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第一站(4)
小靈駝跑得飛快, 抵達蘆城後又等了許久,大靈駝才悠悠晃晃地趕到。
顏浚一下來就狂吐,好半天才不暈了。凌司辰則過去從小駝上取了貨物。
姜小滿看著他倆, 忽生靈感:“你說,我們一直騎去月泉城如何?”
凌司辰道:“你試試。”
想法很好,只可惜靈駝倔在城門口, 任憑她如何拉扯,四蹄釘在地上一步也不肯再往前。
姜小滿無奈,只得依照胡四娘事先的囑咐,抬手往靈駝屁股上一拍。
倆傢伙立時撒開蹄子, 一路哞哞叫著往回跑了,一整個輕車熟路。
這邊靈駝剛走, 城門口又迎來幾個大漢,二話不說從凌司辰手裡接過貨物, 扛起便走,一整個乾淨利落。
看來胡四娘這生意, 當真經營得頗為成熟。
倒也無妨,反正各有所求,此刻算是皆大歡喜, 三人便徑直進了城。
蘆城。
乃是浩渺大漠的第一站, 多少商隊從此處開始漫長的旅途。
此地黑市氾濫,各路異族人士在此交錯紛雜,向來便是個腌臢混亂之地, 反倒掩去了魔亂的痕跡, 看不出多少異樣。
略一打聽, 卻聽到一樁好訊息、一樁壞訊息:
壞訊息是, 一年前魔君現身此地後, 月泉、休屠二城徹底閉城,與蘆城再不來往,商隊也只得繞峽谷而行;
好訊息則是,當初魔君與黑衣修士交手留下的痕跡尚未修繕乾淨,依舊存於城中。
三人一番商議後,便直往城中心尋去。
果然見得城中一處圍著修棧,斷磚碎石、殘垣斷壁散了一地。
凌司辰蹲下身,拂去柱上塵灰,細細察看,半晌才站起來,
“不錯,是結界與術法的殘痕,看來正如菩提所說,歸塵當初確實藏身於此。”
“這是和狂影刀打鬥的痕跡?”姜小滿環視四周,頗為驚奇,“看起來,蓬萊早把煉陣轉移走了吧?”
“也並非甚麼都沒留下。至少能確認一點,煉陣需龐大量靈氣支撐,必置於市井繁華之地,放眼大漠,除了蘆城,便只有中路風蝕峽谷之處了。”
“你是說,月泉城和休屠城?”
“說不定呢,正好要查拜火教也須深入其中。”
顏浚在一邊聽得一知半解,這時卻苦著臉插嘴:“可眼下人家閉城了,根本進不去啊!”
凌司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總有法子,我們先找到那個阿賀再說。”
好在阿賀此人倒不難找。
蘆城不大,此人相貌特殊,全城幾乎無人不知。
他住在城西一間泥屋中,平時替人驗貨記賬,白天閉門,晚上才接客。
三人尋到泥屋,讓顏浚上前敲了敲門板,報了“胡四娘”的名號。
不一會兒,門板開了個巴掌大的小窗,一雙眼睛探出來瞧了瞧,用一口蹩腳的中原話問:
“四娘讓你們來的?”
凌司辰見對方能講中原話,便自己走上前,將尋人的事與他說了。
門閂響了兩聲,“吱呀”開啟了一條窄縫,一陣陰涼撲面而出。
一道瘦瘦巴巴的身影在門內一閃,探頭招呼:“進來。”
三人跨入屋裡,裡面昏暗幽窄,唯有一盞油燈閃爍。
隱約見此人約莫三十多歲,滿頭油膩捲髮,膚色黝黑,左臂空蕩蕩,右臂杵著一根木杖。杖頭敲在土磚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將三人領到草蓆上坐下,自己又去倒了幾碗水,隨即丟下木杖坐在對面。
屋裡靜了片刻,半晌無人言語。
阿賀掏出一個幹皺的果子,用獨手慢慢剝著果皮,自顧自地吃著。
許久後,才沉聲問:“四娘她還好嗎?”
凌司辰道:“氣色挺好,靈駝生意也興隆,就是開價貴了些。”
“那個笨蛋,包子鋪不好好開還在做這種事。”阿賀重重嘆了一聲。
他停下不說話了,悶聲垂著頭吃完果子,手甩了甩,才說:“既然是她的推舉,我可以幫這一回。你們想去拜火教找人,是吧?”
