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溪渠茶商(4)
那一聲“好嗎”, 少女的手指些微一顫。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那一瞬,凌司辰眼底竟又露出一絲遲疑。
可很快, 青年的手覆了上來,將她的手從衣角上摘下,握在自己掌心裡, 輕輕一笑,“嗯。”
“你又在遲疑。”
“當然遲疑。……那個東西,你真的有信心打過嗎”
沒想到話題被凌司辰輕易帶偏。
他神色裡有種溫和的疏離,月色落在他睫毛上, 像籠了一層薄紗。
“那個啊,沒有。”
姜小滿被問得一愣, 手也抽了回來。轉而用兩隻手撐著臉頰,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嘆了口氣,“太強了。她竟能不停地施展‘冰龍狂嘯’, 還好沒連發‘白地生水’,不然我們全都要完蛋。”
不像自己,費半天勁才堪堪凝出一記“冰龍狂嘯”, 用盡所有力量的“十龍嘯虎”也打不過對方。
她自嘲地搖搖頭。
凌司辰靜了一瞬, 道:“趁蓬萊把她收回去,得想辦法查清楚那到底是甚麼,先從機制入手。我明天先回嶽山, 等回去後, 我會想辦法查查那玩意兒, 看看到底是蓬萊的甚麼邪術, 竟能造出一個假的東魔君。”
他又問她:“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姜小滿搖搖頭, “不了,我想再等等,等霜兒恢復一些,再去找你。”
“好。”
凌司辰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我去收拾東西,你早點歇著。”
姜小滿目送他離開,只覺心頭一時微澀。
那背影還是熟悉的,卻又添了幾分陌生,說不清是甚麼時候起,多了這樣的距離感。
是挑戰殿上他猶豫著作答時,還是此刻他輕聲說“好”、轉身離去時?
凌司辰變得更復雜了。
可在這層複雜之下,她又始終相信,有些東西未曾改變:他依舊善良,依舊是那個她最喜歡的、正直而熱忱的少年。
只是……到底哪裡不同了呢?
她說不清,只能把這一切歸咎於與強敵殊死一戰後的迷惘與不安。
也許,他和她一樣,還沒能徹底走出那場混亂。
姜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不自覺攥緊。
那之後又過了幾日。
凌司辰走後,姜家的修士們也陸續離去,說二人脈息皆已穩住,靜養些時日便能痊癒。
果然,第三日的時候,文夢語醒了。
一大早,琴溪匆匆衝進姜小滿屋裡,氣還沒喘勻就急道:
“短髮丫頭醒了!一睜眼就問外頭甚麼情況。我跟她說了大概,她也不吭聲,就蔫蔫地坐著,整個人跟被掏空了一樣,臉色陰沉得嚇人。我看著都有點怕……君上,要不要過去看看?”
姜小滿正盤膝在榻上調息,聽了這話心頭一緊,當即一個鯉魚打挺,顧不得別的,直奔東院而去。
一推門,就見文夢語坐在窗下,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沒甚麼精神。
可就在她轉頭看到姜小滿那一瞬,原本蒙灰的眼神倏然亮了起來,
“姜小滿——!”
下一刻,情緒再繃不住,委屈像決堤的水一樣湧上來,嘴巴一癟,眼圈也紅了。
“你贏了,你贏了還不成麼!得意了吧你!”她說著,順手抄起竹藤枕就朝姜小滿扔了過去。
姜小滿一把接住,故意笑著接腔:“得意著呢。”
她輕快地走過去,坐到床邊,把枕頭還給文夢語,又衝琴溪招了招手。
琴溪會意,臨走時輕手輕腳帶上門,屋裡一下便靜下來。
文夢語翻了個白眼,“下手真狠啊你。”
“你這不是自找的嗎?”姜小滿回嘴。
她那時可急,手起一枚寒冰球就砸過去。雖說收了些力,可畢竟是淵主的力量,文夢語能數日內醒過來,倒是命大。
文夢語悶悶道:“行吧,這下好了,血月計劃泡湯,颶衍大人也不要我了。天底下就我最倒黴。”
姜小滿看著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手指卻在她頭髮上輕輕理著。
一時間竟想起初到嶽山時見到的文夢語——那時的她安靜、端莊,還有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那會兒,姜小滿還以為要對付個棘手的情敵。
明明也沒過去多久,怎的物是人非。
“他不是不要你。”姜小滿終於還是開口,“你昏著的時候,他還專門抽空給你結了個風盾護著。刀子嘴豆腐心,他一貫如此。”
“不過啊,颶衍一向獨來獨往。早年在瀚淵出征,大家都習慣帶大隊人馬,他常常只帶風鷹。自從無相海那次失了部將,他就更不願身邊留太多人了。”
文夢語剛還委屈得要哭,聽姜小滿說“他不是不要你”,那雙眼眸又亮了,嘴角也跟著勾起來,像雨後冒頭的花苞。
“真的?”她噌地湊過來,眼裡一片雀躍,“颶衍大人還是挺好的嘛,那我要去找他!”
