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第二站(3)
線索又斷了。
姜小滿此時滿腦子漿糊。
原以為“天葬術”有甚麼特別之處, 誰知真就是個普通的葬法,和“兵器”毫無關聯。
月泉城這群人,也不過是些尋常的大漠百姓, 只因先祖舊怨才憎恨仙門罷了。
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但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
每當這種時候,姜小滿就羨慕凌司辰的頭腦,眼下的情形就像打了個死結, 她稍微試圖去解開就頭疼不已。
索性便不想了,只專注眼前。
眼前這個老人,看來便是月泉城城主兼拜火教總舵主了。
只是他實在老得厲害,嘴唇合不上, 不斷滴著口水,圖娜在一旁不時為他擦拭。老人手中顫巍巍拿起一張紙和一支筆, 嘰裡咕嚕說了句大漠語,隨即指了指姜小滿。
庫爾臺接過紙筆, 遞到姜小滿跟前。
顏浚在旁低聲提醒:“他讓你把那人的名字寫下來。”
姜小滿一愣,便道:“名字……我給忘了。”
圖娜在旁邊耳語幾句, 那老人皺了皺眉頭,又說了幾句。
顏浚:“他說畫下來也行。”
姜小滿心中嘖了一聲,眼角悄悄瞥了眼圖娜。
有圖娜在, 她沒法和顏浚通暗語, 只能拼命眨眼,小聲說:“你跟那人熟,不如你畫?”
顏浚卻一臉苦相:“姐姐, 我也不熟啊, 我怕畫錯!”
姜小滿深吸一口氣, 進退兩難。
本來只是隨口編的藉口, 誰知真到了這步田地。
偏偏凌司辰還不在。編故事時倒爽快, 如今麻煩來了人卻不見影了。
思前想後,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姜小滿無奈地接過紙筆。
她猶豫著,到底畫誰好呢?
要不畫個颶衍吧,還不用畫下半臉,也算省事。
正待落筆,殿門外卻急促響起一陣腳步聲,眾人也都隨之看去。
只見奔進一個衛兵,面色緊張,直奔老城主而去,匆匆稟報一通。
顏浚瞬間變了臉色。還未說話,圖娜卻走了過來,從姜小滿手中一把奪過紙筆:
“不必畫了。”
姜小滿一怔:“不用畫了?”
圖娜和煦地點點頭,“剛才衛兵說,他們在休屠城見到你家相公了。他託人帶話,說‘已經找到了’。”
“嗯?找到了?”
姜小滿與顏浚對視一眼,兩人目光中疑惑重重。
凌司辰找到煉陣了?
竟然會在休屠城?
圖娜卻笑了,笑容神秘而意味深長:“看來娘子沒說實話哦,你家相公可沒在客棧休息呀。”
姜小滿倒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不是有意瞞著你們。……那我們這就過去尋他。”
說著她便打算帶著顏浚走。
誰知卻被圖娜一把拉住手腕。
“現在噬魂沙正猖獗呢,兩位怕是不好過去吧。”她趁姜小滿愣了一瞬,又說:“要不然,我們送兩位過去吧。我們有自用的靈駝隊,橫穿沙暴去休屠城很快的。”
顏浚神色猶疑,“姐姐,怎麼辦啊?”
姜小滿卻並未立刻回答,暗自陷入思索。
找到了是好事,但怎麼會跑到隔壁休屠城去呢?
又一想,凌司辰有烈氣護體,穿越噬魂沙也不是不可能,再說這都過去一晚上,他若去了那邊探查也不奇怪。
不管怎麼說,先過去與他會合再說。
她一抬頭,“好,那就勞煩諸位了。”
——
月泉城的靈駝比之前騎的要大許多,跑起來也快,駝蹄踏沙,顛簸之間竟有種乘風逐浪之感。
圖娜和庫爾塔帶著四五個護衛在前頭疾馳,衣袍翻飛,揚起片片風沙。姜小滿和顏浚則各騎一駝殿後,遙遙跟在隊尾。
遠目望去,大漠浩瀚無垠,沙丘如浪,此起彼伏。一瞬間,姜小滿竟生出一種錯覺,好似看到了記憶中的黑海,那般波瀾壯闊,漫無邊際。
她心頭忽生些許感慨:這一趟月泉城之行雖短暫,卻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她明白了何謂偏見障目,未必凡與中原不同者皆是邪異。
而且雖未能在月泉城這邊找到咒印的線索,但凌司辰卻在休屠城那邊找到了煉陣,多少也算一樁進展。
待得破解煉陣後,順藤摸瓜尋到歸塵,也便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吧。
如此想著,姜小滿心頭倒是稍稍放鬆了些許。
正此時,忽聽前方傳來一聲長長的“籲——”。
抬頭望去,前方靈駝隊紛紛拉韁減速,姜小滿趕緊也跟著勒停。
漫天沙塵中,有無數黑點密密麻麻地朝他們飄來,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擋,指尖卻並未觸到風沙,而是輕柔如蝴蝶翅膀的觸感。
再仔細看時,姜小滿愣住了。
那些蝴蝶般的東西竟通體鏤空,宛如白骨雕琢,成群結隊,飄飄蕩蕩如風中落葉。
“那是……?”
