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贗品(4)
“難不成你還沒死心, 又在打甚麼鬼主意?”姜小滿嘴裡嘀咕,警惕地看著颶衍,
“你這人表面不動聲色, 背地裡總搞動作。誰知道血月計劃之後,你是不是又憋著甚麼‘太陽計劃’、‘星星計劃’……”
颶衍直接冷冷截斷:
“我留在這裡,是有事要問你。”
他靠在牆邊, 長睫低垂,雙目平靜,全然不理會她的調侃。
“嗯?”姜小滿眨眨眼,“甚麼事?”
“說說那個假‘霖光’。”
颶衍抬眼望過來, “那東西到底甚麼來路,你心裡有數嗎?”
他說得緩慢而低沉, “實力比你巔峰時還強,甚至能與我近身纏鬥。與其說像曾經的你, 不如說是更強的你。”
姜小滿一時說不出話,心底卻不安起來。
其實她一直有個猜測, 只是從沒敢深想。
颶衍自然也捕捉到了她這段沉默。
“看來你知道點甚麼?”
姜小滿這才點頭,嗓子裡含著點乾澀,“其實她剛出現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但沒把握。直到看到她手心的咒印, 才忽然想起……那印記,我五百年前見過。”
“印記?”颶衍目光一動。
姜小滿沉吟片刻,視線有些飄遠。
“如果我想的沒錯, 上次見到這個印記, 是在南天門前。”
南天門。
那是一場和談的鴻門宴, 也是徵天之戰落幕的終章。
即便後來記憶覺醒, 走馬燈般回看霖光五千年的人生, 前面的經歷都清清楚楚,唯獨走到這裡。距離盡頭不過咫尺,這一塊記憶卻像刀割一樣刺痛。
至今回憶起來也很模糊……
【
那次是蓬萊的邀約。
相約在南天門前議和。
霖光邁著沉重的步子,步步走上蓬萊仙島降下的登雲梯。
直走到盡頭,才遠遠見得一人。
他自兩排甲冑仙兵中走出至最前方,著一身大袖金袍,袖口繡著暗紅雲紋,頭戴紅冠。那冠上還別一支銀杏髮簪,正映著霞光,桔紅交錯,很是顯眼。兩排仙兵隨著他迎上來的步伐也齊齊讓開幾步。
雖外表不過二三十歲,但從那深邃的眼神裡,看得出千年、萬年的歲月積澱。
這人很老了。
待他自我介紹,霖光才知道他便是五仙祖之首的長明仙祖。
原來就是那個,素來只會藏在最後方、不敢親臨前線的老鼠。
可他亦是整個天界的主宰。
若非這場議和,恐怕一輩子都難得見他一面吧?
不過既然他肯現身,若能借此解決雙方的紛爭,讓她得見神龍,這場曠日持久的征伐,也許總算可以畫上句點。
這般想著,霖光心頭倒也輕鬆幾分。於是昂首闊步,徑直上前。
神祖見到她,只微微頷首一禮:
“魔尊,征戰辛苦了吧?你遠道而來,我這邊卻多有疏忽,還請見諒。”
霖光只隨意瞥去一眼。
覺得此人除了目中顯老,人也圓滑。分明遠觀時威儀逼人,近前卻能收斂氣場、輕鬆化為一笑。
不過她卻嗤之以鼻。
說來說去,就算是天外所謂的“神祇”,終究也和其餘螻蟻無異,最會做戲虛與委蛇。
霖光不屑道:“休說些虛話,本尊只要一樣。便是你等答應的,帶本尊去見神龍。”
長明仙祖連連點頭:“這是自然。既然誠心邀魔尊來了,這事自是沒問題的。只是在這之前,我們這邊還有兩個疑問,也就是,我們這邊的附加要求。魔尊答了,我就帶你去見。”
“問吧。”霖光難得有些耐心。
她渾身都是肅殺之氣。這些人身體裡流得血都在她的掌控,分分鐘捏爆都不在話下,她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
長明頓了頓,“一問則,魔淵可有神明?”
霖光漠然看他一眼,“沒有。在瀚淵,淵主就是最高,是永恆。”又嗤笑一聲,“若以爾等螻蟻的見識,把永生當作神明,那瀚淵人人皆是神明。”
長明扯了扯嘴角,尷尬一笑,也不與她爭辯,接著問:“那二問則,可有女子長髮及地,雙角似林,眼若星河,聲如歌謠?”
霖光眉頭蹙了一下,“你這問的甚麼?瀚淵的女子都長角,頭髮長了自然能及地。至於眼若星河,如何叫眼若星河?如何又是聲若歌謠?”
“唔,就是……眼睛裡有萬千星辰閃爍,深不見底;說話像唱歌,人也愛作樂,走路都帶響動。大抵如此。”長明解釋道。
霖光眯了眯眼,
“本尊並不知道有這種人。”
“那……男人呢?也有可能是男子。”
“你是在消遣本尊?”
“不敢不敢。”
長明連連擺手,訕笑著退後一步,“既如此,我明白了。那,我這邊也沒問題了。”
他陪著笑,退後一步,順勢一側身,手一揮,“請。”
霖光還未動步,便見神祖讓開的方向,嚯嚯走出一隊人。
為首是個女子,妝容很淡,五官卻精緻端麗,頭上插一支牽牛花簪,有種靜雅秀麗之美。
她一揮寬大的衣袍,身後侍從便抬來一個巨物,上頭罩著一層松紋布。
霖光狐疑,目光冷冷掃去,沉聲道:“甚麼意思?”
