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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溪渠茶商(2)

2026-05-19 作者:

第324章 溪渠茶商(2)

寒素島中心花園,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沿著曲折的白石迴廊緩步而行。

兩人身量相仿,俱著雪白長衣, 腰間各懸長劍。

只不過,雲海戰神一襲銀甲覆肩,雪蓮冠映著日頭, 光芒耀眼;凌司辰則一身嶽山宗主白袍,肩頭與腰腹各繡一隻展翅金鶴,氣質靜謐而端凝。

戰神略微領前半步,凌司辰剋制地隨在後頭, 無聲地拉開一小段距離。

一陣靜默,唯有風過花樹, 衣袍微動。

許久,雲海忽然開口:“你不好奇, 魔是甚麼嗎?”

凌司辰看他一眼,目光警惕, 卻未答。

雲海自顧自說道:“就比如你,你爹,還有其他魔君, 手下的地級魔。你們這些身負魔血、面貌卻像人的, 和那些無智無心只知啖人的怪物,究竟有何種區別?”

凌司辰淡然:“你是說蛹物?”

雲海側頭瞥了他一眼,語帶揶揄:“歸塵倒是教了你不少東西。”

“說重點。”凌司辰眉目未動。

雲海戰神忽地頓步, 站定身子, 目光微沉:“重點就是, 你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歸塵讓你隨我們登天, 你偏要留在人間與魔物共生死;南魔君要開棺救魔淵, 你又選擇站在蒼生一邊,與之抗衡。你身上有許多矛盾,卻偏偏很有骨氣,比許多自詡正道的宗主還要硬氣,這一點,我敬你。”

凌司辰聽這話笑了,“你下界一趟,就是為了給我幾句誇獎?”

雲海哈哈大笑,肩甲都跟著微微抖了兩下,“本來命令是讓我護你,可現在看來,倒是多餘了。”

“護我,還是要控制我?”凌司辰冷聲回擊,“就像你們種下血果,先是母親、後是兄長,一步步左右他人的命運,是不是也算護佑?”

雲海一時語塞。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嘆道:“原來你連這些都知道了……也罷。血果本就不是秘密,既是詛咒亦是福澤。凡人終歸有限,若不打破規則,註定只能永困於弱小。”

“打破規則?”凌司辰眸色冷了幾分,“所以,身為‘維護蒼生’的戰神,卻眼睜睜看著天島降下那種怪物,撕毀魔淵封印,險些帶來曠世災劫——這也叫打破規則嗎?”

這話帶刺。

雲海被噎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沒有再辯。

凌司辰又問:“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兵器。”

“我知道。我是問為甚麼會是——”

“東魔君嗎?”雲海打斷了他,搖了搖頭,“這一點,我也想告訴你。只可惜,兵器之事一向是雉羽仙尊在管,我無權過問。只知道,只有魔血之軀才能往返魔淵,所以……也只有那個東西能代我們毀滅魔淵。”

“……”

雲海見凌司辰神色,心裡明白他在想甚麼,沉默片刻,重新邁開腳步,語氣低沉下去:

“‘微小的犧牲,換來人族永恆之福澤’——上面一直這麼說。只有開啟天劫封印,才能進軍魔淵,搗毀魔淵的一切。我也曾懷疑過,但五百年前那一戰讓我明白,單純的循規蹈矩,永遠也無法達成夙願與偉業。”

凌司辰看向他,似乎難以置信,

“原來你一直都在相信,造出那種東西,真的只是為了摧毀瀚淵?”

他心道:你原來是這般天真之人嗎,雲海。

你竟對蓬萊真正的目的一無所知?

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搖頭,冷笑道:“原來你也不過是枚可憐的棋子。”

“或許吧。”雲海淡然看了他一眼,“你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

凌司辰嗤然:“幾百歲活成你這樣,還不如一刀快活了結。”

“赤誠之心,可不能達成偉業啊。”雲海忽然收斂了語氣,話裡帶點自嘲的輕嘆,“有時候我看著你,就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山中有劍,因人而鑄,哪怕只剩一人,嶽山也不倒。’這是我與兄長那時留給後人的一句警言。你手上的金紋,讓我想起了他。”

戰神說這話時,嗓中微澀,白睫低垂,正映著霞光。

這一刻的話,沒有虛飾,彷彿是難得流露出來的真心。也許正因如此,哪怕按規矩不該談舊事,他還是破了例——又或是,凌司辰帶著“不潔”的血脈,對他面前,也談不上甚麼規矩了。

“……”