“骨蝶群!很難見到呢!”
圖娜在前面驚喜地回頭喊道,隨即拉著韁繩調轉方向,像是要追隨蝶群而去,紅色頭巾迎風翻飛。
骨蝶……
姜小滿想起了挑戰殿時,凌司辰講過的故事。
骨蝶原是白羽蝶,而現在腳下這片荒漠,萬年以前則是一片盎然的綠水之洲。
綠水洲不在,骨蝶也失去了棲息之地。
她把手放在額前遮陽光,望著遠飛的蝶群,“它們飛去哪裡呀?”
“誰知道呢。”圖娜回頭笑著,風沙吹得她眼睛半眯,“骨蝶的行蹤總是個謎,沒人能跟到底。不過,傳聞說真要跟上了,說不定就能找到兀勒罕古城呢。”
“兀勒罕古城?”顏浚眼睛一亮,“那不是失落的奇蹟嗎,我姥姥說都埋在塵沙裡快萬年,早就不知所蹤了。”
“是這樣沒錯,可我們風蝕峽谷也有傳說,有旅人曾追隨骨蝶一路過去,真的尋到了。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哇,真的嗎!”
顏浚盯著蝶群,眼神恍惚,竟不覺痴了。
姜小滿出聲提醒:“等辦完正事,我們再去找吧。”
顏浚這才回神,悶悶應了一聲:“噢,好吧。”
口中雖如此說,目光卻仍是依依不捨地一望,這才調轉轡頭,與眾人一道繼續前行。
……
又走了一程,前方模糊的視線裡隱約浮現出了一座城的輪廓。
炎炎烈日的炙烤下,荒漠的空氣如水一般蒸騰,那城池便在熱浪中晃晃悠悠,好似隨時都會溶化一般。
庫爾臺忽地用大漠語向前高聲喊了幾句,圖娜則興奮地回過頭來,
“瞧前面!休屠城已在眼前,很快便到了!”
姜小滿一愣,“這麼快?”
“是啊,兩城本就相隔不遠。當初先建月泉,再建休屠,過了休屠城再走百里,就到了峽谷出口,那邊便是大荒原啦。”
圖娜說著揚起鞭子策動靈駝,加速向前而去。
姜小滿卻心中暗自嘀咕:這兩城平日裡相互往來,難道全靠靈駝?如此一來,豈不是每次最多隻載得兩人?
她想出言詢問,但圖娜已加鞭驅駝,跑前頭去了。
轟隆隆。
幾個護衛在城門前高聲喝令。
內有人應聲,外有人推動,厚重的城門終於緩緩開啟,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姜小滿本想著,如今正逢祭祀盛典,這休屠城內定然也如月泉城一般熱鬧非凡、人聲鼎沸,街頭巷尾盡是熙來攘往之景。
但她錯了。
城門之後,空空蕩蕩,一條寬闊的街道橫陳在眼前,半個人影也無。
幾人踏步入城,只聽腳下踏在石板之上的清晰聲響,真就靜得出奇。
除了冷清,還是冷清。
除了風聲,再無其他。
姜小滿走在前頭,左右張望了一陣,忍不住回頭問:“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圖娜跟在她身旁,淡然一笑:“都去月泉城參加祭祀日了嘛。”
姜小滿不禁驚訝:“全城的人?”
“嗯。”圖娜點點頭。
姜小滿卻是半信半疑。
如此風沙浩大,就算以靈駝隊日夜兼程,也須得走上好幾日光景。更何況,城中老人幼子,總有行動不便之人,難道竟不曾留下一個?
這城池靜得太過怪異,簡直如同一座空空蕩蕩的死城。
她心中焦灼,不由問:“我相公人在哪呢?”
