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溪渠茶商(2)
寒素島中心花園,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沿著曲折的白石迴廊緩步而行。
兩人身量相仿,俱著雪白長衣, 腰間各懸長劍。
只不過,雲海戰神一襲銀甲覆肩,雪蓮冠映著日頭, 光芒耀眼;凌司辰則一身嶽山宗主白袍,肩頭與腰腹各繡一隻展翅金鶴,氣質靜謐而端凝。
戰神略微領前半步,凌司辰剋制地隨在後頭, 無聲地拉開一小段距離。
一陣靜默,唯有風過花樹, 衣袍微動。
許久,雲海忽然開口:“你不好奇, 魔是甚麼嗎?”
凌司辰看他一眼,目光警惕, 卻未答。
雲海自顧自說道:“就比如你,你爹,還有其他魔君, 手下的地級魔。你們這些身負魔血、面貌卻像人的, 和那些無智無心只知啖人的怪物,究竟有何種區別?”
凌司辰淡然:“你是說蛹物?”
雲海側頭瞥了他一眼,語帶揶揄:“歸塵倒是教了你不少東西。”
“說重點。”凌司辰眉目未動。
雲海戰神忽地頓步, 站定身子, 目光微沉:“重點就是, 你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歸塵讓你隨我們登天, 你偏要留在人間與魔物共生死;南魔君要開棺救魔淵, 你又選擇站在蒼生一邊,與之抗衡。你身上有許多矛盾,卻偏偏很有骨氣,比許多自詡正道的宗主還要硬氣,這一點,我敬你。”
凌司辰聽這話笑了,“你下界一趟,就是為了給我幾句誇獎?”
雲海哈哈大笑,肩甲都跟著微微抖了兩下,“本來命令是讓我護你,可現在看來,倒是多餘了。”
“護我,還是要控制我?”凌司辰冷聲回擊,“就像你們種下血果,先是母親、後是兄長,一步步左右他人的命運,是不是也算護佑?”
雲海一時語塞。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嘆道:“原來你連這些都知道了……也罷。血果本就不是秘密,既是詛咒亦是福澤。凡人終歸有限,若不打破規則,註定只能永困於弱小。”
“打破規則?”凌司辰眸色冷了幾分,“所以,身為‘維護蒼生’的戰神,卻眼睜睜看著天島降下那種怪物,撕毀魔淵封印,險些帶來曠世災劫——這也叫打破規則嗎?”
這話帶刺。
雲海被噎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沒有再辯。
凌司辰又問:“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兵器。”
“我知道。我是問為甚麼會是——”
“東魔君嗎?”雲海打斷了他,搖了搖頭,“這一點,我也想告訴你。只可惜,兵器之事一向是雉羽仙尊在管,我無權過問。只知道,只有魔血之軀才能往返魔淵,所以……也只有那個東西能代我們毀滅魔淵。”
“……”
雲海見凌司辰神色,心裡明白他在想甚麼,沉默片刻,重新邁開腳步,語氣低沉下去:
“‘微小的犧牲,換來人族永恆之福澤’——上面一直這麼說。只有開啟天劫封印,才能進軍魔淵,搗毀魔淵的一切。我也曾懷疑過,但五百年前那一戰讓我明白,單純的循規蹈矩,永遠也無法達成夙願與偉業。”
凌司辰看向他,似乎難以置信,
“原來你一直都在相信,造出那種東西,真的只是為了摧毀瀚淵?”
他心道:你原來是這般天真之人嗎,雲海。
你竟對蓬萊真正的目的一無所知?
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搖頭,冷笑道:“原來你也不過是枚可憐的棋子。”
“或許吧。”雲海淡然看了他一眼,“你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
凌司辰嗤然:“幾百歲活成你這樣,還不如一刀快活了結。”
“赤誠之心,可不能達成偉業啊。”雲海忽然收斂了語氣,話裡帶點自嘲的輕嘆,“有時候我看著你,就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山中有劍,因人而鑄,哪怕只剩一人,嶽山也不倒。’這是我與兄長那時留給後人的一句警言。你手上的金紋,讓我想起了他。”
戰神說這話時,嗓中微澀,白睫低垂,正映著霞光。
這一刻的話,沒有虛飾,彷彿是難得流露出來的真心。也許正因如此,哪怕按規矩不該談舊事,他還是破了例——又或是,凌司辰帶著“不潔”的血脈,對他面前,也談不上甚麼規矩了。
“……”
凌司辰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袖下的手,輕嘖一聲,把手收了回來,神情依舊冷淡。
雲海見狀,卻反倒鬆快,嘴角揚起笑意,“其實,我是看好你的。如果你能封印‘不潔’之血,並立誓永遠不用魔族的力量,做一輩子的嶽山宗主到死,親眼見證‘蓬萊’帶來的盛世偉業,也未嘗不是一樁幸事。”
戰神說著,眼底一片明朗,
看向凌司辰的神色,都不像在看一個魔血之人了。
可凌司辰只是冷冷盯著他,臉色一點點陰沉下去。
那股鬱結的悶氣再也壓不住。
他心頭只剩下噁心,實在不想再陪著這場虛情假意的把戲。
——
“去你的盛世偉業,關我屁事。”
這一句出口,聲音冷得像冰渣。
凌司辰活了二十年,從未當面罵過誰,連向鼎他都沒罵過髒話。
哪怕在最困苦、最狼狽的日子裡,他也始終記著母親和舅舅的教誨,禮數週全,從不失了分寸。
可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他再多一句客氣。
於是雲海,成了他生平第一個破口罵的人。
那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甚麼封印不潔之血?永不使用力量?
