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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二站(1)

2026-05-19 作者:

第337章 第二站(1)

姜小滿一愣。

倒是身後的凌司辰驚訝:“你能看出來?”說著轉頭看顏浚。

顏浚探個頭出來, 帶了些無辜,一面反思自己到底是哪裡露了餡。

其實單看相貌,大漠各城之間混雜多族。大荒原的族裔或許輪廓深些、或有奇異髮色, 但風蝕峽谷之內,混雜了不少從十城逃難而來的人,容貌與中原人幾乎沒有分別。

何況三人都已換上了一身大漠衣飾, 本以為毫無破綻。

那大漠女子卻掩嘴輕笑,唇角勾起兩個俏麗的酒窩,鼻翼上的銀環輕顫著,

“這位小哥的大漠語雖然地道, 但口音明顯是蘆城那邊的,與我們的區別還是蠻大的。就拿‘卡塔裡’來說吧, 他卻唸作‘卡—塔裡’。”

“嗯?這不完全一樣嗎?”姜小滿感到疑惑。

顏浚卻在後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還真是差別挺明顯的啊。”

姜小滿扭頭看他, 一臉不可思議。

凌司辰輕咳一聲,適時出來打圓場:“姑娘倒是好細緻。實不相瞞, 家母的確是中原人,家父卻是兼玉城人士,只是我自幼便長在中原, 娶妻成家, 並無機會習得大漠語。此次是家中親戚離家出走,留了字條,說是來你們這參加祭祀日。”

他面不改色, 信口胡謅, 還順勢朝姜小滿和顏浚示意, “聽聞貴教祭祀日有家人團聚之俗, 我便帶了內人與妻弟前來尋他。姑娘能講中原話更好, 倒省了不少麻煩。”

姜小滿在旁配合著猛猛點頭。

圖娜笑意不改,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你自稱大漠血統卻不會大漠語,你妻子也不會,偏偏你妻弟卻說得如此流利?”

姜小滿一聽不樂意了:“我怎麼不會?我會‘奴克哈塔塔——’”

“唉唉唉!”顏浚趕忙阻止,陪著笑臉道:“是這樣的姐姐,我離家早,十歲就跟家人在蘆城做生意啦!姐姐和姐夫帶我來,就是當個翻譯好使。”

圖娜又上下打量,雖看著仍是不信,卻終於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祭祀日也算是行善積福。明日兩城之人都會聚於月泉城,屆時,我請城主大人幫你們找一找吧。”

姜小滿眨了眨眼,心中納悶起來。

城主?不該是教主嗎?

難道是她想錯了,以為這拜火教是鬼鬼祟祟的邪教,沒料到卻能和城主共同謀事了?

且這“接引使”也意外和善、言語爽利,與她心裡那邪教之人的刻板印象全然不同。

不過她也懶得再細想。既然已經順利進來了,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事。

幾人繼續順著逼仄的通道往前行,不消一炷香功夫,便抵達盡頭。

小小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外頭竟是一條黑石鋪就的街道。此刻夜深人靜,四下裡並無燈火,更被兩側高聳的峽谷擋住月光,街巷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姜小滿正欲說句“好黑啊”,忽覺背後亮起一片光,原來是圖娜從門邊取了燈籠,反手把門關上,邁步過來,

“祭祀日前剛灑過水,路上溼滑,三位小心腳下。”

凌司辰環視一圈,略帶疑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門竟可直通入城,不設戒備嗎?”

圖娜卻笑了笑,“明日便是祭祀日,祭祀日歡迎大漠四方來客,城門自是不設防的。真要防,也只防那些所謂仙門之人罷了。”

她目光一轉,指了指高空。

姜小滿順勢抬頭望去。夜幕沉沉,半片月色從峽谷縫隙中漏下,一隻飛鳥剛好掠過月光,忽然之間,“咻”的一聲,旁邊一道暗藏的機關發出一道火光,準確擊中飛鳥。

只聽一陣噼啪作響,火星四濺,飛鳥哀鳴一聲直直落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不禁暗自慶幸:幸虧沒有貿然御劍進來,不然高低得捱上這麼一下。

圖娜打趣著:“仙門那些狗東西,向來只愛往高處飛,可不懂從低處鑽的。”

說著提起燈籠,光線晃動,往前一照,“走吧,我帶你們去休息的地方。”

——

異族女子舉起燈籠,在前頭引路。

三人隨她一道踏在溼滑的黑石路上,石板間隱約反光,倒也照出些許街景。

兩側建築皆是泥磚房屋,拱門矮牆,圓頂低垂。有些門窗還綴著銅鈴,夜風一吹,便叮叮噹噹作響。

如此走了一陣,前方忽然見得一道龐然黑影,橫亙在街道中央,堵了半條路。

姜小滿指著前面:“那是甚麼?”

