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第一站(1)
“啪啪!”
只聽兩聲拍桌, 酒肆裡驟然安靜。
黑袍男人拍完,旁側的花袍男人便拎著酒盞站起,橫跨幾步。他背上雙劍, 步履沉重,臉上新添的刀疤蜿蜒至耳,氣勢洶洶地吆喝一聲:“都出去!”
滿堂酒客一看, 沒人敢多嘴,紛紛低頭離席,連老闆也連忙縮排櫃案後,臉色發白。
凌北風目光微動, 又偏頭掃了向鼎一眼。向鼎立刻會意,默不作聲地走到門口守著。
霎時間, 原本鬧哄哄的酒肆只餘下兩人面面相覷。
桌上熱酒騰騰,混著異國特有的馬奶香氣。
凌北風撥弄著面前酒碗, 又替對面的女人斟上一碗,順手推過去。
他聲音低沉:“那次你逃走後, 我便以為,你此生會徹底避開我。”
羽霜默不作聲走過去,徑自搬椅落座, 卻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她把酒碗拉到面前, 卻不碰,神情淡淡地垂下眼睫,
“上回我便說過, 你我此生兩清, 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感情。”
“既是兩清, 為何現在又約我相見?”凌北風往桌上一趴, 震得酒碗晃漾, “你明知道,只要是你相約,我一定會到。”
一雙凌厲的眉鋒逼近,深黑的眼瞳更是緊鎖著羽霜,半天不眨動,氣氛說不出的逼仄。
羽霜沒有退卻,指尖在案上無聲轉動,半晌不語。
許久,她才艱難開口:“因為我有一事相求。你說過,會為我做任何事,對嗎?”
這一刻,羽霜心中有些矛盾。
她明明已經決定要與凌北風斷開一切,卻不得不尋求他幫助。
她不斷告訴自己,這並非情感依賴,只是純粹的交易。
“是,我的確說過。”凌北風靠回椅背,半眯著眼,“可我也有想要的,你心裡清楚。”
羽霜凝視著他,聲音平靜:“我知道,我也有同等的籌碼交換。”
“籌碼?”
“你不是想成神嗎?我便助你成神,這就是我給出的籌碼。”
“成神?”凌北風挑了挑眉,反倒來了興趣,“有意思。說吧,你要我做甚麼。”
羽霜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些許:
“是我大姐災鳳,她的身軀被天島擄走了,我擔心他們會拿她做甚麼。災鳳若失了心魄,便無法再輪迴。我想讓你,無論如何幫她保全心魄。”
聽聞這話,凌北風原本半眯的眼睛緩緩睜開,道:“這事怕是得上天界才能辦到,我如今已經沒有資格了。”
他直言不諱,語氣卻壓得低沉,眸光幾分暗沉,像是話裡還有話。
羽霜一怔,咬了咬唇瓣,“我知道。所以才說‘助你成神’。你是因我才失了資格,我可以去找天島的人,找雲海,告訴他你是被我所騙,這樣,興許你就能重回原位了。”
【我們也能徹底兩清】——這話她沒說出來。
只是說著,就騰地站起,帶著慌亂與急促,分明是想立刻動身。
卻不料凌北風動作更快,一把扣住她撐在桌案上的手腕,順勢將她拽到懷裡,冷不丁鎖了個結實。
他的手勁帶著壓迫,羽霜腰間被他扣得生疼。
她抬眸,正撞進那雙漆黑如夜的眼裡,凌北風半俯著身,眼尾微挑,氣息低沉。
“冷靜些。你若去見雲海,與羊入虎口有何區別?再說,那日之事我可沒有半分後悔,反倒樂在其中。你難道不是嗎?”
他的指尖緩緩掠過她的下頜,冰涼中透著試探。
羽霜下意識地一抖,猛地掙開他,像被蛇咬了一口,臉色微白,
“你離我遠點!”
凌北風一頓,看著她退開,眼裡有點揶揄,“我以為你喜歡呢?”
“至少現在不喜歡。”羽霜咬緊後槽牙,退回幾步,手指攥得發白,“我看到你,只會害怕。”
凌北風嘴角一挑,也沒再堅持,只做了個手勢讓她坐回去。
羽霜緩了一會兒,才回去坐下。
她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目光落在桌面,視線始終沒有與眼前的男人對視。
凌北風低笑一聲,拿起酒壺重新斟滿酒碗,酒液嘩啦流下,泛起一圈圈漣漪。
“很多人都說過怕我,讓人害怕並不算壞事。可你怕我,卻還是會來找我——這一點,倒讓我很高興。”
他斟完酒,將酒壺往桌上一頓,眼裡掠過一抹寒光,“你的交易我接下。但不用找別人,我自有法子成神。而且正好,你也能幫上忙。”
這話讓羽霜一怔,下意識抬眉。
卻見凌北風自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書,翻到一頁,推至她眼前。
“所謂戰神,不過是靠飼料‘血果’求得神龍法相之憐憫,我卻另有蹊徑:若能用力量馴服那‘諸天法相’,豈不更有尊嚴?”