剛要往外蹦,姜小滿伸手按住她肩膀,不容分說把人摁回床上,
“那不行,你哪兒都不許去。”
文夢語還沒反應過來,眨巴著眼,一臉寫著“為甚麼”。
姜小滿無奈地看著她。
有時候真覺得文夢語這一身活力勁兒,跟魔族待在一起,她是真的快樂又自在。
只是眼下,崑崙到處通緝她,雖說她確實有些過激,姜小滿終究不願看她再落到仙門手裡。
她嘆了口氣,“我給你找了個地方,你只能去那裡。”
語氣不容置疑。
文夢語剛升起來的笑意一下僵住,愣愣望著姜小滿。
——
第二日,見文夢語氣色恢復得差不多,姜小滿便讓琴溪把人押著,一路帶至院門口。
文夢語一邊被拽著,一邊大呼小叫:“哎呀疼疼疼!你輕點——”
琴溪被她嚷得一愣一愣,明明只架著手肘,按姜小滿的囑咐根本沒用力,反倒被弄得有些無措。
姜小滿斜了她一眼,“你再叫,我可真讓琴溪動手了。”
文夢語眼珠一轉,立馬收聲,還不忘瞥了瞥拽著她的麻花辮女子。
琴溪溫溫和和地笑著,笑意底下卻藏著鋒芒——不是個好惹的,文夢語一看便明白。
她只好悄悄嘟囔:“姜小滿,過分了啊,這麼對朋友。”
姜小滿眯起眼笑:“我記得你不是說過,永遠都不會成為我的朋友?”
文夢語一噎,更氣了,瞪著姜小滿,眼睛都快冒火星。
姜小滿又轉頭吩咐琴溪:“用最好的待遇照顧她,但哪怕她想上茅房,你都別離開。天島的事沒完結前,她一步也不能離開你身邊。”
琴溪點頭應下。
文夢語瞪大眼睛,“你這是軟禁我啊?”
“現在仙門那些人,包括你姐姐,可都在通緝你呢。我這是為你好。”姜小滿眨眨眼,“等到了豐州,你就能安心創作了。我還等著買你的《荒漠曲》呢,加油。”
姜小滿說得輕快,文夢語卻無計可施,只能被琴溪架著胳膊,氣鼓鼓地瞪:“姜小滿,你給我等著。”
“嗯,等著。”姜小滿道。
琴溪在一邊不打攪,直到外頭傳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才對姜小滿躬身行禮:“屬下這就出發。”
駕車的是茶商心腹,也正好去豐州新鋪子查驗。
姜小滿揮了揮手,看著琴溪帶著文夢語上了車。
馬車遠去,院子又歸於平靜。
……
姜小滿望著轉角漸漸消散的煙塵,心裡反倒湧上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文夢語骨子裡背的秘密與過往太多,總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
平日裡被她外表的歡脫遮掩,常常讓人忘了她潛在的魄力。若有一天她真要爆發,怕是伏屍百萬也未必止步。
更何況她聰明得過分,知道的東西太多,若有朝一日再走極端,恐怕誰也攔不住。
讓她留在琴溪身邊,已是能想到的最好結局。
姜小滿低低嘆息一聲。
這一場牽動無數人生死的血月風波,總算是落下了帷幕。
接下來的日子,溪渠茶商這院子裡倒也平靜,偶爾有夥計送些吃食來,其他時候都靜得只有風聲。
姜小滿有時會去皇都轉轉,見修繕的工匠來來往往,巷裡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氣。
只是羽霜一直沒有醒。
姜小滿探她氣脈皆已平穩,卻偏偏沉在夢裡不見甦醒。
少女心頭也犯疑:莫不是那一招“冰龍狂嘯”傷得太重?水脈共鳴的傷勢向來難愈,哪怕那“兵器”盜來的是外力,只要與羽霜的水脈產生共鳴,帶來的損傷依舊沉重。
又過了三日。
日上三竿,姜小滿照例去東院檢視,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她心頭一跳,快步衝了進去。
陽光從窗格縫隙間斜斜灑下,照亮床頭一隅。
只見羽霜蜷縮著,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的白裙,被子攏在腳尖。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頭深深埋在膝蓋裡,銀髮如雪松散,裸露的肩膀微微發抖。聽見有人進門,身子下意識抖了一下,像是警覺,但很快又縮得更緊,被角一滑,險些滑落地上。