長明在一旁笑道:“魔尊莫急,這也是天界禮數。此物,乃是見神龍必須之物。”
說著還做了個眼神,示意女子繼續。
那女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侍從揭開布,現出一根通體剔透的水晶柱。
晶面如琉璃,倒映著四周景象,折射天光,光芒直晃霖光的眼。
待視線適應,她才看清,水晶表面正中還刻有一道古怪印記——彷彿被利器鑿入,光線一照,隱隱泛著幽藍微光。
“這是何物?”霖光問。
長明唇邊含笑,“這便是通往神龍伺社的傳路水晶,要見神龍,只能透過這水晶裡的通道。”
“那本尊如何進去?”
“魔尊只需凝神,運足渾身氣脈,讓心力與此水晶合一,自能開啟通道。”
霖光半信半疑,還是走上前去。
心道,若有詐,她彈指間便讓這些人屍骨無存,諒他們也不敢在此作怪。
她緩緩靠近水晶,但見表面清澈如鏡,將她的倒影映得纖毫畢現。
初看去,只見自己的容顏,尋常無奇。她便依言,將氣脈貫通周身,水脈激盪,烈氣凝至極致。
可就在那一瞬,晶面忽然有了一絲異動。
起初是一道極細的青色印紋,但很快便爬滿整個鏡面。
就在霖光警覺的剎那,倒影已然變幻。
只見渾身纏滿白布的怪物從自其中浮現,咒印在白布之上游走,帶著死亡與禁制的氣息。
下一個呼吸,那怪物彷彿掙脫禁錮,緩緩從水晶柱中一步步爬出,重重落在她面前,帶起地面震顫。
霖光卻毫無懼意,只覺故弄玄虛。
無論甚麼東西,身體裡都一定有水。
她正要抬手結印,幾道鐵鏈卻倏忽自暗處疾射而來,帶著森冷的金屬聲纏住她的四肢,將她牢牢束縛原地。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天界將領齊齊現身,長戟並舉,將她與那怪物一同困在中央。
再看那怪物,竟隔著層層白布發出一聲震天狂吼。
就是這怪聲,讓霖光雙眸霍然睜大——
】
“等等,也就是說,那時候你就見過這東西?”颶衍問。
姜小滿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點了點頭,卻又搖頭,
“當時那個和現在的不太一樣。那個更不像人,手上戴著鐐銬,白布纏得亂七八糟,而且渾身是古怪的咒印,所以我一開始根本沒認出來。”
姜小滿皺著眉,整個人還沉浸在回憶裡。
並不愉快的回憶,讓她的臉色很難看。
颶衍又問:“你就是這樣敗北的?”
姜小滿苦笑道,“也就是在那一時間大意,便被天島設下的伏兵包圍,用玄陽鐵索將身體鎖死。”
“那個時候……本來想用‘白地生水’控他們的血液,可剛一調動水脈,那怪物就吼了一聲,體內的水脈便像被甚麼硬生生吸走一般。”
“祝福技根本使不出來,冰錐打過去也都被怪物盡數吞掉。那種感覺,就跟面對黑角霖光時一模一樣。”
姜小滿不停抹臉。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那段記憶從腦海裡驅趕出去,緩解那股莫名的痛楚。
“……”
颶衍沉默不語。
片刻後,姜小滿猛然抬頭,又說:“可那時的怪物,分明就是天島的傀儡。誰能想到,白布下面居然是霖光的模樣?而且……她還保留著自己的意識、也能使用霖光的技能。”
黑角霖光——
不只是贗品,而是比本尊更強,更完美的復刻體。
“但最古怪的是,他們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箇中具體原理,我還完全搞不明白。”
還有那個黑色咒印。
為甚麼能剝奪水脈?那到底是甚麼?
颶衍靜靜望著她,忽然問:“我們還有贏的機會嗎?”
姜小滿搖搖頭,嗓音有些發啞:“我不知道。”
颶衍嘆息一聲。
他甚麼也沒說,轉身就要離開。
姜小滿立刻警覺,忙問:“你去哪兒?”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別的事要做,告辭。”
“你又要做甚麼?”
姜小滿心裡沒來由一陣煩躁,總覺得只要颶衍一走,事態就會再次難以掌控,所有變數都會重新席捲而來。
而且好不容易能安安靜靜談一回,怎麼就這麼走?
颶衍頭也不回,只道:“和你無關。”
姜小滿看著他的背影,一陣火氣又竄上來。
說到底,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他和文夢語闖進蓬萊的圈套?
如今羽霜重傷,皇都情況不明,這傢伙倒好,就想一走了之?
她忍不住道:“那文夢語呢,她怎麼辦,你會帶她一起走嗎?”
颶衍聲音涼淡:“那個女人太弱了。跟著我只會死得更快,沒半點用。”
姜小滿頓時火冒三丈:“喂,你這混蛋怎麼能這麼——”
【她喜歡你啊,還為你做了那麼多事。】
這話終究嚥了回去。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反正颶衍也永遠不會懂。
算了,混蛋一個,愛去哪去哪吧。
她不想再理,颶衍推開門,卻忽然停住腳步。
他背對著屋內,聲音遠遠地傳來,“那個時候,我聽見你說的話了。”
姜小滿一愣,回神:“嗯?”
颶衍沒回頭,語氣裡卻帶著點久違的認真:“自你破出天劫後,容貌、性格全變了,柔弱又不堪一擊。但唯有那句話,讓我覺得,你還是曾經的你。”
話音落下,人已徑直邁出,風聲、雨聲,掩去了腳步。
只留下一室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