圖娜沒有答,只是將燈籠舉起,向前再走了幾步。

燈光微弱,朦朧中漸漸映出黑影的形貌。

是一座雕像。

黯淡的石質陰沉,雕像異常高大。

那是個男人的雕像,一個魁梧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柄長矛,高高舉起,做出向地猛刺的姿態。矛尖之下,踏著一頭巨獸,燈影朦朧,只能看出它扭曲掙扎的姿態,透出一股狂戾之氣。

顏浚倒吸一口涼氣:“這雕像好凶……!”

姜小滿蹙眉:“他是誰?”

圖娜道:“是偉大的神王兀勒罕。”

她見他倆好奇,索性停下腳步。燈火往上照去,正照出那男子一臉絡腮鬍,神色兇猛堅毅。

燈光往下掃過那人衣袍時,姜小滿卻是愣了一愣。

此人身著的卻是一襲圓領大袖寬袍,竟是中原的服飾。

姜小滿道:“兀勒罕原來是中原人?”

凌司辰在旁低聲給她解釋:“朱明國本是如今中原的先王朝,赤帝自然該是中原人。”

姜小滿點了點頭,卻不免多了些許疑惑。

分明是中原人,卻被冠以大漠的名號,成了大漠人心中的神王,倒有些怪異。

圖娜似是察覺了她的疑問,她將燈籠換了個手,燈光從雕像上移開。

她凝視著那巍峨石像,話語恬淡:“萬年以前,我們的祖先只是朱明國北部的小小遊牧部落,但一場名為‘黑厄’的瘟疫降臨,部落全族幾乎傾覆,是兀勒罕王及時出手拯救了我們的祖先。”

“‘兀勒罕’在我們大漠語中,意思是如火焰般的赤紅,但更重要的是,它還有個寓意——”

她緩緩轉過頭來,直視姜小滿的雙眼,

“希望。”

“兀勒罕王,是在苦難絕境中給予我們民族新生的王。拜火教所祭拜的火焰,便是當年兀勒罕王親自點燃的那一簇新生之火。”

“所以,不論你們中原人如何篡改歷史,如何汙衊他,都絕不能動搖他在我們心中的地位。”

“對我們而言,他就是神。”

姜小滿聽著,只覺喉頭一哽,想說甚麼終究吞了回去。

她史書讀得不多,但有一句話文夢語曾經跟她說過,她始終記得:

歷史是真實的,而人說出的歷史卻總帶著修飾與偏見。一百個人口中的歷史,便有一百個不同的模樣。

仙門的歷史如是,大漠的歷史想必亦然。

她側頭看凌司辰一眼,見他目光沉沉,想必也不以為然。

圖娜似乎對此也不覺奇怪,只淡然地收回視線,抬起手朝街道盡頭指了指:

“好了,這雕像所立之處便是集市中心。你們沿著那邊直走,看到那一簇燈火,就是客棧了。進去報我的名字即可,不會收你們錢的。”

“既然你們有翻譯陪著,我便不過去了。明日辰時,我們再在這裡碰頭。”

姜小滿倒有些詫異:“我們就在城裡休息?不用去拜火教的大本營嗎?”

“大本營?”

“難道不是嗎?拜火教不該有個大本營之類的地方嗎?”

“你這說的甚麼話呀,”圖娜聞言失笑,“這裡便是拜火教的大本營呀!”

她張開雙臂,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自豪,“整座城——這裡所有的人,都是拜火教信徒,都是兀勒罕王庇佑下的子民!”

整座城,竟然都是拜火教的信眾。

姜小滿坐在床沿,眉頭輕輕蹙著。

看來他們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以為潛進的是個鬼鬼祟祟的邪教巢xue,誰知深入此處才明白,眼前並非甚麼教派據點,更像一群與世隔絕的百姓。蜷縮在大漠深處,自給自足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這樣的一群人,真的能和蓬萊的兵器產生關聯嗎?