“在那邊,”圖娜指向遠處,“他就在廣場上等你呢,快過去吧。”
姜小滿沒再遲疑,急不可耐地趕過去。她只想儘快見到凌司辰,好驅走心頭這股莫名的不安。
顏浚緊跟著她,二人步伐越來越快,最後近乎小跑起來。
廣場果然出現在眼前,寬闊異常。
中央高高矗立著一尊黑色的赤帝石像,與月泉城略有不同,這尊雕像高舉長矛,遙指蒼穹。雕像四周插滿了旗幟,旗幟上皆是朱明國的皇族印記,迎著日光呼啦啦飄動,亮得刺目。
然姜小滿已然顧不上,她更在意的是——廣場上分明空無一人。
顏浚忍不住開始喊:“姐夫!姐——夫!”
喊聲迴盪於廣場,除了風聲,沒有一絲回應。
姜小滿眉頭緊蹙,回頭便問:“圖娜,人呢?圖——”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圖娜不見了,庫爾臺不見了,那群隨行的衛兵也不見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她和顏浚孤零零地站在這片空曠廣場之中。
剎那間,一股危險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姜小滿。
她一把拉住顏浚:“別喊了!情況不對。”
顏浚愕然回頭,“咦”了一聲,下意識地腳下一轉。
也就在這一步踏下的瞬間,原本平整無瑕的石板陡然異變,猩紅的光芒如蛛網一般遍佈廣場,織成一座龐大、詭異的咒陣。
血光沖天,妖異無比。
此時,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姜小滿陡然轉身。
只見方才消失的圖娜、庫爾臺,還有那些衛兵,冷著臉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每個人都目光空洞,神色陰冷。
姜小滿盯著圖娜,聲音沉下來:“圖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戴著紅頭巾的異族女子卻緩步走近,原本柔美的面容變得猙獰扭曲,眼中恨意森森,
“怎麼回事?你看不懂嗎?”
她忽然睜大雙眼,眼中滿是瘋狂的殺意,尖聲怒喝:“自你們幾個該死的仙門狗膽敢踏入大漠那一刻起,你們的命運就註定了!”
“這座休屠城,就是以兀勒罕王之名,給你們修建的墳墓!”
接著,庫爾臺在後方大喊了一聲。
兩個護衛出列,印訣一掐,廣場的地面便立刻劇烈地震動起來,“咕咕”怪響不斷從地底傳出,似有無數蛇蟲在地下蠕動爬行。
幾乎是同時,猩紅如血的淤泥從裂開的地面“嗤嗤”湧出,瞬息便纏上兩人腳踝,並不斷向上攀附。
顏浚驚恐萬分,用力掙扎,卻越掙越緊。
姜小滿本來還不當回事,但下一刻淤泥觸及肌膚,她的經脈便如被千萬根針扎過般,痠軟麻痺,渾身竟漸漸使不上勁。
這泥漿……有異術!?
那邊,顏浚已整個人便泥漿裹住,掙扎幾下便沉入泥漿之中,動彈不得。
姜小滿心道不妙,剛伸出手,卻被一股泥漿包裹住整個手掌。
那邊庫爾臺再一揮手,兩個術士不斷加快結印速度。廣場中央的地面瞬間徹底裂開,大量淤泥狂暴噴湧,瞬息將姜小滿也完全淹沒。
廣場之外,圖娜用大漠語歡呼幾聲,“啪啪”地拍起手來。
這些猩紅淤泥之中,摻雜了黑蜈蚣、鬼蛇膽與狼蛛搗碎的毒液,盡是大漠之中珍稀狠辣之物。一旦沾膚入體,短短半刻鐘之內,便能將骨骼化作一灘膿水。
想及此處,她笑得更歡了。
只要再過片刻,這兩個傢伙便會徹底化去,連一絲殘骨都不會留下吧!
輕而易舉!
正自得意間,卻聽得兩聲刺響。
“嗖嗖——!”
兩道寒光如電般破泥而出,直貫後方。
圖娜還未看清,身後便傳來淒厲的慘叫,兩個術士應聲倒地。
她趕忙回首,卻見二人身上皆插著一柄冰刃,寒芒閃閃,刃鋒貫穿胸口。
術士陣亡,術法戛然停止。
圖娜駭然回頭望去,瞳孔猛地一縮。
原本猩紅的泥漿竟凝固成了一整塊厚重的冰層,徹骨的寒氣迅速蔓延開來。
緊接著,一道清脆的爆響在廣場上轟然炸開。
“咔嚓——!”
凝固的冰層轟然碎裂,漫天迸射的冰晶如星光般飛舞,細碎冰冷,閃爍著奪目的寒光,瞬間充斥了整個廣場。
冰晶飛舞中,少女衣袂翻揚,烏髮如瀑,眉眼間怒意與輕蔑交織。
“不可能……”
圖娜瞪大了雙眼,聲音在喉間艱澀而破碎,“這血泥術,就算是宗主級別的也難以招架才對!”
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手發顫地指著眼前少女,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