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整裝待發(3)
岳陽城仍舊悶熱。
顏浚獨自漫步至一條偏僻街巷, 尋了幾家門臉不大的小店,隨意買了些遠行的器物。其實也不是真缺甚麼,更談不上非買不可, 不過是無聊打發時間罷了。
他回頭看了眼杏香樓的方向,那兩人說好一會兒就出來,在巳時三刻於城東門會合。
那就不急, 慢慢走過去就是了。
——
杏香樓內,廳室不大,卻也足容四人相對而坐。
紫衣女子正細緻地替少女披上一件斗篷。那斗篷質地獨特,遠看似銀絲閃耀, 近看卻不是線,而是一圈圈細密緊實的水泡, 如鱗如紋,熠熠生光。
吟濤語聲溫緩:“君上, 大漠風沙重,晝夜溫差也大。這斗篷是我以無數氣泡織就, 早知道您終有一日要往大漠去,屬下便縫製了一個月。”
她俯身為她理好衣領,替斗篷收攏紮緊, 神色認真, “君上凡軀羸弱,這件護身之物請務必隨身攜帶。”
“謝謝,吟濤。”姜小滿低聲答著。
目光卻落在她光潔的眼角上, 心中不由擰緊。
不知道為甚麼, 災鳳遇難之後, 姜小滿便越發擔心身邊之人。
羽霜、琴溪、吟濤……她誰也不願失去。
尤其吟濤, 比之另外兩人更加心軟溫柔, 就是這樣才更容易放鬆,從而被罹寒趁虛而入。
“我不在的時候,少吃肉,‘凝冰’留給你了,你隨身帶著。”她道。
吟濤微笑著點頭。
這時,一旁素白衣袍的分叉眉道人開口道:“二位當真不讓在下同行嗎?在下去過好幾次大漠,對君上佈下的陣法還算了解,也更通曉那邊的文化。”
話還未說完,吟濤已一把握住他手,央道:“你別去。”
她目光凝視他,輕輕搖頭,又轉頭看向姜小滿,眼神裡盡是懇求。
姜小滿踩了凌司辰一腳。
凌司辰:“是啊,你就別去了。我們已經帶了翻譯。巖玦都讓你遠離大漠,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吧。”
既然少主都開口下令了,菩提自是隻能點頭遵從。
他才一退開,吟濤又取了許多細軟遞與姜小滿,反覆叮囑、噓寒問暖,氣氛一時竟不容他人插話。
凌司辰默默退了幾步。
他低下眼眸,確認姜小滿正同紫珠夫人說話心思投入,便略一抬眸,朝菩提輕輕招了招手,又指向側旁的廂房,腳步無聲地走了過去。
菩提心領神會,也靜悄悄退開,跟了上去。
二人入內,凌司辰三番四次回望,確定無人注意,這才輕輕合上門扉。
菩提見他回過頭來時神色凝重,本來溫和笑著的嘴角便沉下去,問:“怎麼了,少主?”
凌司辰猶豫了一會兒,“我有件事,想問你。”
“您說。”
“我回來之前,見到了颶衍。他提了一句——‘黃土斥力被我這麼簡單就達成初步’。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菩提聽到這話,神情瞬間一變,“……甚麼?您土脈覺醒了?”
凌司辰點頭:“他好像也提了這個。”
菩提愣了好久才從震驚中緩過來,拳頭抵在唇邊思索,又來回踱起步子,足足沉默了數息。
“其實君上的‘祝福技’,我也不是很瞭解。但‘黃土斥力’確實是君上的專屬技法,必須依靠土脈發動。我沒有土脈,所以也不知道具體是甚麼感覺、怎麼發動。”
凌司辰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原來那一招……那種感覺,就是‘祝福技’?”
可是,怎麼感覺怪怪的。
竟這麼簡單?
而且也沒甚麼特別的?不太對吧?
凌司辰到底沒說出來,眼看菩提似乎也給不出答案。
他便搖搖頭,把疑惑按下,“算了,這個之後再說。我還有個疑問。”
“您講。”
“為何當時連我自己未察覺之事,颶衍卻知道?就算土脈甦醒,不也是應該在我體內嗎,他怎麼能感知到呢?”
菩提怔了一下,“嘶”了一聲,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抱起雙臂來回踱著,手指在下巴處輕搓不止。
忽而又停住腳步,抬頭問:“這件事,您沒有告訴東尊主?”
凌司辰搖了搖頭,卻不打算解釋。
菩提知道他不喜多談私事,也不追問,只沉吟片刻,道:“或許……與‘合振’有關。”
“合振?”
“我也只是聽老巖提起過一嘴。”菩提回憶道,“據說淵主之間除了各自的祝福技,還可兩兩合力,脈術相輔,生成一種全新的技能,喚作‘合振技’。”
他頓了頓,“過往,南尊主常來與君上習演此技,故而對土脈瞭解頗深。大概,也是因此吧。”
凌司辰聞言,眉頭微蹙,似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其他三象脈主都能感知我體內土脈的變化?”話頭一轉,又往門邊掃了一眼,“包括小滿?”
