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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開棺(2)

2026-05-19 作者:

第317章 開棺(2)

皇都城依然一片混沌。

先前大火與黑煙未散, 焦灼的煙氣四處翻騰,街巷間殘垣斷壁、瓦礫橫陳。兵卒、侍衛、城中護軍正在廢墟間奔走救火,官道上到處都是奔逃的百姓和灰頭土臉的權貴, 坐著馬車、抱著箱籠,人人都自顧性命,誰還顧得上頭頂那浮空的島嶼?

唯有城外西側的一處高土坡上, 兩個人影定定凝視著天上的異變。

向鼎驚道:“蓬萊仙島?!現在現身,怎麼會是這個時候……”

“通天棺被開啟了吧。”凌北風隨口道。

“啊!?那、那如果是真的,會怎麼樣啊?”

“誰知道呢。也許天下大亂,魔物橫行……或許吧。”

“北風, 你怎麼還能這樣輕描淡寫!”向鼎有些急了,咬牙低聲, “不行,我們得想辦法阻止!”

“阻止?”凌北風微微側頭, 冷嗤一聲,“南魔君、甚至東魔君可能也在, 你怎麼阻止?你想死嗎?”

“可是……”向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些語塞。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低低一聲, “那你呢, 你也不去嗎?”

向鼎追隨凌北風快十八年。

十八年來,隨他四處征戰、誅魔伐邪,從未見他退縮半步。

“慫”——這好像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一個字。

直到此時, 向鼎覺得有些暈乎了。

凌北風卻只是微微斂眸, 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指根處還殘留著泛青的傷痕。

是那個時候被風割傷留下的痕跡, 至今未愈, 動動指頭都拉扯得疼。

“現在的我,還不夠強。但很快,……很快我就能追上去。”

“你在說甚麼啊,你要看著他們去死嗎?”向鼎聽得一頭霧水,頭更暈了,“前幾天,你不出手救過一次我弟弟嗎?……等等,難道說,你那時只是為了《太卜遺書》?”

“《太卜遺書》,是第一代太卜仙君在自戕前留下的絕筆。他曾痴迷於幻魔甲的研究,被正道所不容,可也只有他,才真正參透了最強甲冑的秘密。”

說到這裡,黑袍男人頓了頓,風吹亂了他額前的髮絲,“與颶衍那一戰,讓我徹底明白了,單靠數量堆積,終究無法突破極限。我要找到一個真正的解法——能讓我匹敵神樹之力、獨自成神的法門。”

凌北風說得很慢,卻帶著一股力道,好像壓著某種情緒。

向鼎盯著他半晌,忽然低聲道:“北風,成神就那麼重要嗎?”

凌北風看了他一眼,反問:“你不想成神嗎?”

“想是想啊……”向鼎低頭,看著腳下紛亂的皇都,又望了一眼那懸浮天際的仙島,只覺得心頭一團迷霧,“可……所謂神,不該在這時候站出來救人嗎?”

——

此時的皇都,也有修士飛速穿梭的影子。

姜清竹等仙門修士也在忙著救人。比起自身一點傷,皇都百萬人口,隨便一點災害就死傷一片,更別提現在,城北的集市全是血水,爆裂的地磚間,殘肢斷臂混雜泥塵與火光。

天空中,仙島浮現。

那原本應帶來希望的天象,卻未給人間帶來一絲救贖。所有人仰頭以盼,以為神明降世會帶來庇佑。

可他們等來的,卻只是一道雷霆,轟然劈下,直擊那早已變形的紫承宮。

姜清竹停下腳步,抹去額角和臉頰的汗水。

他望著頂上那巨大島嶼的陰影,喃喃出聲:

“何謂神明,神明究竟在做甚麼?”

神明做甚麼,其實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那一道驚雷劈開殿頂,碎石、梁木傾瀉而下,雷光裹挾著一團白芒,直直劈落在通天棺前寸許之地。

等到雷光散了,才發現不是雷,而是個人形。

一頭黑髮隨風飛揚,卻從頭到腳都被層層白布纏裹,連一隻手臂都捆得結結實實,只剩下五指扣在通天棺沿。

布條之下隱隱傳來一陣咕嚕嚕的怪異低鳴,聲音含混,分不清人還是鬼怪。

底下的人都不約而同凜住。

從左到右有五人。

颶衍站在最前,率先回神,眼中全是戒備。

凌司辰則立時把劍召回,握在掌心,側身擋在姜小滿與羽霜身前。

羽霜才剛剛將姜小滿扶起,還未完全明白髮生了甚麼,災鳳則一時愣在原地,滿臉警覺。

“什,甚麼東西?”姜小滿第一個出聲。

這是人?

她定睛一看,那怪物頭頂裹著厚厚白布,額心卻依稀透出一道發光的印記。

是子桑一族的族徽,清晰而刺眼。

眼下再看那身形,身量有七尺高,雖被白布包裹,腰肢卻纖細、胸部微隆,赫然是個女人。

難道說……?

