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贗品(3)
聲音在無邊裡激起圈圈漣漪, 卻很快又歸於沉寂。
前方的雪白身影卻不理她。
姜小滿急了,拼命向前奔去。腳下卻彷彿陷進白霧,明明拼盡了力氣, 距離卻被不斷拉長。
那身影愈行愈遠,眼看就要在霧中消散。
就在臨近消散的剎那,那人忽然回首一望——
淡紅的長角, 雪白的髮絲,眼中溫和清澈,唇角噙著淡淡一笑。
姜小滿陡然一驚。
腦海深處一瞬浮現的是那張黑角、額頭上有詭異符號的臉。
但恍惚再一看,眼前的霖光卻截然不同:
沒有那種兇戾發狠、桀驁張狂, 只餘一種已經沉澱下來的安靜與淡泊。
彷彿千帆歷盡,萬事皆休。
那微微一笑超然物外, 卻也透著幾許疏離。
——這才是她熟悉的霖光,那個在記憶中陪伴她、給予她勇氣的霖光。
她原以為, 此生再也見不到這樣的霖光了。
一時間,不甘、迷茫、甚至不捨, 種種情緒一齊湧上來。
姜小滿繼續追趕,近乎吶喊:
“霖光!你告訴我,你為甚麼要走?為甚麼把所有的包袱都留給我?你明明知道, 這麼弱的我, 根本無法超越你啊……”
“到底,我要怎樣才能打倒你?你告訴我!”
最後一聲扯破了嗓子。
可眼前的霖光只是靜靜望著她,始終一語未發。從頭到尾, 只留一片溫柔又淡漠的安靜。
轉身、離去, 再無回應。
漫無邊際的白霧湧來, 將無措的少女層層包圍。
夢終歸是虛妄, 她甚麼都留不住,
只能孤零零立在這無盡的空寂中,久久佇立。
……
等到意識漸漸回籠,姜小滿只覺渾身沉重,試著一動,竟已坐了起來。
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木床上,被褥下還有尚未散盡的餘溫。
房內陳設素雅,牆角一隻銅爐正吐著熱氣,床頭小几上擺著一盞昏黃燭火,微光搖曳,把房間映得溫柔而幽深。
窗外雨聲淅瀝,偶爾有風聲滲入,吹進幾縷涼意。
這是哪兒?
她怎麼會在這兒?
零碎的記憶片段倒灌而來,殘餘的驚悸和無力感交織在胸口。
姜小滿下意識捂住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記得,最後一招拼盡全力,卻在激戰中被層層瓦解,靈力在抗衡中枯竭殆盡。
對方那股力量,那股壓倒性的力量,縈繞著災厄與不祥,似將所有希望都碾得粉碎。
之後,好像還看見漫天的黑潮鋪天蓋地,直撲皇都,將一切吞沒。
不對。
那好像是夢。
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夢境?虛實交錯,分不清楚。
“嘶……”
姜小滿揉了揉太陽xue,努力驅趕殘餘的混亂和沉重。
手指下意識往旁邊探去,卻在燭火的餘光裡,察覺到房間角落裡有人影緩緩起身。
是一道高挑的身形,顯然是個男人。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凌司辰!”
腦子裡飛快閃過,凌司辰……他最後在幫自己擋著——他沒事吧?
但那人影並未答話,只是靜靜地走了過來。
姜小滿眼睛適應了光線,才看清來人臉上覆著一張冷鐵面具,只露出一雙幽碧冷漠的眼眸。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把被子拉緊攏在身前,聲音裡透出一絲警覺:“怎麼是你,凌司辰呢?”
颶衍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似乎對她的問題並無興趣。
姜小滿愣了下,敵意瞬間浮上來,聲音也冷了不少:“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凌司辰呢?羽霜呢?你對他們做了甚麼,你……嘶。”
頭還是有些發漲,她下意識捂住額角。
靈力枯竭的虛脫感讓她一句話說得都艱難。
這時,那雙綠瞳才淡淡地望了過來,“你失憶了?”
姜小滿吞了口唾沫,努力在混亂的記憶裡理出頭緒,敵意也隨回憶漸漸消解。
至少那個時候……颶衍,並不算敵人。
若不是他作為隱鋒攪亂黑角霖光的攻勢,只怕她和凌司辰都交代在那兒了。
只是後來——
……
“等等,後來怎麼樣了?我們……贏了嗎?”姜小滿聲音低低地問。
颶衍只淡淡道:“不是贏,是天島降下光束,把那個東西收走了。”
姜小滿愣了愣。
收走?