凌司辰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袖下的手,輕嘖一聲,把手收了回來,神情依舊冷淡。

雲海見狀,卻反倒鬆快,嘴角揚起笑意,“其實,我是看好你的。如果你能封印‘不潔’之血,並立誓永遠不用魔族的力量,做一輩子的嶽山宗主到死,親眼見證‘蓬萊’帶來的盛世偉業,也未嘗不是一樁幸事。”

戰神說著,眼底一片明朗,

看向凌司辰的神色,都不像在看一個魔血之人了。

可凌司辰只是冷冷盯著他,臉色一點點陰沉下去。

那股鬱結的悶氣再也壓不住。

他心頭只剩下噁心,實在不想再陪著這場虛情假意的把戲。

——

“去你的盛世偉業,關我屁事。”

這一句出口,聲音冷得像冰渣。

凌司辰活了二十年,從未當面罵過誰,連向鼎他都沒罵過髒話。

哪怕在最困苦、最狼狽的日子裡,他也始終記著母親和舅舅的教誨,禮數週全,從不失了分寸。

可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他再多一句客氣。

於是雲海,成了他生平第一個破口罵的人。

那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甚麼封印不潔之血?永不使用力量?

凌司辰手按在劍柄上,微微泛金的髮絲在肩頭飄動,腳下有聚集的細沙簌簌作響。

這便是他無聲的回答。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和我母親的死,有關嗎?”

他死死盯著雲海,烈氣在眸中跳動。

雲海戰神眉頭一跳,神情也嚴肅起來。

凌司辰卻繼續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更冷:

“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親口說出來。”

他手上的劍已經出了半寸鞘,指間青筋繃起,

一切只等雲海的回答。

風雲過境,天色漸暗。

數個時辰後,凌司辰行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沒有殺你的母親”。】

信誓旦旦,一字一句。

一路不休地迴響在白衣青年腦海中,似一道冷流盤桓不去。

雲海戰神曾立誓從不說謊,傳言他若妄語,天雷必至。

可他說完那話之後,天光未變,四野無事。

難道真不是他?

那會是誰?金翎神女?

……可心頭偏偏有一處不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凌司辰煩悶難解,心緒如亂麻纏結。

直到接近城郊的溪渠茶商院落,他才將遊走的思緒收回來。

細看之下,這間院子地方挑得真是極好的:四下獨立,草木蔥蘢,靈氣氤氳,是布結界的上選之地。

暮色四合,夕陽餘暉映著院門銅把手,落下點點暖光,周遭靜謐安寧,將人包裹其中。

每靠近一步,凌司辰就覺心頭的浮躁被這份靜謐一點點消融。

直到此時他才發覺,似乎只有想到姜小滿,才能讓自己那些因憤怒、疑慮、殺意而攪亂的心,慢慢靜下來。

就像她受傷時,他腦海一片空白,唯有衝過去護住她、斬殺一切來犯之敵的念頭;她暈倒之際,自己握拳的瞬間,便似有一股狂暴之力在體內爆發,令四周空氣都跟著扭曲。

可這樣的力量,現下想再喚起,卻很難做到了。

彷彿姜小滿身邊,自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他每靠近一步,滿身的戾氣便被沖淡幾分。

此刻更是。

凌司辰心頭的陰翳,連帶著雲海那副虛偽的嘴臉,也隨著夜風一同遠去了,只餘一絲清朗。

快到門邊時,夕陽斜照不到的角落,忽然一道幽綠光芒自陰影中一閃。

幾乎同時,身後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來人站在那兒,且並無半點躲藏的意思。

凌司辰腳步一滯,回身盯去:

“你甚麼時候來的?”

——

颶衍一身蒼袍輕甲,自陰影中緩步現身。

他站在黑暗與餘暉交界處,鐵面一半陰影一半殘光,聲音自其下緩緩傳出:

“天島既然能偽造假霖光,便不會放過唯一能與之抗衡的真霖光——也就是她的心。如今她凡軀脆弱,六識易損,又受重創昏迷不醒。你就這麼,留下一道連我都能隨手破開的結界,便一走了之?”

一句答非所問,卻讓氣氛頓時沉凝。

凌司辰眉眼一凜,猛地回身探查那道結界。

可他才一動,颶衍便已一步逼近,勁風襲來,手掌落在他肩頭,直將他扣住。

凌司辰立時警覺,手肘翻轉,反手便是一記推拒,動作乾脆果決。

兩人臂肘交錯,袖袍翻飛,力道針鋒相對,竟是僵持在原地半步不退。

一時間,空氣緊繃。

南淵君眼底綠芒森然,低聲道:“放心,她無礙。我不是來找她的。”

凌司辰聞言,卸了些力道,二人這才互相推開。

退開幾步,白衣劍修手按劍柄,眼中敵意不減:

“那你來做甚麼?”

颶衍只靜靜看著他,淡聲:“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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