念頭尚未落定,忽然一道綠光乍起——

颶衍最先行動,手中風鉞凝成,二話不說,高高跳起直斬那布條怪人!

那怪人頭一偏,僅用一隻手便輕鬆擒住颶衍的攻勢。眾人還未反應,怪人順勢一甩胳膊,將颶衍扔飛出去。

蒼袍男子在半空中翻身落地,腳步輕巧,卻已不敢貿然再攻。

餘下四人皆是一驚。

颶衍動作快到極致,可那怪人擒住他竟如同捉一隻蟲蟻,不費吹灰之力,轉手便能將他輕易甩飛?!

然而那怪人似乎對他們毫無興趣。

它徑自轉身,將裹滿布條的手探入通天棺中。

只見那手指一觸碰棺內女屍,電光火石間,女屍周身所有脈絡如被點燃,符文亮起,簌簌光流盡數朝怪人手臂匯聚。那景象,彷彿兩者間被某種神秘力量聯結在了一起。

姜小滿大駭,本能覺察不妙:“不好,它在吸收子桑楚的遺體!不能讓它得逞!”

凌司辰眼神驟變,銀劍一橫,率先衝上;姜小滿緊隨其後,凝出數枚寒冰利刃,直直指向那怪人;颶衍則調整呼吸,手上的風刃變了一個顏色。

三人不約而同、各自發招、三路齊攻。

就在招數逼近之際,那怪人卻仰天一吼,手臂一振——

一道可怖的勁力轟然震開,將三人和他們的術力全部反彈出去。

羽霜、災鳳甚至還沒看清發生何事,便也被餘波裹挾,一同撞在石壁上。五人頓時摔落在地,和昏迷未醒的文夢語一起,橫七豎八倒成一片。

姜小滿咳出幾聲,剛才那餘波勁力著實非比尋常,

“這是甚麼力量,怎會如此強大……”

“是蓬萊的滅世兵器。”凌司辰說著,艱難起身。

災鳳愕然,“這就是天島的兵器!?”

她自是聽南淵君提過“兵器”。原以為是甚麼同天雷旗、焚心鎖一般的法器,卻沒想到……是個人?

“一定沒錯。”凌司辰低聲道,“搶奪血鑰,誅滅瀚淵,是風鷹提過的滅世兵器第一步。如今通天棺開啟,蓬萊派下來吸取血鑰能量的,一定就是這個東西。”

——

眾人倒在地上,一時無人能再上前阻攔。

怪人便回過頭,繼續探手吸收女屍。

卻看那女屍乾癟的血肉一點一點,沿著脈絡化作水狀,一縷縷流被吸進層層繃帶之下。裹身的白布隨之泛起詭異的光澤,好似在吞噬、融合、變形。

很快,棺中女屍便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口空空的石棺。

而怪人也在發生變化。

那一頭黑髮漸漸褪色變成雪白,額頭之上竟緩緩生出兩柄鋒銳的黑角。原本緊緊包裹的雙手此刻也被膨脹的力量撐裂,露出一雙漆黑猙獰、狀如利爪的手掌。

抖動的光芒下,那怪人的身軀忽然靜止。

那一雙藏在白布下的眼睛像是看見了甚麼,驟然轉向人群中的某處。

“這次……又怎麼了!?”姜小滿掙扎著爬起,渾身疼痛。剛才的餘波將她的靈盾擊得粉碎,手腳一片麻木。

但看著怪人的動向,她也不由自主循著望去。

那個方向……是羽霜?

姜小滿怔住,它……為甚麼突然盯著羽霜?

下一瞬,怪人如同鬼魅般撲下,黑色爪子直取地上的青鸞。

“羽霜!小心!”姜小滿高喊。

可她與羽霜之間尚有距離,根本來不及。

青鸞眼珠收縮,整個人像被定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擊中——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猛然將她推開,

“死青鸞,還發甚麼愣!”

好似在雛鳥時期,無數次斥責過她的聲音。

久遠到羽霜都快忘了。但好像,真正遇見危機之時,姐姐,永遠是姐姐。

紅髮女人毫不猶豫撞開羽霜,自己卻被那襲擊下來的黑色爪子一把掐住脖頸,提了起來。

怪人一手攥著她的脖子,隨手狠狠砸向石柱,再撞向地板,像拎著一團破布一樣摔打,每一下都帶著悶響。

災鳳的紅髮披散,鮮血順著額頭蜿蜒而下,卻仍咬牙睜開眼,死死盯著繃帶怪人。

“本宮……最討厭你這種不敢見人的……醜陋之物。”她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聲音,獰笑著,“去死吧,怪物。”

