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開棺(1)
眼見凌司辰已經觸上了通天棺, 姜小滿沉沉呼吸數下。
她屏息凝神,目光盯著那柄橫在喉間的鉞刃。
必須想辦法……眼下只能靠自己破局。
平日遇上答題猜謎她總是頭疼,但一到險境時刻, 她腦子反倒無比清醒。
她思量,只要颶衍一動手,凌司辰必定會停下來回頭。只要抓住這個時機, 她就有機會掙脫清風之刃,拉開距離絕地反攻。
關鍵是得先試出來,颶衍到底敢不敢真的殺她。
姜小滿微微側了側脖子,故意碰上鉞刃, 貼喉的刃鋒果真讓了半寸。
好事。
她便仰首,故作輕鬆地衝那鐵面男人眨了眨眼, “你不會真的殺我。動通天棺、破壞天劫,就是和天島宣戰。你一個人, 根本不可能是天島的對手。”
“……”
颶衍不答,只幽幽垂下那雙綠眸, 森冷如深潭。
片刻,他才輕蔑地低哼一聲,“你倒自信。如今你這副羸弱不堪的軀體, 於我又有幾分價值?”
姜小滿依舊不讓步, 聲音清亮:“那我也是唯一的水脈心魄。和天島的決戰等不了下一個輪迴,你若真殺了我,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她說著, 試探著再近一步, 果然, 鉞刃又悄悄退了一寸。
只要再逼一步, 她就有把握動水脈了。
颶衍靜靜注視著她, 眸色幽深。
忽然,他輕輕一笑,笑聲帶著譏誚:“就這?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計策?”
“……甚麼?”姜小滿眉頭一動。
“我本以為你會強闖,你卻只會試探我敢不敢殺你……真是可笑。昔日那個衝破天劫也毫不猶豫的你,何時竟變得這般怕死?”
姜小滿聽得面上一僵。
不是因為被他揭破,而是他分明早就看穿,卻還裝作一副步步咬鉤的樣子。
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颶衍卻並未停下,語聲愈發低沉:
“‘守護’?霖光,認真的嗎?你到底怎麼了,只是換了副身體,卻變得如此天真又愚蠢,甚至連死都開始怕了?至少曾經的你,我雖深惡痛絕,卻也不是沒有……”
他頓了頓,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詞,“憧憬過。”
嗯?
姜小滿怔住了。
憧憬?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是不是聽錯了?
還沒等她回神,空氣卻陡然一變。南淵君的聲音如墜冰窟:“可現在的你,軟弱無能,竟還想拉我和你站在一起,談甚麼同族之情——你不配。”
說罷,揚手便凝出一道黑色的風,直直拍向姜小滿後背。
猝不及防間,那股暴烈的風如驚雷灌入少女體內。她整個人撲倒在地,只覺風力化作狂流而入,沿著骨節肆意衝撞,又緊緊裹纏住每一寸脈絡。
姜小滿陡然睜大雙眼。她認得這種囚困之力,是怒風籠!
這次不是鎖在身外,而是徑直沿著脈絡疾馳直下,頃刻間鎖死了她的水脈。
四肢百骸像要被撕裂,劇痛之下她忍不住嘶喊出聲:
“啊——!”
這一聲,直叫通天棺前的白衣青年猛然回頭。
“小滿!”凌司辰怒喝,瞥見之時,眸底金光如焰炸開,殺氣騰昇,“颶衍!你敢——”
他轉身就要衝過來,颶衍卻手勢一沉,一把將姜小滿拽入懷中。手肘卡住她肩頸,勾指抵在她的咽喉間。
“回去。”南淵君冷冷命令道,不容拒絕,“你可真行啊,手搭上去還磨磨蹭蹭。再耽誤一刻,她就死在你面前。”
這個動作讓凌司辰驟然止步。
他臉繃得發緊,牙關也咬得發響,拳頭攥住半晌,最終卻鬆軟下來。
他妥協道:“別傷她……我開。”
白衣青年退回通天棺前,雙掌貼上棺面。
這一次沒有再猶豫,只聽他一聲悶哼,兩腿蹬地,用力向前推去。
棺蓋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終於被緩緩推開。
就在那一瞬,黑霧自棺中噴薄而出,鋪天蓋地地將四周吞沒。
凌司辰當即佯作咳嗽,實則借霧掩身悄然前行。可還未走出幾步,霧中那人影綠瞳一動,幾乎在同一刻手臂一揚,竟將姜小滿從黑霧中推了出去。
凌司辰反應也快,立刻改步衝出黑霧,一把將紅衣少女穩穩抱住。
黑霧瀰漫,凌司辰先將姜小滿抱至安全處,半蹲下身來。
懷中少女還喘息著,卻一把攥住他衣襟,“我中了怒風籠,你快幫我解開。”
她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它盤踞在左肩井、右中俞、丹田、命門四處xue位,把我的水脈全都鎖死了。你用土脈衝一衝試試。”
凌司辰有些擔憂:“還用烈氣?你承受的住嗎?”
