇息。”
圖娜聽了略一疑惑,卻也未深究,只側頭用大漠語與旁邊的男人低語幾句。
隨即又回過頭來,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月泉城少城主、拜火教副舵主庫爾臺,也是我的未婚夫。”
那男人朝姜小滿微一頷首。
姜小滿也行了個禮。
待介紹顏浚時,兩邊便麻溜地說起了大漠語。
姜小滿一句也聽不懂,只得在旁出神。
直到看著像是說完了,她忽然冒出個想法,便問:
“那個,圖娜姑娘。我想知道‘天葬術’……是你們這裡常用的術法嗎?”
沒想到對方一愣。
圖娜先用大漠語跟旁邊與庫爾臺又說了幾句,再回頭時,面上堆了笑意:
“娘子是對天葬術感興趣?正好,我帶你去見城主之前,可以帶你去看看。”
看看?
姜小滿怔住。
圖娜卻一擺手,“跟我來吧。”
其實姜小滿隨口一提,本是想借此瞧瞧對方反應。
誰料圖娜竟答得如此爽快,倒讓她有些意外。
如此甚好。
於是,她和顏浚便隨那二人進了月泉城的城主之宮。
所謂城主之宮,不過是城北一座黃土夯築的大樓而已。
樓外守衛林立,門前火臺高聳,火焰熊熊,照得每個人臉上紅彤彤的。
庫爾臺先去了正殿辦事,圖娜則帶著姜小滿和顏浚穿堂過廊,去了後院。
後院十分寬敞,院中築起一方黃石高臺,方方正正,巍巍而立。
上下許多僕人正忙碌不已,見得三人進來,紛紛抱胸行大漠禮,恭敬地讓開道路。
顏浚甫一踏入,立刻掩住口鼻。
姜小滿目光一掃,也微微一驚。
只見那高臺之上赫然擺著一排屍體,大半已被白色繃帶密密纏繞,只是最末幾具還沒纏好,露出的皮肉早已乾枯收縮,這才認得是死屍。
臺邊蹲著兩個下僕,一個正埋頭給屍體裹繃帶,另一個端著個銅盆,盆中滿是黑泥般的東西。他拿起一把粗大的木勺,將黑泥一勺勺地往那些纏好繃帶的屍體上澆塗。
不多時,幾具屍體便已漆黑一團。
姜小滿看得怔然。
圖娜卻在一旁輕鬆道:“娘子方才問的‘天葬術’,便是這個了。此術平日不用,唯有重大祭祀方才施行,如今尚在準備階段,娘子莫覺驚異。”
“準備階段?”
“正是,待屍身塗抹完術泥,便會送去祭祀天坑,由巫祭誦咒施法,方能令亡者魂歸天地,與山川日月融為一氣。”
姜小滿微微詫異,忍不住問:“原來天葬術只用來處理屍體,並非活人?”
圖娜一聽,噗嗤便笑出聲來,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笑話,“娘子好生奇怪,怎麼會對活人呢?只有死屍,才需要下葬嘛。”
她又問:“莫非娘子此前只聞此術之名,卻不知其來歷?”
姜小滿搖頭。
“你也不知道?”圖娜轉問顏浚。
顏浚依舊死死捂著口鼻,臉色發青,拼命搖頭,一句話也不願說。
“真的那麼臭?”圖娜不由好奇地湊近問。
顏浚又狠狠點了點頭。
圖娜的眼珠轉了一下,鼻翼上的銀環微動。她又問姜小滿:“娘子也覺著臭嗎?”
“我還好。”姜小滿聳了一下鼻子,“是稍微有點味兒。”
圖娜遂化為一笑,拉起她的手,輕聲道:“沒法子,這術泥都是上古傳下來的老方子,摻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你們中原人聞不慣也難怪。”
“上古傳下來的?”
“不錯。很久以前,‘黑厄’幾乎毀了我們的先祖,那時為隔絕瘟疫流傳,兀勒罕王便下令死者俱不得入土,只能用此術下葬。如今我們舉行此法式,也是紀念他的庇護之恩。”
她娓娓道來,說得鄭重而認真。
姜小滿靜靜聽著,心頭忽然覺得愧疚起來。
想來自己確實有些成見。
分明凌司辰說的時候好像也沒說活人,自己怎的就先入為主認為是活人了。大概是先前聽過“邪教”二字,結果處處都往最壞處想。
或許,這就是一群普通的大漠人,世世代代在自己的城池裡,過著屬於他們的生活,有著自己的古老信仰呢?
只是和中原不同而已。
她這一想,便覺得心頭豁然開朗了許多,微笑道:“原來是這樣,多謝姑娘解惑了。”
正此時,城門處遠遠傳來一陣蒼涼的號角聲。
這是大漠用來報時的長號,悠長而渾厚。
圖娜聽到號聲,雙手一拍:“這會兒城主想是來了,庫爾臺多半也辦妥了事,我這就帶你們去見他,儘快替你們尋人!”
未等姜小滿答應,圖娜已拉起她的手往回走了。
顏浚在後頭急忙跟上,暗暗鬆了口氣。
可算能離開這裡了,真是惡臭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