姜小滿看得心裡發酸,剛想開口安慰,羽霜卻低低開了口。
她聲音沙啞,帶著懨懨的虛弱:
“小的時候,每次山父送吃的,她總是把最大塊的先搶走。下雨了也會先給自己搭好棚子,再來幫我們……”
“她就是這麼一個自私又自以為是的人。”
“後來我們各奔東西,再不去打聽彼此的日子,也不問對方過得怎樣……”
姜小滿一時怔住。
她原以為羽霜難受,是因為水脈衝撞的傷勢,沒想到,原來她一直在想著災鳳。
想想也對。
從霖光認識羽霜那日開始,她就已是離巢之身,至於青鸞曾經在神山之巔的千年往事、舊日羈絆,霖光向來不曾在意過。
可到底,千百年的牽絆,又有誰能輕易割捨?
羽霜還是埋著頭,聲音斷斷續續的:
“所以我以為,我們之間再沒有情誼,只剩下各為其主,各自為利。可是——”
“可是,那個時候,她推開了我。”
“她那樣自私的人,卻在那一刻推開了我……其實本來,死的人該是我才對。”
她嗓音越說越低,帶著咬牙忍耐的哽咽,像極了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的執拗。
姜小滿聽著,不知怎麼回,最終還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床沿坐下。
她沒有多說,只是安靜地陪著,等羽霜慢慢將情緒發洩乾淨。
屋裡靜得只剩下低低的啜泣聲。
過了好一會兒,羽霜仍是抽噎著,像在自言自語:
“為甚麼……我真的不明白……”
姜小滿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災鳳是個驕傲的人。”
“她從不肯服輸,甚麼都要爭最強。可或許,正是因為這份驕傲,她才不能容忍自己眼睜睜看著你在她面前受傷吧。”
說到底,霖光其實很討厭災鳳。
討厭她的桀驁不馴,也討厭她的自以為是。
可姜小滿卻不一樣,她能承認敵人的強大和驕傲,哪怕心裡再不痛快,也願意坦然面對。
她把身子又挪近了些,輕輕將手搭在羽霜的背上,只覺那一片冰冰涼涼。
“她至死,都保持著驕傲,從不向任何人低頭。”
“對手是不講道理的強大、殘忍到極致。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抹乾眼淚往前走,帶著那些逝去之人的堅韌,一步也不停。”
她說著,能感覺到羽霜後背輕微一顫。
那一直埋在膝蓋裡的腦袋,終於緩緩抬起。
一雙碧色的眼眸蒙著淚光,睫毛沾著淚珠,臉頰紅撲撲的,帶著哭過的痕跡。卻只是怔怔地望著姜小滿,像是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君上……”羽霜嗓音發澀,“災鳳還能輪迴嗎?那時候……她的心臟都碎了……”
姜小滿一時也答不上來,只能如實道:“只要心魄還有殘餘、氣息沒完全消散,就有機會輪迴。只是……聽說天島把她的軀體收走了,也不知道他們會做甚麼。”
“眼下蓬萊做出這樣的‘兵器’,就是打定主意要毀掉瀚淵,只怕到時候,不管是正在輪迴的、剛出生的、還是留在瀚淵的,恐怕都難逃一劫。”
“……”
話未說完,她自己也覺得沉重,便停了下來。
更見羽霜神色一緊,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姜小滿趕忙收住這些話。
“不過,這些都不是你現在能操心的。當下最重要的,是你先養好身體,尤其水脈共鳴的傷,得趕緊調養過來。”
她頓了頓,刻意將語氣緩下來,揉了揉羽霜的發頂,“霜兒,餓了嗎?”
羽霜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有點兒。”
“那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君上會做飯嗎?”羽霜微微睜大了眼,終於有了一絲正常的表情。
這話出口,倒讓姜小滿唰一下漲紅了臉。
她長這麼大,從來都是飯來張口,
還真沒碰過廚房。
“我……照貓畫虎總成吧!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