菩提搖頭,笑道:“東尊主恐怕不會。我聽說東尊主……曾經的那個,從不與人修習合振,據說是素來不屑。”
凌司辰點了點頭,算是心中有數。
菩提抿了抿唇,又道:“總之我瞭解的也不多。合振這等強技,傳說只在開荒年代頻繁用過。至於徵天之戰,唯一一次是君上和西尊主合力攻青州,不過那時我被派去別處,也沒能親見。”
凌司辰默默聽完,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慢慢地握了握拳。
“合振……”他喃喃,心頭升起某個念頭,卻很快自嘲般一笑,把這點想法掐滅,“到時候再說吧。”
他抬眼望向菩提,“多謝了。”
“能幫到少主就好。”分叉眉道人恭敬作答。
凌司辰點點頭,正要轉身,目光卻無意間落在菩提的側臉上。
只見他眼角的鉤紋,被一縷碎髮半遮著,卻依稀露出第三道紋路的痕跡。
菩提被盯得一怔,這才驚覺,連忙掐訣,將那鉤紋隱去。
平日裡都遮得妥妥帖帖,今日偷了懶,竟讓少主瞧了去。
凌司辰也沒多問,只淡淡道:“又病發了?”
“前陣子……發作過一次。”菩提有些窘迫,忙補充,“沒傷人、沒鬧事,就在杏香樓靜養過的,哪也沒去。”
凌司辰聽罷,沉默片刻,終是重重嘆了一口氣,挪開了目光。
許多時候,他總在心底提醒自己身份,不去介懷一個魔族的死活。但有些舊憶和牽絆,即便刻意埋在深處,終究也無法輕易割捨。
哪怕明知沉重、又無能為力。
“多加小心吧。我讓嶽山那邊每月給你煉幾顆調理靈丹,過兩天記得去取。”末了推門欲出,腳步微頓,低聲又補了一句,“可別化蛹了。”
菩提怔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鼻頭一酸,險些落淚。
“多謝少主,少主也多保重!”
——
從杏香樓到城門,不過一刻鐘腳程。
菩提與吟濤一直送著他們,直到城門處才停下步子。
此時天色尚早,晨曦將城牆和青石路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光。
顏浚已先一步候在城門處,揹著行囊,見他們來,遠遠就揮起手臂,眼中滿是興奮。
這一刻,說是送別主君,更像是親人間的分別。
吟濤笑著拱手:“祝君上西征大漠,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菩提亦鄭重作揖。
三人揮手作別,迎著初升的朝陽,御劍而去。
銀絲斗篷飄飛,翩翩白衣如雪,背影漸遠,終歸天際一縷流煙。
高空之上,劍光流轉,日頭愈近正午,烈陽炙烤得人睜不開眼。
更有那雲霧層層,風流飄渺,四野無一處清明。
顏浚左手握地圖,右手不停地在眼前遮擋陽光,半晌愁眉苦臉,嘴裡唸叨:“這天也太晃了,甚麼都看不清……”
忽聽身側一聲清響,姜小滿彈了個指,水蘭珠靈光一閃。
只見一束亮晶晶的水流淙淙而出,頃刻化作三道薄冰屏障罩住額前,清涼透心,不再懼烈日。
下一瞬,白衣宗主也不甘示弱揮了一下手,不多時下方便有塵沙席捲,將四周雲霧撥開,眼前豁然敞亮。
顏浚一時看呆,“哇”的一聲,手中地圖都在抖動,
“這就是和魔君大人們同行的感覺嗎?太爽了吧!”
姜小滿笑得自在,“一般來說,我是不乘劍的。可惜,我的霜兒不在,不然哪會這麼慢。”
“哇哦!”顏浚眼睛更亮了。
凌司辰卻嘴角抽搐了一下。
四鸞……他腦海中冒出某隻瘋鳥,掐著自己脖子,沾著血的嘴角獰笑,心頭一陣莫名的惡寒。
而那邊顏浚還沉浸在對“霜兒姐姐”的美好幻想中,臉上滿是憧憬,“霜兒姐姐的鳥形態,長甚麼樣啊?”
姜小滿聽著,得意地抖了抖肩,
“這個麼,說來話長。不過正好一路也無事做,不如我就跟你詳細講講——”
東淵青鸞是甚麼樣呢?
約莫身長數十丈,琉璃長喙如月彎,遍身羽色碧青勝玉,微光流轉間彷彿覆著一層淺淡霧藍。
尾羽綿長,每逢高空一掠,便是劃破長空。所過之處,唯餘一道水波紋般的冰藍痕跡久久未散。
待半空展翅,雲煙攪作一團。待到散開,鳥影不見,只見一襲碧裙女子自半空款款著地。
長羽剛化作裙裾還有餘痕,卻一步一步,隨她腳步走動慢慢融於裙中不見。
四下人群初時只覺天色一暗,待見得半空掉下個青衣美人,無不駭然張口。
此地本多異族往來——氈帽高冠、紗裙珠絡、胡人胡女雜處,然而“從天而降”個曼妙女子,卻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可那青衣女子卻熟視無睹,素面無表,徑直穿過人群,不帶半點菸火氣,直奔街角一家老舊酒肆。
推門入內,銅鈴微響。
她步至櫃檯前,翻腕擲下幾枚銅錢。
“一壺馬奶酒。”
老闆愣了一下,沒敢伸手收錢,只嘴皮微動,目光悄悄斜向堂中一隅。
女子也隨之望去。
只見角落裡一桌,男人兀自轉身,披著深黑大氅,臉埋在陰影裡。
他語聲低而冷,“你的那份,我已經結了。”
青衣女子望他一眼,步步走去,
“等很久了?”
男人微一抬眸,似笑非笑,“不準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