忽而她又想起甚麼,神色一緊:“那皇都呢?我睡了多久?天劫破損,蛹物洩出,皇都不會已經……”
“放心吧。”颶衍冷冷打斷她,卻帶著一絲疲憊,“這回算你贏了。沒想到,千煬這個呆子竟然背叛計劃,斬斷了血鑰與天劫間的連線。如今血月已過,天劫已然復原,至於那些瀉出來的蛹物,數量不多,一天之內都被清理乾淨了。”
聽到這話,姜小滿才終於鬆了口氣。
空氣一下靜了下來,只剩銅爐的熱氣與窗外淅瀝雨聲,室內氛圍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沉重。
她靠著床沿喘息片刻,忍不住側頭打量颶衍一眼,
只見他依舊背對著燈火,戴著鐵面具的側臉籠在陰影裡。
這次,連慣常的冷漠都多了點怨氣。畢竟,他謀劃許久的血月計劃,終究還是以全盤落空收場。
可即便如此,最後關頭他還是站在了他們這邊,和她、凌司辰並肩作戰。
這是不是也算,他終於承認了“天劫不可破”?
姜小滿心底剛剛鬆弛,又被另一個念頭攪動。
更令她意外的,是遠在天山的千煬竟能及時斬斷光柱。
她越想越不對勁。
不對,千煬斬斷連線,是在她感知了那道火脈之後。
難道,是自己的傳音起效了?
姜小滿回想那一刻,分明感知到千煬火脈的流動,彼此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像是隔著萬里,也能彼此呼應。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我……我重啟了四脈傳音?”
沒錯,除了各脈自傳以外,四淵主本也能互相傳音。這本就是一場“一個願傳,一個願聽”的法門,只要彼此應允,便能連通。
但……
“甚麼?”颶衍眉頭蹙了一下,以為聽錯了。
姜小滿抬頭,認真道:“那個時候,我真的感受到了千煬的火脈流動,是透過火脈傳了訊息給他的。”
“你是說,是你讓千煬行動的?”颶衍睜大眼睛,浮現一絲驚訝,“自歸塵斷了中樞,四脈傳音已經斷了快一千年,你竟然能讓它重新連通?”
姜小滿手握了握,感知了一下,“好像是這個樣子。”
颶衍這會兒罕見地有些激動,竟一下湊近來,“你再試一次。”
他頓了頓,“傳音給我。”
“咦?”姜小滿看著他忽然湊近的臉,有些疑惑。
心想,以前能傳音的時候,這人也沒說過幾句話啊?
四脈通音裡就數他最安靜,跟不存在似的。還以為斷掉對他影響是最小,激動個甚麼?
但她也沒說出來。
只是閉上眼睛,試了試。
可四周空空蕩蕩,別說風脈流動了,只能感受到南淵君周遭強烈翻湧的烈氣,除此之外寂無聲息。
姜小滿睜開眼,搖了搖頭,“傳不了。”
颶衍眸光黯了一瞬。
但他很快斂去情緒,退回原位,雙目又恢復了往常的冷淡,彷彿方才的靠近全是錯覺。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四脈傳音也只有四脈俱全、彼此認可時才能真正重啟。”他語氣冷了下來,“換句話說,就是土脈重新覺醒,那個位置出現了新動向……”
“——也就是說,土脈易主了。”姜小滿下意識接話,眼睛倏然睜大,“是凌司辰,他土脈覺醒了……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
她著急地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動作一大,誰知四肢還沉在靈力枯竭的痠麻中,一下沒站穩,踉蹌著又坐回去。
颶衍冷哼一聲,手肘倚著床柱,語氣涼涼:“你這副模樣還操心別人?”
姜小滿白了他一眼,努力穩住氣息,“要你管?”
颶衍斜睨著她,還是那副嘲諷口吻:“操心別人不如先管好自己。那傢伙可比你耐揍多了,也清醒得很,犯不著你來擔心。”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天島現世,仙門那些螻蟻都得往浮山聚。他當然也被傳喚,老老實實屁顛屁顛就滾去了。”
“喂,你再損他一句試試!”姜小滿火氣上來。
颶衍懶得搭理她,不屑地“哼”了一聲,偏過頭看窗外去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燭火輕輕搖晃,映著牆上兩道微弱的光影。
姜小滿心裡轉了幾個彎,又暗暗盤算起來:
蓬萊仙島現世,人界各大仙門都得去崑崙,這本就是規矩。
何況那天劫封印當著所有人的面破裂,“霖光”也現了身,總得有個交代。凌司辰身為凌家宗主,這時候更是躲不開,只是……這回他在仙門裡,怕是處境更難了。
——算了,終歸不是她能管的。
她心裡琢磨著,又不自覺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颶衍。
想起最後一招時,颶衍也被黑角霖光的冰鞭甩下來,落地時傷得不輕。
說到底,這人原本圖的就是破天劫,結果最後反倒拼了命幫她和凌司辰。
想起這些,姜小滿心裡彆扭得很,悶悶地道:“……那會兒,謝謝你啊。”
這句話說出來老難了。
姜小滿出口就有點後悔,下一句立馬轉硬,“不過,你還賴在這兒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