凌司辰手按在劍柄上,微微泛金的髮絲在肩頭飄動,腳下有聚集的細沙簌簌作響。
這便是他無聲的回答。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和我母親的死,有關嗎?”
他死死盯著雲海,烈氣在眸中跳動。
雲海戰神眉頭一跳,神情也嚴肅起來。
凌司辰卻繼續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更冷:
“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親口說出來。”
他手上的劍已經出了半寸鞘,指間青筋繃起,
一切只等雲海的回答。
風雲過境,天色漸暗。
數個時辰後,凌司辰行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沒有殺你的母親”。】
信誓旦旦,一字一句。
一路不休地迴響在白衣青年腦海中,似一道冷流盤桓不去。
雲海戰神曾立誓從不說謊,傳言他若妄語,天雷必至。
可他說完那話之後,天光未變,四野無事。
難道真不是他?
那會是誰?金翎神女?
……可心頭偏偏有一處不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凌司辰煩悶難解,心緒如亂麻纏結。
直到接近城郊的溪渠茶商院落,他才將遊走的思緒收回來。
細看之下,這間院子地方挑得真是極好的:四下獨立,草木蔥蘢,靈氣氤氳,是布結界的上選之地。
暮色四合,夕陽餘暉映著院門銅把手,落下點點暖光,周遭靜謐安寧,將人包裹其中。
每靠近一步,凌司辰就覺心頭的浮躁被這份靜謐一點點消融。
直到此時他才發覺,似乎只有想到姜小滿,才能讓自己那些因憤怒、疑慮、殺意而攪亂的心,慢慢靜下來。
就像她受傷時,他腦海一片空白,唯有衝過去護住她、斬殺一切來犯之敵的念頭;她暈倒之際,自己握拳的瞬間,便似有一股狂暴之力在體內爆發,令四周空氣都跟著扭曲。
可這樣的力量,現下想再喚起,卻很難做到了。
彷彿姜小滿身邊,自有一層看不見的結界,他每靠近一步,滿身的戾氣便被沖淡幾分。
此刻更是。
凌司辰心頭的陰翳,連帶著雲海那副虛偽的嘴臉,也隨著夜風一同遠去了,只餘一絲清朗。
快到門邊時,夕陽斜照不到的角落,忽然一道幽綠光芒自陰影中一閃。
幾乎同時,身後有人出聲叫住了他。
來人站在那兒,且並無半點躲藏的意思。
凌司辰腳步一滯,回身盯去:
“你甚麼時候來的?”
——
颶衍一身蒼袍輕甲,自陰影中緩步現身。
他站在黑暗與餘暉交界處,鐵面一半陰影一半殘光,聲音自其下緩緩傳出:
“天島既然能偽造假霖光,便不會放過唯一能與之抗衡的真霖光——也就是她的心。如今她凡軀脆弱,六識易損,又受重創昏迷不醒。你就這麼,留下一道連我都能隨手破開的結界,便一走了之?”
一句答非所問,卻讓氣氛頓時沉凝。
凌司辰眉眼一凜,猛地回身探查那道結界。
可他才一動,颶衍便已一步逼近,勁風襲來,手掌落在他肩頭,直將他扣住。
凌司辰立時警覺,手肘翻轉,反手便是一記推拒,動作乾脆果決。
兩人臂肘交錯,袖袍翻飛,力道針鋒相對,竟是僵持在原地半步不退。
一時間,空氣緊繃。
南淵君眼底綠芒森然,低聲道:“放心,她無礙。我不是來找她的。”
凌司辰聞言,卸了些力道,二人這才互相推開。
退開幾步,白衣劍修手按劍柄,眼中敵意不減:
“那你來做甚麼?”
颶衍只靜靜看著他,淡聲:“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