他說著掃了眼門邊的向鼎,對方朝他點了點頭,示意無人靠近酒肆。
羽霜看那書,字裡行間密密麻麻,符號怪異,她一時看不出所以然,心不在焉,只問:“馴服?你打算怎麼馴服?”
凌北風便低頭指著其中的咒紋,語聲低沉:
“此乃《太卜遺書》,舊年一個的瘋子留下的遺稿。他鑽研幻魔甲,以你們魔族的心魄、氣息、四象之軀為引鑄甲。可他所試,大多是蛹物丹魄,終歸粗劣。書裡明說,若能得到真正的魔心、尤其是發招一刻的生死之力湧動所造,那才是完美之甲。”
“我已經試驗過多次,魔心與我相合完好。但我需要更強的力量、比如根源之脈力助我增長,或許,就能征服天界最後的法相——”
“白猿。”
他低聲說出最後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隱晦的殺氣。
羽霜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盯著那書,心中湧上一陣強烈的不適感。
“你排斥‘血果’,卻能接受用我族人的心魄換來的力量?”
“這不一樣!”凌北風卻駁斥,絲毫沒有感受到羽霜的憤怒,
“‘血果’是他們的施捨,而我的幻魔甲,是我一刀一槍親手拼出來的。這是我自己的力量,任何人都無法奪走。”
他深深盯著她的眼睛,手指重重地點在書頁上,“書裡講得明白,幻魔甲有四象之路。‘迅捷’、‘堅韌’,我主攻的乃風與土兩條路。而你關心的東魔君,我說到做到,絕不動她一分。不僅如此,等我成神,我會讓其他傢伙也不敢碰她。”
那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躁動,最後又帶上了一絲瘋狂的溫柔。
羽霜怔在對面,心跳如擂鼓,呼吸都有些發緊。
她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卻又感受到對方話裡無法抗拒的力量感。
兩人僵持了許久,直到凌北風將之前的激動壓下,換上了更加冷靜的語氣:
“所以,我需要你告訴我,北淵大魔巖玦——也就是我即將去殺的魔,他的弱點。”
“有了他的心,我就能煉成‘堅韌’魔甲,征服天界,幫你實現你的心願。”
羽霜低垂的眼眸緩緩抬起,遇上凌北風眼中竟有一抹懇切與渴望。
巖玦……
她的指尖攥緊,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金髮、沉默的身影。
十傑將之首、被稱為不敗之鐘壁的左山靈。曾是她敬重的長輩,如今卻成了她咬牙切齒的仇敵。
兩種情感翻湧交雜。
如果必須要放棄甚麼,那就只能怪他對歸塵的愚忠。
片刻,羽霜終於抬頭,卻意外地輕輕一笑,
“巖玦是瀚淵最強的壁障,一旦全力防守,幾乎無懈可擊。要找他的弱點,必須去找他最在乎、最關心的人。”
“最關心的人?意思是,我只能去找到歸塵?”
“不……”青衣女子眼波瀲灩,“還有一個。就看你能不能下手了。”
“嘶。”
白衣青年突然低低抽了口涼氣。
顏浚正看地圖呢,聞聲趕緊抬頭,“宗主,怎麼了?”
姜小滿也停下啃包子的動作,側頭望著他。
凌司辰頓了頓,放下茶盞,手掌在後頸一摸,眉頭皺了皺,“沒事,就是忽然覺得脖子一陣發涼。”
他們坐的位置正靠窗,窗外是西頭的村鎮,已快接近盡頭的戈壁。風沙獵獵,連暑氣都被卷得七零八落。
奇怪的是,這大熱天裡,居然真有股寒意順著脖頸往裡鑽。
“涼?”顏浚一驚,指了指窗外,“這熱得石頭都要化了!”
凌司辰瞪他一眼,“別廢話,地圖看得怎樣了?”
顏浚忙“哦”一聲,把頭又埋回地圖裡,姜小滿也繼續埋頭啃包子。
半晌,只聽得小修邊盯地圖邊小聲咕噥:“前頭這片,是有名的枯海戈壁,再過去就是噬魂沙最密集的區域。但要進蘆城,又不想繞遠路,這地方是非走不可。”
他拉長聲音嘆了口氣,“穿過噬魂沙,靈氣就被遏制住,御劍肯定不行,得靠雙腳硬闖。光步行就得五天,還不算中途休息、和沙裡的怪物打上幾架。”
說著“啪”地把地圖攤平,捂住額頭,“我看這祭祀日,咱們多半是趕不上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氣氛一下靜了下來。
凌司辰放下茶,姜小滿包子也嚼不動了,目光都沉了幾分。
心照不宣,蘆城是大漠的第一站,唯有從這裡踏進風蝕峽谷,才能走上那條傳說中的“中路”。
而據打聽,拜火教的祭祀日卻是九月十五——
也就是,四日後。
“那怎麼辦?”姜小滿問。
凌司辰微微皺眉,像是在斟酌,過了一會兒,卻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也不是沒辦法。”
“甚麼辦法?”輪到顏浚問。
凌司辰故作神秘地看了二人一眼,緩緩道:
“御、沙、靈、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