“放心,我雖然是靈氣之體,但心魄能化烈氣,快。”姜小滿痛得額頭滲汗,卻語氣很硬。
凌司辰不再遲疑,依她所說運指點xue,將烈氣灌注其中。
正專注間,卻忽聽耳側呼啦一聲風動。
二人齊齊抬眸望去。
只見颶衍立於通天棺前,雙臂一展,風從他指間捲起,瞬息便將四周黑霧盡數驅散。
自此,棺中景象一覽無餘:
一具女屍靜臥其間,皮肉乾癟,面容輪廓卻依稀可辨。她雙臂交疊覆胸,遍體血脈早已蜷曲成符,沿四肢蜿蜒如刻痕。
而其頭骨額間,赫然鑲嵌著三角圓眼構成的特殊圖騰,格外醒目。
姜小滿一眼認出那面容,即便已失生機,五官依舊與霖光記憶中的子桑憐如出一轍。
不愧是孿生姐妹。
颶衍立在棺前,鐵面上的雙眼緊盯著那棺中之景,神情竟有一瞬的怔然。
“這便是神侍的屍身,也是破天劫的血鑰……”
他喃喃說著,手伸了出去。
那隻手戴著半指黑革手套,腕甲反射著森冷的光,緩緩向乾癟的屍身探去。
直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颶衍,我勸你三思。”
颶衍霎時一頓,頭微微偏側。
只見凌司辰半蹲在後方,手中仍在給姜小滿注入烈氣,神色卻自若從容:“你當然可以繼續。不過在那之後,瀚淵恐怕會滅亡得更快。”
姜小滿正靠在凌司辰懷裡,氣息凌亂,胸口還在起伏。她能感受到體內風籠正與土力衝撞交織,層層破碎。
只是她聽見凌司辰說的話便緩緩睜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
凌司辰低頭看她一眼,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溫熱,帶著安撫與篤定。
颶衍卻目光冷了下去,“你說甚麼?”
凌司辰淡然一笑,“你以為我之前是在故意拖延嗎?不,是我一直有個想不通的點。”
“直到方才開棺的時候,用靈氣不成、用烈氣卻奏效,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甚麼了?”
“為何只能用烈氣開啟?文鑠然、子桑楚,分明皆非瀚淵之人。你好好想想,颶衍,你不覺得,從你出來開始,所有的路彷彿都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這一句,終於讓颶衍緩緩收回手,轉身直視他,
“把話說清楚。”
攻心之術第一步就是直視雙眼。
凌司辰一向善於捕捉對手的心思,哪怕鐵面之上只露一雙綠瞳,那一絲細微的波動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方才那番話果然讓颶衍在意起來,意思就是——八九不離十。
所以他乘勝追擊,唇角微挑:“你其實早就知道挑戰的答案了吧?”
“自我們第一次見面,你便直言索要我的骨蝶頸鍊,也是你給風鷹傳遞了骨蝶的資訊……從一開始,你比誰都目的明確地指向通天棺,別告訴我這是巧合。”
凌司辰話鋒一轉,語調低沉下來,“一定是有人慫恿過你,對嗎?是誰?”
——
風籠化解差不多了,凌司辰便把姜小滿扶坐起來。
姜小滿盤腿而坐,一邊平復最後的脈絡,調整氣息,一邊帶著笑看向颶衍。
雖然不知道凌司辰在打甚麼注意,但他從來不會讓自己失望。
而眼前,颶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那雙碧綠的眼睛帶著被壓抑的躁意,目光時而遊移,時而凝住。
半晌他才低聲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凌司辰自是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眼裡的遲疑。
等的正是這個破綻。
“是神山的預言吧?你之前也提過一次。”
姜小滿聞言也陡然蹙眉,神山的預言?再看颶衍沒有接話,那便是預設。
她忽然想起,幽州見面的時候颶衍就提過,他也聽過神山的預言。
難道他聽的預言,竟然與通天棺有關嗎?