“嘎吱、嘎吱。”

正沉思著,身後的地板響起了輕微的聲音。

姜小滿循聲回望,見凌司辰正緩步走來。

他嘴裡銜著一端棕色的長布條,另一端正慢條斯理地一圈圈纏在手臂上。

屋中瀰漫著一縷淡淡的草木薰香,柔和清新,沁人心脾。

這是一間不大的客棧,客房陳設卻頗具異族特色:地上鋪著厚厚的手織花毯,牆上掛著幾幅色彩濃郁的毯畫,中央還懸著一對碩大的牛角裝飾。

屋裡只備了兩張床,顏浚早就困得趴在床上睡著了,被子隨意搭在身上,嘴角還不自覺地淌著涎水。

凌司辰卻毫無睡意。他一邊纏緊小臂的長布條,一邊含糊不清地道:“他們居然把‘赤帝’稱作‘神王’……”

吐出布條,嘴裡終於清晰了些,“分明一個史書裡萬人唾棄的昏君,卻被這般追捧,看來邪教的蠱惑之術當真不簡單。”

姜小滿看著他動作,也託著腮幫子若有所思,“圖娜提起兀勒罕的時候,真是一副虔誠得不得了的樣子,她好像真的深信不疑呢。”

凌司辰輕嘆一聲,“或許對他們而言,赤帝早就成了一種精神寄託。歷史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了。”

姜小滿默然點頭,心裡也懶得再細究。抬眼間卻瞥見凌司辰已纏好了布條,正從符中取出寒星劍,看著打算出門。

她頓時坐直身子,“你要出去?”

凌司辰點頭,“等不了了。我今晚就去找找煉陣,這地方多待半刻都覺得渾身不適。”

他腳步已踏至門邊,又回頭吩咐,“你留在這裡守著顏浚,早點歇息。”

姜小滿一愣,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好像回到了當初在梅雪山莊時,他總是獨自一人出去,讓她在屋裡等待。

只是那時凌司辰一離開,她心裡便不安惶恐,現在卻不同了。

現在他這麼說的時候,她倒覺得理所當然,也信任他一定能做好;反倒偏頭看了看睡得流出口水、還緊抱著被子的顏浚,心裡莫名生出一股責任感來。

她抬頭柔聲應道:“那你自己小心些,我明天去查咒印。”

凌司辰唇角亦微微一揚,頷首道:“好。”

隨後便離開了。

姜小滿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也覺睏意襲來,便熄了燈往床上一躺。

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風聲,不覺很快淺淺地睡了過去。

——

倒是沒做甚麼夢。

或者說,也不能算完全沒有夢。

姜小滿睡前暗示自己不能陷入深眠,於是這一夜,她的意識總在朦朦朧朧中徘徊,半睡半醒。

每當意識淺淡到近乎醒來時,她總會覺得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淺湖裡,湖水清澈,沒過膝蓋。

四周空無一物,只有她一人行走其間。

說是夢,又似乎甚麼都未夢到,連霖光也沒有出來。

就在這虛無飄渺的淺湖中,不知不覺地,天便亮了。

……

清晨明朗的陽光從窗戶直直照進眉眼,暖暖地映著她的臉頰。

姜小滿睜開眼,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坐起身來。

側頭看去,顏浚在另一張床上還睡得沉沉的。抱著被子睡姿都沒換過,張著嘴角,連被子都被口水浸溼了。

屋裡昨晚燃的草木薰香已燒盡,只餘下淺淺的一縷餘香。

沒有凌司辰回來過的跡象。

姜小滿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隨即起身向露臺走去。

這客棧的房間位在三樓,地板鋪的是淡黃舊木,年久失修,腳踩上去便發出“吱呀”輕響。姜小滿怕吵醒顏浚,只得小心翼翼地掂著腳,悄悄地推開了露臺的門扉。

外頭風挺大,夾雜著沙漠中特有的乾燥與風沙的粗糲感,撲在臉上竟有些微疼。姜小滿吹著風,原本只是想清醒一下頭腦,不料卻被外頭的景象吸引住了。

昨晚抵達時黑漆漆一片,甚麼都看不真切,如今天亮便全然不同了。

樓下街道寬闊乾淨,建築的牆上清晰可見繪著的繁複花紋。各家各戶門前窗上還都掛滿了色彩鮮豔的彩旗與綵帶,在風中招展著。

街上行人雖不多,卻一派忙碌景象:男人們搬運物資,女人們提著花籃,孩童們在一旁穿梭嬉戲,好一番質樸的熱鬧感。

這就是祭祀日?

不遠處,便是昨晚見過的那座廣場。

廣場中央,赫然矗立著那尊巨大的黑色石雕。

昨晚夜色朦朧,只能勉強看出雕像男子高舉長矛的輪廓,如今晨光灑落,倒能清晰辨認了。

姜小滿看著看著,不覺擰起了眉頭,眯起眼睛。

底下踩的怪物夜裡看不清楚,只覺得獸影猙獰扭曲,本以為是甚麼蛇蜥之類的惡怪。

但此時一看,竟好像是——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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