女人雙手燃起橘色烈焰,火焰順著白布攀爬,將兩人一同吞噬。

火光劈啪炸響,照得周圍石壁一片赤紅。

布條怪物似乎被激怒,猛地一甩手,將災鳳狠狠扔向通天棺,“轟”的一聲,棺身斷裂,碎石飛濺。

“災鳳!”羽霜剛站起身,眼眸充血,凝起羽簇便刺去。

可怪人只反手一揮,一道寒冽氣波席捲而出,將羽霜連同她的羽簇一道震飛。

姜小滿顧不得傷痛,衝上前去,在羽霜身後將她接住。

與此同時,災鳳砸落在石棺上,還沒來得及起身,一道暗影驟然壓下。

那怪人已撲至她面前。

身上的“不滅之火”已被生生掐滅。

但它渾身白布則被燒爛一半,半張臉裸露在外。

災鳳一抬眼,直視到那張臉的瞬間,一雙殷紅的眸子陡然睜大。

“怎,怎麼可能——你是,你是——”

話音帶著恐懼的震顫,她卻無法再說完那句話。

下一刻,怪人的黑手便已貫穿了她的身軀。

黑手的邊緣凝出堅冰,直直捅向心髒處。“噗嗤”一聲,連帶心魄將她整個身體洞穿,血花飛濺,伴隨著赤紅羽毛亂飛。

“大姐……住手,不要——!”羽霜嘶聲喊道。

可她已是重傷,連站都站不穩,凝出的冰成不了形就散掉。

她只能看著那怪人猙獰的背影,張狂的白髮,還有它一爪一爪下去爆濺的血霧和羽毛。下方的女人很快便沒了聲息。

眾人目睹這一幕,無不面色失色。

那可是災鳳。

瀚淵至純的火脈之鸞,竟在瞬息之間便被滅殺,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但姜小滿的驚訝卻不止於此。

她剛才接住羽霜的時候,扶住了她的雙肩。

待羽霜站穩,她將手拿下來的時候,卻發現——

掌心裡竟沾染著一抹細碎的冰晶。

是剛才那怪人揮起的氣波打中羽霜時候留下的?

按理說,冰晶不足為奇,

但姜小滿偏偏認得那冰晶。

是特別的八角冰紋,是水脈之力獨有的印記。

少女瞳孔驟然收縮,低聲喃喃:“不可能……”

而此時,那白布怪人終於停下殺戮,緩緩挺直腰背。

它轉過身來的時候,悠悠活動了一下脖頸,頭上的白布也一圈圈剝落——

“聽說贗品也從瀚淵出來了?而且……好像還換了凡人之軀?”

蓬萊仙島,神武臺之上。

兵器降世,地上還殘留著印咒餘痕,那束縛的人影卻已不見。長明仙尊摸著斷裂的鐵索,忽然這麼一問。

天元仙尊看了一眼那邊還跪著的雲海戰神,淡然道:“雲海說不敢肯定,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真沒想到,竟有這等天助我等的好事。”雉羽仙子正轉著羽扇,唇角噙笑,眸中流光暗轉,“更沒想到,五百年,它的神思,它的能力,竟能如此完美的融合。”

“那當然。畢竟,子桑憐就是為此而生的,不是麼?”長明接道。

他放下鐵索,負手向前,直至神武臺的邊緣。

自邊緣望下,是一覽無餘的高空之景,是萬丈煙雲,是遼闊北海,是盡頭的蒼茫高山,是底下一圈滾滾動盪的雷光。

長明俯瞰下方,勾起淺淺一笑,

“既然贗品已墮為凡身,世間再無可慮之敵。便讓我們的兵器,融合至純的魔淵血鑰,成為這世間唯一的……”

他頓了頓,輕輕吐出最後兩個字:

“霖光。”

“怎麼可能……”

羽霜聲音發澀,雙眸劇烈顫動。

凌司辰神情凝固,視線死死盯住那道身影,一動不動。

颶衍則眉頭深鎖,眼神下意識地轉向姜小滿。

而姜小滿的目光最為複雜。

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在眼底一閃而過,隨即迅速沉澱為一種靜謐的凜然。只需一瞬確認這不是夢境,她便已明白,這一戰,她終究避無可避。

視線所及,一圈圈白布滑落,紛紛堆在那雙裸露的腳邊。

女人的身姿高挑而威嚴,熟悉如無數個夢境一般,又彷彿是記憶深處鏡中的碎影,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一張冷峻且帶著傲意的面容。

眉宇間自帶威壓,半邊臉頰沾滿血跡,是適才殘殺火鸞時濺上的鮮血,沿著輪廓一直延伸到耳側,染紅了幾縷飄揚的白髮,鮮明刺目。

那雙冰藍的眼眸左右一掃,望著下方眾人震驚失色的神情,唇邊卻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笑意。

她只是伸出手,向著羽霜的方向,

“霜兒,來,回到本尊身邊。”

(血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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