凌司辰趁對方沉默,步步緊逼:
“你們瀚淵人奉神山為神明。可為甚麼,魔淵的神明會知道這邊的事?為甚麼魔淵又會藏有仙界至尊九曲神龍的力量?有沒有一種可能……”
“你從一開始就被預言牽引著走,讓你破開天劫出界,又將你指引到通天棺——全是因為,只有身為淵主的你才有能力開棺。”
“……”颶衍的雙眼已壓得異常陰鷙。
凌司辰卻不停,聲音越來越高:
“沒錯,文鑠然講的故事或許支離破碎,但有一點極為明確。”
“天劫並非單純的封印,而是守護。”
“守的是甚麼?是連五仙祖之一的子桑憐都曾垂涎的力量。正是那股力量,讓他們暗中操控你、驅使你除去天劫,目的只有一個——”
姜小滿接了過去:“獨吞神龍之力。”
空氣彷彿驟然凝固。颶衍的身形微微顫抖,綠瞳燃起的怒火幾欲噴薄,只能低低聽見面具下的低吼:“荒唐,簡直一派胡言!竟然敢質疑神山的預言——”
許是無法認可,許是再也聽不下去,他掌中出現一點青綠的風團,強大的烈氣在手中盤旋,眼看就要成型。
忽然,一聲巨響震破了挑戰殿的靜寂。
緊閉的石門被重重撞開,火星混雜著冰霧瞬間湧入,久未見日的天光也穿透殿堂,照亮每個人的臉龐。
若不是這些光,姜小滿甚至不知道他們在這昏暗的殿裡待了多久。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已是第二日的白天。
奔進來的身影一青一紅,兩個女人衣衫狼藉,身上斑駁著搏鬥後的血痕。此刻她們卻似乎默契地達成了休戰。
“君上!”羽霜見到姜小滿唇角帶血,忙奔了過去。
災鳳則一眼看向颶衍,面色凝重,
“南尊主,大事不好了。”
“何事?”颶衍問。
災鳳說:“君上那邊傳音,說天劫有異動,好像是受天島的影響。對方似乎打算行動,南尊主這邊……要不要再三思?”
颶衍原本凝聚的風團猛地停滯,眉頭緊緊一蹙。
而在外頭,天際間忽然滾過一陣沉悶的雷聲。
金色的晨光、雲霧和雷霆交錯,高空風雲變幻的光影透進石門,黃金壁上映出天翻地覆的異象。
就在雷聲迴盪之間,天空下沉的雲層裡,忽而映現出一道龐然黑影。
那影子時隱時現,輪廓模糊,卻是一座巨大的島嶼正緩緩現形。
五百年未現的蓬萊仙島,再次降臨幽州上空。
此刻的仙島,神武臺之上氣勢森嚴。
那是萬年前曾經處決過逆賊子桑楚的高臺,也是五大仙祖獲得神力、大顯神通的祭壇,因此而得名。
偌大一個高臺,此時跪滿了位列仙班的百名大仙。
雲海戰神、柏洺仙君一文一武當前,百仙皆跪伏於地,閉目祈禱。靈力如水流般流轉,沿著腳下遍佈的金色印紋層層蔓延。金光自眾仙身下亮起,流淌向最前方。
最前方,盡數匯入一個懸吊的白衣人影。
那人影渾身從頭到腳纏滿布條,連面容也不見分毫,只有身後一頭漆黑及腰的長髮與一身雪白長袍隨風飛舞。
而捆吊的人影周身,則是三位仙祖神尊。
執長戟的武神天元仙尊沉默不語。
揮羽扇的雉羽仙子媚然一笑,“長明,看來如你所料,他們選的果然是通天棺這條路呢。”
“看來這回是我贏了。”中間站的人最為威嚴,說話時臉不動,只有唇角微動。“只是可惜,神元終究還是少了一枚。”
“無妨。兵者應萬變,我們的兵器,可曾是這世上最強之人呢。”雉羽仙子聞言輕笑,扇面掩唇,秀麗的面容卻逐漸陰沉,“那個賤人藏了萬年的東西,今日,也該由親手送她上路的姐姐再去奪回……”
“這,怎麼不算宿命輪迴呢?”
“動手吧。”長明道。
雉羽仙子抬起手來,纖指瑩白如玉,直直點向那被布條纏滿的臉。
這一瞬,臺上眾仙齊聲吟誦,靈力如潮,符陣齊齊亮起。光輝愈演愈烈,直至連日光都被吞沒。
所有的神力都匯聚到那懸吊之人的身上,將她包裹成了一團無比熾亮耀眼的輝芒。
直到最終,凝聚成一道白色驚雷,
自九天之巔劈下,劃破長空——
直落皇都,轟然貫通了黃金壁。
今日,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