“對。”凌司辰說。
“你真的能幫我們嗎?”姜小滿喜出望外。
剛高興起來,就被這個阿賀抬頭狠狠一瞪,“聽好。蘆城因為要與中原來往,有些話不敢明說,但峽谷裡就不一樣了。自從你們那些神仙到大漠作威作福之後,百姓對仙門、神祇早就恨透了。”
“我不管你們曾經是還是怎樣,去了那邊,一個‘仙’字都不要提,唯一的神王只有‘兀勒罕’,聽懂了嗎?”
凌司辰悄悄一個眼色,三人一齊點頭。
阿賀又嘆了口氣,從桌下摸出一根奇形怪狀的木條,將此物遞了過去,
“月泉城現在閉城,你們到城門口的酒館去,找到‘接引使’將這信物給她,她自然能帶你們進城。”
姜小滿伸手接了過來。
凌司辰又問:“如何找到‘接引使’?”
“進了酒館,甚麼都別問,只管點三碗胡酒、一盤紅豆,敲桌子三下,說一句‘薩勒呼圖兀勒罕’。”
顏浚聽懂了,微驚:“‘以吾血肉,獻祭兀勒罕’?”
“沒錯,這是拜火教的規矩。意思是你們是新來的信仰者,接引使自然便會來與你們接頭。去吧。”
說罷,阿賀便站起身,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趕他們走。
凌司辰見東西、情報皆已到手,心中明白這阿賀雖藏著許多秘密,卻不欲再多言,繼續追問也沒多大意思,便帶著二人起身告辭。
臨到門口,姜小滿卻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
“那個……胡四娘與邪教之間,到底——”
阿賀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冷冷截斷:“不該問的就別多問。”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幾分:“拜火教不是邪教。你們這些外來人,凡與自己不同的東西,動輒便稱之為‘邪’。奴克哈塔塔克!”
姜小滿沒聽懂,睜大了眼。
阿賀卻已別過頭去,不再理人了。
“‘奴克哈塔塔克’到底是甚麼意思呀?”
出了蘆城,三人御劍往西飛,穿過一片廣袤的荒漠。姜小滿心中掛著這話許久,到底還是憋不住問了出來。
顏浚沉默半晌,神色有些尷尬,數度欲言又止,只道:“反正……不是甚麼好話就是了。”
姜小滿偏了偏頭。
也不意外,想起阿賀那張臉色陰沉的樣子,怕是罵得還挺難聽。
只是轉念又覺神奇,大漠語聽起來當真好古怪。
分明與中原只隔著一道戈壁,距離也並不算遠,怎麼就完全不同呢?
思緒一閃,她又想到甚麼。
瀚淵……竟然沒有自己的語言。
分明與天外被熾雷封印分隔開,幾乎是兩個完全無關的世界,可為甚麼……
會用著和天外一樣的語言?
更奇怪的是,瀚淵人從未有過質疑。
就像這種語言天生就存在於腦海裡,理所當然,不用刻意去學,自然而然就能使用。
直到此刻,她親耳聽見了大漠語,這種陌生而截然不同的語言才猛然驚覺,“外語”——本就應該是常態才對。
姜小滿越想越不對勁,眉頭不自覺皺了起來,像是碰到了一個從未想過、卻又難以解釋的盲區。
她習慣性地偏過頭,卻見凌司辰同樣皺著眉頭,沉浸在思索之中。
兩人目光對上,不由都愣了一下。
還未及開口,忽聽得旁邊顏浚突然大喊:“不好,噬魂沙來了!”
兩人一驚,思緒紛紛收攏。順著顏浚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天邊黃沙滾滾,掀起巨大風牆,如浪潮般直撲過來,勢頭竟比枯海戈壁時更猛烈。
凌司辰當機立斷,喝道:“快下去!”
三人急忙御劍落地,所幸近旁恰有數處坍塌石柱。凌司辰護著兩人鑽入石柱之後,雙掌一推,烈氣疾湧而出,凝成一道金黃的土盾。
剎那間,沙粒如千萬道尖針疾射而來,打在土盾上噼啪作響。
噬魂沙腐蝕靈氣之體,對於這烈氣之盾卻是毫無辦法。
等到風勢平息,他們才探頭出來。
所幸,這沙丘的噬魂沙雖更兇暴,卻都是一陣陣的,等沙暴過去還能再御劍飛,倒沒怎麼耽擱行程。
只是高空俯瞰,眼底景象盡是淒涼。
遍地殘垣斷壁,半掩於黃沙之中,或露出一角城門,或見傾圮高塔,恰似被風沙剝蝕的森森白骨,裸露出嶙峋之狀,觸目驚心。
當年的大漠十城,如今九城已傾覆於茫茫沙海,而常人只道是天災命數,無可奈何。
甚至包括顏浚。
他還感嘆著:“唉……我姥姥就是兼玉城的人,好在當年舉家遷出,才僥倖逃過此劫。後來那邊封城了,再無人得知城內情形,真的蠻可惜的。”
姜小滿和凌司辰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誰也沒有開口說破。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只會徒增哀愁而已。
沙丘浩浩蒼蒼,無邊無際,三人默然向西而去。
抵達月泉城時,已是迫近子夜。
初入風蝕峽谷,外頭的燥熱便被驟然攔下,迎面撲來的卻是一陣森然清涼。兩側巖壁陡峭,似兩道刀劈斧削的巨壁從地底拔起,遮蔽了半片夜幕。
峽谷再往深處,才見得一座矗立的城池,偌大的輪廓若隱若現,宛如蟄伏在暗處的兇獸。
偏偏孤月的一抹清輝恰巧漏下些許,映在城頭,又添了一絲孤冷。
三人御劍落地,行至城下。見得高大的城門緊緊關閉,上頭掛著的獸皮毛氈隨風搖動;黃土築成的城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異族符文;四角各雕有著怪異的獸像,尖牙利爪,怒目而視。
整座城池渾然透出一股“不歡迎外人”的架勢。
說來以三人的本事,要翻過這城牆輕而易舉,但念及阿賀的叮囑還是作罷。
好在那家酒館也好找,就立在城牆根下。
門口挑著一盞昏黃燈籠,在月色中尤其醒目。
三人入館前略作打點:姜小滿脫下斗篷,換上了事先備好的裘袍,凌司辰和顏浚則把佩劍收入符中。雖然凌家祖訓不許劍修收劍於符,但宗主帶頭破規矩,那就叫破舊立新。
入館後,顏浚按指示行事,要了三碗胡酒、一盤紅豆,帶頭尋了一處僻靜角落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關節在桌上敲了三下,唸了一句:“薩勒呼圖兀勒罕。”
酒館人不多,這一句出口,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那滿臉胡茬的店主也不言語,徑自走來,在他們桌上放了一塊圓形銅牌。
……
又等了一會兒,果然過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頭上戴著石榴紅的絲質頭巾,耳畔垂下兩條黑亮的細辮,鼻翼、嘴唇上皆戴著精巧的小銀環,燈光一照,閃著幽幽銀光。
她約莫二十歲年紀,膚色麥黃,眉目秀麗,曼妙的腰肢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女子到了桌邊,收了銅牌,又拉過一把凳子優雅地落座。方一坐定,便開口講起了大漠話,語速飛快,聽得姜小滿和凌司辰一頭霧水。
顏浚則立時面色一肅,也用大漠話從容地回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嘰裡咕嚕說了好一陣。
姜小滿和凌司辰雖然聽不懂,卻也跟在一旁不斷點頭,裝出一副懂了的樣子。
其間,顏浚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姜小滿便將從阿賀那兒得的木條給了他,他又把那東西給了眼前的女子。
二人再度嘰裡咕嚕一陣,直到那女子似終得滿意,起身說了句“圖拉勒。”語調婉轉,微微招了招手,便自顧自地往酒館後頭去了。
待她一走,顏浚方才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來,將聲音壓到最低:“她說沒問題了,讓咱們跟她走。”
凌司辰低聲:“很好,就這般一路直入拜火教內部。”
姜小滿低聲:“進去後,我們先查咒印,再找煉陣。”
三人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隨即便起身跟了去。
異族女子推開一道不起眼的暗門,門後露出一條幽暗逼仄的通道。
她莞爾一笑,率先踏入,隨手示意三人跟上。
通道內光線晦暗,僅有幾盞昏黃的小燈掛在牆上,照不清前路。他們一邊扶著兩側冰冷的牆壁,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
誰知行至一半,那女子忽然停住了腳步。
“我叫圖娜。”
竟是一口純正流利的中原話。
最前方的姜小滿一愣:“嗯?”
異族女子緩緩轉過身來,燈光映在她深邃的棕瞳中,眼神似帶著幾分笑意,又透著幾分銳利的光芒。
“你們三個,其實都是中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